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八十五章 沸腾的运河与凝固的灰色奇迹

  白石城的运河,平日里是这座城市的动脉,流淌着黄金与香料。但今晚,它是一条死河。   在下西区的河段,十几艘沉重的运沙驳船被铁链连在一起,横亘在河面上,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彻底切断了通往上游的所有航路。   驳船上站满了手持火把和硬弩的打手,他们穿着“石材商会”的制服,眼神凶狠地盯着下游黑暗的水面。   岸边的阴影里,巴托会长裹着厚厚的皮裘,手里捏着两颗用来盘玩的核桃,脸上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   “堵住了吗?”   “堵死了,会长。”旁边的管家低声谄媚道,“连条鱼都游不过去。那个外乡人的火山灰船队已经被拦在五公里外了。只要今晚过不去,明天的工地上就没有材料。到时候,教会就会以‘延误工期’的罪名把他送上绞刑架。”   巴托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叫规矩。”他看着黑沉沉的河水,“在白石城,没有我们的点头,一块石头也别想运进去。那个姓周的小子以为有些奇技淫巧就能翻天?太嫩了。”   他转过身,准备回马车里暖和一下。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怪异的震动声,从下游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什么野兽的嘶吼,也不像是普通的船桨划水声。它更像是一种被压抑在水下的、持续不断的机械轰鸣。   水面开始颤抖。   细碎的波纹撞击着驳船的船舷,发出啪啪的声响。   “什么声音?”巴托停下脚步,皱起眉头。   负责警戒的打手举起火把,探头向河面望去。   “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黑暗中,一个奇怪的影子逐渐浮现。   那是一艘船。   但这艘船没有帆,没有桨,甚至没有甲板上的水手。它通体漆黑,船身极低,几乎贴着水面滑行。在船头的位置,隐约可见一团暗红色的光芒在水下闪烁,那是某种高温物体将河水煮沸时发出的光。   随着船只的靠近,那种嗡嗡声变成了巨大的咆哮。   那是安装在船尾的、由“废铁城”带回来的高压蒸汽机驱动的螺旋桨,正在疯狂搅动水流的声音。   “那是……什么怪物?”   打手们慌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不需要风就能跑得飞快的船。   “射箭!拦住它!”巴托大吼,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嗖嗖嗖——   几十支弩箭射向那艘怪船。   但箭矢打在船身上,只是发出了叮叮当当的脆响,就被厚重的铁皮弹开了。周阳给这艘船焊了一层从战车上拆下来的装甲板,普通的弓弩根本射不穿。   船没有减速。   相反,它的尾部喷出了一股浓烈的黑烟,速度陡然提升。   它像是一头暴怒的犀牛,笔直地撞向了那道由驳船组成的封锁线。   距离五十米。   船头水下的红光越来越亮。   那是一个巨大的、呈V字形的金属撞角。   这个撞角内部中空,连接着船舱里那个正在全功率运转的**“火源核心”**。此时此刻,整个撞角已经被烧得通红,温度高达近千度。   这是一个**“热能切割器”**。   “撞上去了!快跳船!”   驳船上的打手们惊恐地尖叫,纷纷跳进冰冷的河水里。   轰!!!   一声巨响。   怪船狠狠地撞在了封锁线最中间的那艘驳船上。   没有想象中的碰撞停顿。   那个烧红的撞角接触到潮湿木船板的瞬间,就像是热刀切进了黄油。   滋——嗤啦!   木板被瞬间碳化、气化,然后被锋利的金属棱角撕裂。   那一根根用来连接船只的粗大铁链,在千度高温和巨大动能的双重打击下,瞬间崩断,发出了凄厉的金属断裂声。   怪船从驳船的中间一穿而过。   那艘可怜的驳船被硬生生剖成了两半,断口处甚至燃起了熊熊大火——那是被高温引燃的。   势不可挡。   “这就是……破冰?”   岸上的巴托会长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滚进了泥里。   他引以为傲的铁索横江,在这个冒着黑烟和红光的钢铁怪物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怪船冲破了防线,并没有停下。   它在河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竟然掉头开了回来。   周阳站在驾驶舱里(其实就是一个带装甲的铁笼子),透过观察窗,冷冷地看着岸上的巴托。   他的右手按在了一个红色的拉杆上。   船身侧面的挡板滑开,露出了两个粗大的喷口。   那是蒸汽高压水炮。   原本是用来清洗下水道淤泥的,但现在,里面装的是刚刚从河里抽上来的、混合了尸油和辣椒粉的脏水。   “给他们洗个澡。”   周阳拉下拉杆。   噗——!!!   两股污浊的水柱激射而出,横扫岸边。   “啊!我的眼睛!”   “好烫!这是什么水?!”   巴托会长和他的手下们被淋了个透心凉。滚烫的脏水带着恶臭和辣味,钻进了他们的眼睛、鼻子和嘴巴。   这群平时衣冠楚楚的体面人,此刻像是落汤鸡一样在泥地里打滚,惨叫连连。   周阳没有下船去杀人。   没必要。   他只是要打通航道,顺便给这些人一个教训。   “发信号。”   他对身边的艾瑞雅说道。   艾瑞雅拉开信号弹的拉环。   啪!   一颗绿色的信号弹升上夜空。   在下游的黑暗中,早已等待多时的运输船队——那是几十艘载满了火山灰和石灰的平底船,在蝎子帮众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驶了过来。   它们穿过那两艘还在燃烧的残骸,驶向了城市的深处。   周阳驾驶着那艘怪船,像是一个沉默的牧羊人,护送着他的羊群。   经过岸边时,他看都没看一眼那个还在泥地里挣扎的巴托会长。   在他心里那本账本上,关于“运输线打通”这一项,已经被画上了一个勾。   至于巴托?   一个连对手都算不上的绊脚石,踢开就是了。   原材料到位,工程进度瞬间起飞。   接下来的三天,圣乔治大教堂的工地上,上演了一场让整个白石城都为之侧目的**“工业奇迹”**。   不在是慢吞吞的打磨,不再是小心翼翼的吊装。   工地上,几十个巨大的搅拌池日夜不息地转动。那种灰色的泥浆像河水一样被源源不断地送上脚手架。   铁锤带着他的石匠兄弟们,已经完全从“艺术家”转型成了“工程师”。   他们熟练地用铁丝捆扎钢筋,搭建出复杂的骨架。然后指挥着工人们倾倒灰泥,震捣密实。   这种工作不需要太高的技巧,只需要力气和服从。   效率高得吓人。   原本计划需要半年才能修复的教堂穹顶,在钢筋混凝土技术的加持下,仅仅用了五天就完成了主体浇筑。   当最后一块木模被拆除的那一刻,清晨的阳光洒在了那座崭新的、灰白色的巨大穹顶上。   它没有花岗岩那种天然的纹理,表面粗糙而质朴。   但它巨大。   那是一个跨度超过五十米的无支撑悬空结构。在传统的石材建筑学里,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除非用魔法。   但现在,它就那样静静地悬在半空,依靠着内部钢铁骨骼的拉力,稳如泰山。   “这就是……新的时代吗?”   主教大人站在穹顶下,仰望着那个巨大的弧面,喃喃自语。他能感觉到,这东西虽然没有魔力波动,但却散发着一种令人敬畏的力量感。   那是数学与物理的力量。   “还没完。”   卡尔(男爵)适时地走了过来,一脸得意,“主教大人,这种灰泥表面太粗糙,不符合神的威严。但我家管家说了,只要再刷上一层**‘白石粉涂层’**,它就会变得比大理石还光滑,还白。”   所谓的白石粉,其实就是把当地那种昂贵的白石磨成粉,混合胶水喷涂上去。   这就是理货员的**“包装艺术”**。   里子是廉价的混凝土,面子是高贵的白石。   成本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效果却是一样的,甚至更结实。   主教大喜过望:“好!好!卡尔男爵,您真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我要在弥撒上公开表彰您的功绩!”   卡尔笑得合不拢嘴。   而在人群的后方,周阳正拿着本子,记录着材料的消耗量。   他并不在乎什么表彰。   他在乎的是,随着这座穹顶的完工,**“灰泥”**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这几天,不仅是教会,连王都的城防军、甚至几个开明的贵族,都开始派人来打听这种神奇的“神赐之土”。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修城墙的、修下水道的、修仓库的……   周阳的“周记综合事务所”,从一个没人要的鬼屋,变成了整个白石城最繁忙的建材交易中心。   他垄断了火山灰,垄断了史莱姆,也就垄断了这座城市的**“生长速度”**。   然而,名利场从来不是只有鲜花。   就在教堂完工的当晚,一份特殊的请柬送到了30-14号(现在的事务所)。   送请柬的不是普通的仆人,而是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衣、脸上戴着面纱的女人。   她身上没有任何徽章,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危险气息,让守在门口的艾瑞雅都本能地握紧了弓。   “卡尔·冯·紫罗兰男爵。”   女人把一张散发着淡淡玫瑰香气的黑色卡片递给卡尔,声音如丝般柔滑,却冷得像冰,“我家主人,邀请您参加明晚的‘假面舞会’。”   卡尔接过卡片,手一抖。   卡片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烫金的图案。   一只黑色的蜘蛛,趴在一朵盛开的玫瑰上。   “黑……黑寡妇?”卡尔的脸色瞬间白了,“你是说……伊莎贝拉女伯爵?”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欠身,然后像一阵烟雾般消失在夜色中。   “完了完了……”   卡尔拿着请柬,像是拿着个烫手的火炭,“老板,我们被盯上了!那可是伊莎贝拉!王都最可怕的女人!传说她有八百个情人,每个都死得不明不白!而且她是皇家情报网的头子,专门负责清理……清理我们这种暴发户!”   周阳从阴影里走出来,拿过那张请柬。   他闻了闻。   除了玫瑰香,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火药味。   这不是鸿门宴。   这是**“验货”**。   那个女人显然已经查到了他们的底细——不仅仅是灰泥,还有那些来自断牙堡的武器,甚至可能包括他在废铁城的事迹。   她在试探。   “去。”   周阳把请柬扔回给卡尔。   “不仅要去,还要带上礼物。”   “带什么?”卡尔问。   周阳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了一个刚刚做好的精致小盒子。   盒子里装的不是珠宝。   而是一把只有巴掌大小、用象牙和精金打造的**“袖珍手枪”**。   只有两发子弹。   枪柄上刻着一朵紫罗兰。   “带上这个。”   周阳看着那个小巧的杀人利器,眼神深邃。   “告诉她,这是紫罗兰家族的诚意。”   “在这个男人们只会用剑决斗的野蛮时代,一位优雅的女士,需要一点……**‘不讲道理’**的防身手段。”   他这是在**“输出价值观”**。   也是在寻找政治盟友。   既然已经被盯上了,那就索性把水搅得更浑一点。   一个掌握了情报网的女伯爵,如果手里再多了一把枪……那这王都的天,恐怕就要变了。   “还有,”周阳补充道,“我也去。”   “你?”卡尔愣了一下,“你以什么身份去?那里可是只有顶级贵族才能进的。”   “管家。”   周阳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遮住了喉结处那个微微隆起的机械神经中枢。   “一个忠诚、沉默、偶尔会帮主人挡刀的……哑巴管家。”   他要亲自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女伯爵,到底是一只吃人的蜘蛛,还是一个可以合作的……大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