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镇的集市,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露天的垃圾堆,但也充满了生机。 这里是机械公国的边缘,也是无数流浪工匠、私掠者和走私贩子的天堂。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机油和烤肉串的味道,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每一个角落传来,那是这个贫穷小镇唯一的心跳。 周阳走在泥泞的街道上。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灰色风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右手的机械臂隐藏在袖子里,只有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偶尔露出来。 身后跟着卡尔和七号。两人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箱子上印着那个黑色的“Z”字标记。 “老板,这地方也太乱了。”卡尔小声嘀咕,警惕地看着周围那些眼神不善的混混,“我们真的要在这种地方卖货?” “这里乱,才没人管。” 周阳的声音平静,“而且,这里的人够穷。穷人最识货。” 他停在了一家挂着“老约翰修配站”招牌的铺子前。 这是一家典型的路边修车铺。门口停着几辆冒着黑烟的蒸汽三轮车,几个满身油污的学徒正拿着锉刀,趴在地上哼哧哼哧地磨着零件。 “该死的!那个三号连杆的螺栓怎么还没磨好?!” 铺子里传出一个暴躁的声音。 一个戴着独眼罩、左臂是生锈铁钩的老头正对着徒弟咆哮,“客户在那等着呢!再不修好这台机甲,我们都得喝西北风!” 角落里,那个小徒弟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根粗铁棒,正在用锉刀一点点地车螺纹。他的手在抖,显然已经干了很久体力活,锉出来的螺纹歪歪扭扭,根本没法用。 “师父,这钢太硬了……锉不动啊……” “废物!滚开!” 老约翰一把推开徒弟,自己抓起锉刀。但他那只铁钩手显然也不太灵便,气得直砸桌子,把上面的扳手震得乱跳。 这就是现状。 在这个机械公国,虽然有着宏伟的浮空城和泰坦机甲,但在底层,依然还是这种原始的手工作坊。每一颗螺丝都要靠人手去磨,每一个零件都是孤品。坏了一个,就得重新磨一个,既费时又费力。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周阳看了一会儿,迈步走了进去。 “谁啊?修车排队!”老约翰头也不抬地吼道。 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放了一样东西。 一颗黑黝黝的、泛着冷光的六角螺栓。 老约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冷漠的脸。 “试试这个。” 周阳淡淡地说。 老约翰狐疑地拿起那颗螺栓。 入手沉重,那是高碳钢的质感。表面光滑如镜,螺纹清晰锐利,每一圈的间距都分毫不差,甚至带着一种工业造物特有的冰冷美感。 这绝对不是手工磨出来的。 这是……模具冲压出来的。 老约翰虽然是个修车的,但他是个识货的行家。他颤抖着手,拿起那个坏掉的连杆,试着把螺栓插进去。 滋溜—— 顺滑到底。 没有任何卡顿,没有任何晃动。螺栓与孔径的配合简直完美。 他又拿起配套的螺母,轻轻一拧。 咔哒。 严丝合缝。 老约翰呆住了。他这辈子修了几十年的机器,从来没见过配合度这么好的零件。这得是皇室的大工匠花几天时间才能磨出来的精品吧? “这……这是哪来的?”老约翰的声音都在发颤,“多少钱?” 周阳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银币。” “一个?!”老约翰瞪大了眼睛,“这么好的东西,只要一个银币?” “不。” 周阳摇摇头,指了指身后的箱子。 “是一个银币,一盒。每盒五十套。” 咣当。 老约翰手里的扳手掉在了地上,砸到了自己的脚趾,但他连疼都忘了喊。 一个银币五十套? 这价格连买铁料都不够!这简直是白送! “你……你是来消遣我的吗?”老约翰警惕地看着周阳,“这是赃物?还是有什么陷阱?” “这是样品。” 周阳示意七号把箱子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百盒这样的螺丝,每一盒都贴着标签,标明了尺寸和规格。 “这种螺丝,叫**‘公制M8型’**。” 周阳拿起一盒,放在老约翰面前。 “以后,你需要多大的螺丝,只要报个号,我就能给你送来。不用磨,不用锉,拿来就能用。” “这盒送你。如果你觉得好用,帮我宣传一下。”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这种赔本赚吆喝的倾销策略,在地球上烂大街,但在这里,简直就是商业核弹。他要用这种廉价到极点的标准件,彻底击碎这些手工作坊的心理防线。 “等等!” 老约翰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像是一只看到了肉骨头的老狗,扑过来抓住了周阳的袖子。 “别走!这种螺丝……你有多少?我要订货!我要一百盒!” 如果有了这种东西,他的修车铺效率能提高十倍!他能接更多的活,赚更多的钱! 周阳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鱼上钩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哟,老约翰,生意不错啊。” 几个穿着铆钉皮夹克、留着莫霍克发型的壮汉推开人群走了进来。他们手里提着链锯和铁管,胳膊上纹着一个骷髅活塞的图案。 “活塞帮”。这一带的地头蛇。 领头的那个壮汉用手里的铁管敲了敲那个装着螺丝的木盒。 “听说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卖私货?交税了吗?” 老约翰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护住了那个盒子。 “这是……这是这位先生送我的……” “送?” 壮汉嗤笑一声,一把抢过盒子,抓起一把螺丝,随手撒在地上。 叮叮当当。 精密的零件滚落在污泥里。 “在这条街上,只有我们活塞帮能卖零件。外乡人,懂规矩吗?” 壮汉转过身,用铁管指着周阳的鼻子,满脸横肉都在抖动,“不管你是哪来的,把身上的钱和货都留下,然后……” 他指了指周阳的裤裆。 “从老子裤裆底下钻过去,我就让你滚。” 周围的技师们都低下了头,不敢出声。卡尔躲在周阳身后,瑟瑟发抖。 周阳看着地上那些沾了泥的螺丝。 那是他昨晚熬夜盯着冲压机做出来的。每一颗都经过了卡尺的测量。 那是他的心血。也是工业文明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尝试。 “你浪费了我的货。” 周阳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哈?”壮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把耳朵凑过来,“你说什么?大声点!” 周阳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他的左手(肉手)猛地抓住了壮汉手里的铁管。 壮汉想抽回来,却发现纹丝不动。那只看似瘦弱的手,竟然有着如同钳子般的力量。 紧接着,周阳的右手——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机械臂,突然探出。 嗡—— 液压核心瞬间启动,发出低沉的咆哮。 他一把抓住了壮汉的脖子,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我说,”周阳看着壮汉因窒息而涨紫的脸,“把它捡起来。” 周围的混混们愣了一秒,随即怒吼着冲了上来。 “放开老大!” “弄死他!” 链锯轰鸣,向着周阳的后背砍来。 周阳没有回头。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提着那个两百斤的壮汉,把他当成了肉盾,猛地向后一甩。 砰!噗嗤! 那个挥舞链锯的小弟收势不及,链锯直接切进了自家老大的大腿里。 鲜血飞溅。 惨叫声响彻店铺。 周阳松开手,任由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大摔在地上。 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奇怪的武器。 那是他用多余的无缝钢管和弹簧做的一个**“气动射钉枪”**。虽然威力不如线膛枪,但在这种近距离的室内混战中,这东西比枪好用。 嗤——笃! 一枚钢钉射出,直接把一个试图偷袭的混混的手掌钉在了木柱子上。 嗤——笃! 第二枚钢钉射穿了另一个混混的膝盖。 没有火光,只有压缩气体释放的轻响,和随之而来的惨叫。 周阳站在人群中间,动作简洁、高效、残忍。 他不像是个武术家,更像是个在处理故障机器的工程师。哪里有问题,就拆哪里。 不到一分钟。 七八个混混全都躺在地上,有的捂着手,有的抱着腿,哀嚎一片。 那个老大捂着喷血的大腿,惊恐地看着周阳一步步走近。 “你……你别过来……我们是活塞帮的……我们上面有人……” 周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继续动手,而是从泥水里捡起了一颗螺丝。 他拿出随身带的抹布,把螺丝擦干净,放回盒子里。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耐心地把地上的螺丝捡完。 最后,他把盒子放在那个老大的胸口。 “这盒螺丝,加上你的医药费,一共十个金币。” 周阳伸出手,“给钱。” 老大疼得冷汗直流,哪敢说半个不字。他颤抖着把身上的钱袋掏出来,全塞给了周阳。 “滚。” 周阳收起钱袋,站起身。 那群混混如蒙大赦,拖着受伤的老大,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修理铺。 店里一片死寂。 老约翰和那些技师看着周阳,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彻底的敬畏。 这不仅仅是个卖零件的。 这是个狠人。 周阳把那个木盒重新递给老约翰。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这笔生意了吗?” 老约翰吞了口唾沫,双手接过盒子,像是接过了一个烫手的山芋,又像是一个稀世珍宝。 “谈!当然谈!”老约翰的声音都在发颤,“这种螺丝,你有多少我要多少!还有……那个射钉子的枪,卖吗?” 周阳笑了笑。 “枪不卖。但如果你想要那种钉子……” 他指了指柱子上那枚还在微微颤动的钢钉。 “我可以给你供货。” 回程的路上,卡尔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兴奋得脸都在发光。 “老板,太牛了!刚才那几下简直帅呆了!以后这齿轮镇,谁还敢惹我们?” 周阳坐在驾驶位上,看着前方荒凉的废土。 他没有笑。 他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这次行动的得失。 十个金币,相对于那场战斗的风险来说,并不算多。但这场立威之战,打通了齿轮镇的渠道。 更重要的是,他验证了**“标准化产品”**在这片土地上的威力。 这些工匠对效率的渴望,就像沙漠里的旅人对水的渴望一样强烈。只要给他们尝到了甜头,他们就会成为最忠实的客户。 “回去以后,扩大生产线。” 周阳对七号说,“再招五十个工人。我们要把产量翻倍。” “还有,通知艾瑞雅,加强工厂的防御。”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齿轮镇。 “活塞帮肯定会报复。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几个混混了。” “他们会带着更狠的家伙来。” 周阳摸了摸右臂上那块依然冰冷的金属。 那就来吧。 正好,他的工厂里,还缺几个用来测试新武器的靶子。 车轮碾过冻土,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车辙。 那是工业文明向这个旧世界进军的足迹。 而在周阳的怀里,那本破旧的笔记上,关于“齿轮镇”的那一页,已经被他画上了一个重重的钩。 第一颗钉子,钉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