辐射坑的清晨,比别处来得更晚一些。厚重的工业雾霾像是一床发霉的棉被,死死捂住了这片低洼地。 但在“周记重工”的厂房里,并没有白天黑夜之分。 哐当!哐当!哐当! 蒸汽冲压机的撞击声构成了这里唯一的旋律。那是一种单调、枯燥,却充满力量感的节奏。每一次撞击,都有一枚温热的、标准得令人发指的螺母从模具里跳出来,落入下方的铁筐中。 周阳站在二层的巡视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块刚出炉的轴承,指腹轻轻划过那光滑的内壁。 没有毛刺,公差在微米级。 这是他在废铁城时想都不敢想的精度。那时候靠的是手搓,现在靠的是机器。 “老板,出货量又涨了。” 七号抱着一本厚厚的账本跑了过来,虽然腿脚依然有些跛,但精神头十足,“昨天一天,齿轮镇的订单就翻了一倍。甚至有几个从内环来的走私客,点名要我们的‘黑铁牌’标准件。他们说,咱们的货比行会里那些大师磨出来的还要好用。” 周阳点了点头,把轴承扔回筐里。 “让工人们轮班倒。炉子不能熄,机器不能停。” 他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现在的每一秒钟,都是在抢钱。” “是!”七号兴奋地应道。 就在这时,工厂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骚动。 原本正在排队拉货的马车纷纷避让,一群穿着统一灰色制服的工人惊恐地退到了两旁。 一支只有三个人的队伍,踩着泥泞的黑雪,大步走进了厂区。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的老人。他穿着一件绣满金线的深红色长袍,胸口挂着一枚硕大的齿轮徽章。他的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单片眼镜,下巴上蓄着保养得极好的山羊胡。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身高超过两米五的**“蒸汽卫士”**。 那不是活人,而是两台全覆式的人形机甲。它们通体由黄铜打造,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关节处甚至镶嵌着宝石。背后的蒸汽背包喷吐着白色的烟雾,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齿轮精密的咬合声。 华丽,昂贵,且傲慢。 这是工匠行会的标志性配置。 老人走到厂房中央,无视了周围那些浑身油污的工人,昂起头,看向二楼的周阳。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老人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我是工匠行会第三分部的执事,伯恩大师。” 周阳从走廊的楼梯上慢慢走下来。 他穿着那件沾满机油的皮围裙,右臂的机械外骨骼裸露在外,上面布满了划痕和焊接的痕迹。 与对方那精美的黄铜机甲相比,周阳这身装备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我是周阳。” 他走到伯恩面前,既没有行礼,也没有客套,“有何贵干?” 伯恩大师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冲压机,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 “粗制滥造。毫无美感。”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黄铜板,而不是纸信。 那是工匠行会的**“黄铜信笺”**,只有在发布最高级别警告时才会使用。铜板上蚀刻着严厉的文字,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气。 “外乡人,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机械公国的《工匠法典》。” 伯恩把铜板扔在周阳脚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你这种用模具批量生产垃圾的行为,是对‘机魂’的亵渎,是对工匠精神的侮辱。你扰乱了市场,败坏了行业风气。” “行会长老会已经做出裁决:” 伯恩指着周阳的鼻子。 “立刻停止所有生产。销毁所有模具。交出你的非法所得作为罚款。然后,滚出机械公国。” “否则,行会将对你执行**‘强制拆除’**。” 周阳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黄铜板。 上面的雕花很精美,蚀刻工艺也是顶级的。光是这一块铜板,恐怕就值十个金币。 他弯下腰,捡起铜板。 “好铜。” 周阳用手指弹了一下,然后随手递给身后的七号。 “拿去熔了。正好咱们的弹壳材料不够了。” 七号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铜板:“是,老板。” 伯恩大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竟敢……” “大师。” 周阳打断了他的怒火。 他走到那台正在轰鸣的冲压机前,伸手抓起一颗滚烫的螺丝。 “你说这是垃圾?” 他把螺丝递到伯恩面前,“但这颗垃圾,能让一台趴窝的矿车在十分钟内重新跑起来。而你们那些所谓的‘艺术品’,除了让贵族在宴会上炫耀,还能干什么?” “我们要的是能用,不是好看。” 周阳把螺丝扔进筐里。 “回去告诉你们的长老。我的工厂不会停。如果你们觉得我不合规矩……” 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用你们的规矩来试试。看看是你们的艺术品硬,还是我的工业垃圾硬。” 伯恩气得浑身发抖。 他活了六十年,从来没人敢这样羞辱工匠行会。在机械公国,行会就是技术的代名词,是垄断一切真理的权威。 “好……很好。” 伯恩咬着牙,后退了一步。 “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你会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力量。那不是你这种只会玩泥巴的野蛮人能理解的。” 他一挥手。 那两台高大的蒸汽卫士向前一步,发出沉重的轰鸣,似乎随时准备动手。 但周围的工人们已经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扳手、铁锤,甚至是烧红的铁钳。虽然装备简陋,但那种在这片废土上练就的凶狠眼神,让那两台机甲也迟疑了一下。 伯恩看了一眼四周,冷哼一声。 “你会后悔的。今晚,就是你的末日。” 说完,他带着两个卫士,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卡尔从角落里钻出来,擦着头上的冷汗。 “老板……这回真惹麻烦了。工匠行会的‘强制拆除’可不是说着玩的。他们有私军!那是真正的蒸汽骑士团!” “我知道。” 周阳转身,看向工厂的高处。 在厂房的横梁上,艾瑞雅正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擦拭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重型弩机。 “准备好了吗?”周阳问。 “随时可以。” 艾瑞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清冷而稳定。 周阳点了点头。 “那就让大家加个班吧。今晚,会有客人来。” 夜色降临,辐射坑里的雾气变得更加浓重。 工厂的灯火依旧通明,但机器的声音停了。所有的工人都躲进了地下掩体,只有周阳的核心团队还留在地面上。 这不再是生产车间,这是一座堡垒。 周阳坐在厂房门口的一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那是利用锅炉余热烧开的。他的膝盖上横放着那把线膛枪,右臂的机械外骨骼处于预热待机状态,指示灯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卡尔躲在后面的沙袋掩体里,手里攥着一把燃烧瓶。 而在厂房的制高点——那座用来排放废气的烟囱平台上,艾瑞雅正趴在一架巨大的**“床弩”**后面。 不,那已经不能叫床弩了。 那是一个怪物。 它的弓臂是用数层高强度的弹簧钢片叠加而成的。在弩机的后方,连接着一根粗大的高压蒸汽管,直通下方的锅炉房。 【蒸汽连发重弩】。 这是周阳为艾瑞雅量身定制的“大杀器”。利用高压蒸汽推动活塞,自动完成上弦、推弹的动作。 射速:每分钟三十发。 威力:足以在五百米外射穿两层钢板。 “来了。” 艾瑞雅的声音通过铜管传声器响起。 周阳放下水杯,看向远处的黑暗。 地面在微微震动。 没有喊杀声,只有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咔哒、咔哒、咔哒。 像是有一支钢铁军团正在逼近。 探照灯的光柱猛地打向前方。 光柱中,显露出一排排高大的身影。 足足五十台蒸汽卫士。 它们和白天那两台一模一样,通体黄铜铸造,雕花精美,背后的蒸汽背包喷吐着白烟。在它们手中,握着巨大的链锯剑和蒸汽长矛。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是一台更大的、坐在履带车上的**“移动指挥塔”**。伯恩大师正站在塔顶,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杖,脸色阴沉。 “给我砸!” 伯恩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把这里夷为平地!把那个东方人的脑袋挂在烟囱上!” “吼——!” 五十台蒸汽卫士同时发出了机械的咆哮,迈开大步,向着工厂发起了冲锋。 这种场面,足以让任何一支普通军队崩溃。那些黄铜机甲就像是一堵移动的金属墙,刀枪不入,势不可挡。 但周阳没有动。 他只是对着传声器,轻轻说了一个字: “打。” 话音未落。 高处的烟囱平台上,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汽笛声。 嗤——崩!!! 蒸汽连弩开火了。 第一支弩箭呼啸而出。那不是普通的木箭,而是一根全钢制的、长达一米的螺纹钢矛。 它带着恐怖的动能,划破夜空,狠狠地撞击在冲在最前面的一台蒸汽卫士的胸口。 当!!! 一声巨响。 那台看似坚不可摧的黄铜机甲,胸口那块精美的护心镜瞬间粉碎。钢矛贯穿了它的装甲,刺入动力核心,然后从背后透了出来。 机甲猛地一顿,随后内部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冒出滚滚黑烟,瘫倒在地。 “什么?!” 远处的伯恩大师吓了一跳。 那可是行会引以为傲的“艺术品级”装甲啊!每一块甲片都经过了大师的祝福,怎么可能被一箭射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嗤——崩!嗤——崩!嗤——崩! 烟囱上的连弩发出了有节奏的咆哮。 那是半自动射击。 艾瑞雅的手稳如磐石。每一次蒸汽活塞回弹上弦,她就扣动扳机。 钢矛像雨点一样落下。 每一支矛,都精准地找上了一台机甲。 有的被射穿了膝盖,跪倒在地;有的被射断了手臂,链锯剑脱手;还有的被直接钉死在地上,像个标本。 这哪里是战斗?这是点名。 “散开!快散开!” 伯恩大喊,“那是重型攻城弩!它的射速不可能这么快!”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威力的弩,上一次弦至少要两分钟。 但他错了。 这是工业化的力量。蒸汽活塞不知疲倦,只要锅炉里的压力足够,这把弩就能一直射下去。 短短一分钟,已经有十几台蒸汽卫士变成了废铁。 剩下的机甲终于冲到了工厂门口。 “近战!” 周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群钢铁怪物走了上去。 他的右臂——那只被仿生皮覆盖的机械手,此刻猛地膨胀了一圈。皮下的液压杆发出了全功率运转的嗡鸣。 一台漏网的蒸汽卫士冲到了他面前,举起巨大的链锯剑劈了下来。 “死吧!虫子!” 周阳侧身,机械臂上抬。 咔嚓! 他没有用武器,直接用那只钢铁手掌,抓住了高速旋转的链锯。 火星飞溅,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灭。 链锯切开了仿生皮,切在了里面的合金骨骼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无法寸进。 “你的艺术品,太脆了。” 周阳冷冷地说。 他的右手发力,猛地一扭。 崩! 那把足以切开岩石的链锯剑,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折断了。 紧接着,他左手拔出腰间的**“黑铁毒刺”(现在已经换成了钨钢破甲锥**),顺着机甲脖颈处的缝隙,狠狠地捅了进去。 滋滋—— 机甲内部的线路被搅碎,红色的电子眼熄灭了。 周阳推开这堆废铁,看向后面涌上来的敌人。 “卡尔!动手!” 躲在沙袋后的卡尔早就等不及了。他抱起一箱早已准备好的**“燃烧瓶”**(装满了特级地狱火油),像扔土豆一样疯狂地扔了出去。 啪!啪!啪! 瓶子在机甲群中碎裂。 粘稠的尸油火焰瞬间爆燃。 这种火是不讲道理的。它附着在那些精美的黄铜花纹上,顺着散热孔钻进机甲内部,烧毁线路,引爆燃料。 “啊——!烫!好烫!” 虽然机甲里没有人,但里面的生物神经组件(机械公国的机甲通常使用生物脑作为辅助)感受到了痛苦,发出了类似野兽的惨叫。 那些原本威风凛凛的蒸汽卫士,此刻变成了一个个燃烧的火炬,在工厂门口乱撞。 有的撞在墙上,有的掉进了护城河。 场面一片混乱。 远处的伯恩大师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指挥杖掉在了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杰作”,他花了大价钱打造的卫队,在那群“粗制滥造”的武器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这……这不科学!这不魔法!” 伯恩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支钢矛呼啸而至。 轰! 钢矛射穿了他脚下的履带车,巨大的动能将整辆车掀翻在地。 伯恩狼狈地滚落下来,摔得灰头土脸。 当他抬起头时,看到一双沾满油污的靴子停在了他面前。 周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右臂还在冒着烟,手里提着那把滴着机油的破甲锥。 “大师。” 周阳的声音平静,却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 “现在的规矩是:谁的效率高,谁就是艺术。” 他蹲下身,捡起伯恩掉落的那枚“大工匠”徽章,在手里掂了掂。 “你的这些玩具,我看上了。” “把它们留下。还有……我要你们行会仓库里所有的秘银存货。” “否则……” 周阳指了指旁边那台还在燃烧的机甲残骸。 “你就跟它们一起,进熔炉吧。” 伯恩看着周阳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浑身颤抖。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工匠,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工业怪兽。 “我给……我都给!” 伯恩崩溃了。 这一夜,工匠行会的荣耀,在铁砧巷的废墟中被彻底粉碎。 而周阳的工厂,踩着这些“艺术品”的尸骸,完成了它的第一次暴力扩张。 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雾霾时,黑铁铸造厂的烟囱里再次冒出了黑烟。 工人们把那些报废的蒸汽卫士拖进车间,开始拆解。 精美的黄铜外壳被熔炼成铜锭,精密的齿轮被拆下来装进新的机器,昂贵的动力核心被周阳挖出来,作为他下一步计划的能源。 周阳站在二楼,看着这一切。 他在心里那本账本上,划掉了“生存危机”这一项。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更加庞大的计划: 【下一阶段】:吞并。 既然工匠行会已经服软,那么整个机械公国边境的制造业,都将纳入他的版图。 他要用这些拆解下来的零件,造出更强的武器,更大的机器。 直到……有一天,他能造出那个传说中的**“泰坦”**。 那才是工业的终极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