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的上东区,是整个王都的心脏。 这里没有下城区的泥泞和恶臭,地面铺着洁白的汉白玉,街道两旁种植着从精灵森林移植来的永恒橡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的熏香味道,那是为了掩盖这座城市底下腐烂气息而特意燃烧的“贵族空气”。 一辆漆黑的马车缓缓驶过雕花的铁门,停在了“玫瑰庄园”的台阶前。 周阳率先跳下车。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管家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白手套遮住了那双满是老茧和伤疤的手。但他并没有像普通管家那样躬身,而是站得笔直,像是一根钉在红毯上的铁桩。 他的右臂隐藏在加宽的袖管里。那里并没有那只狰狞的工业机械臂,为了不引人注目,他换上了一只更加轻便、精密的**“仿生义肢”**。虽然力量不如那只重型的,但胜在灵活,且手指尖端藏着足以切断喉咙的弹出式刀片。 “老……管家,我腿有点软。” 车厢里传来卡尔颤抖的声音。 “下来。” 周阳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记住,你是垄断了全城建筑材料的紫罗兰男爵。你口袋里的金币比这屋子里大部分人都多。挺起胸膛。” 车帘掀开。 卡尔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傲慢的笑容,手里拄着那根镶嵌了红宝石的手杖,迈步走下马车。 他刚一露面,庄园门口的侍从就高声通报: “紫罗兰家族,卡尔男爵到——!” 这一声通报,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石头。 正在庄园草坪上举着酒杯寒暄的贵族们,纷纷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原本,“紫罗兰”这个早已没落的边境姓氏根本不值得他们关注。但最近,“灰泥”这个词太火了。 那个把烂泥巴变成石头、一个月修好大教堂、并且手里握着全城重建命脉的暴发户,就是眼前这个胖子? “这就是那个卖泥巴的?” “听说他是个乡巴佬,但这身衣服……倒是挺像样。” “哼,运气好罢了。不过我听说,连教会的主教都对他赞不绝口。” 窃窃私语声中,带着轻蔑,但更多的是探究和贪婪。 周阳跟在卡尔身后半步的位置,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全场。 他在**“扫描”**。 这是一种职业本能。进入一个新的“仓库”,首先要搞清楚货物的分布和危险源。 左边那个穿着银甲的骑士,腰间的剑柄磨损严重,是个练家子,危险等级中。 右边那个摇着扇子的贵妇,戒指上散发着微弱的魔力波动,应该是储法戒指,危险等级低。 角落里那个端盘子的侍者,步态轻盈,眼神游离,袖口有暗袋……危险等级高。 周阳的目光没有停留,迅速在大脑里构建出一张**“威胁分布图”**。 “男爵阁下,欢迎。” 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裙的女人从大厅里走了出来。 她出现的那一刻,周围所有的喧嚣似乎都黯淡了下去。 她很美,但那种美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锋利感。黑色的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皮肤白得像雪,嘴唇却红得像血。她的手上戴着黑色的蕾丝手套,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只正在捕食的蜘蛛。 伊莎贝拉女伯爵。 王都的“黑寡妇”,也是这座庄园的主人,皇家情报网的实际掌控者。 “女伯爵。”卡尔连忙行了一个吻手礼,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在金钱的堆砌下,倒也不失体面,“您的美丽让今晚的月光都失去了颜色。” “男爵真会说话。” 伊莎贝拉并没有把手伸给卡尔,只是微微颔首,眼神玩味,“我还以为,跟泥巴打交道的人,嘴里吐出来的都会是沙子呢。” 这是一个下马威。 周围的贵族发出一阵低笑。 卡尔的脸涨红了,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周阳上前一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双手呈上。 “伯爵大人。” 周阳的声音沙哑而平稳,没有一丝卑微,“这是我家主人为您准备的礼物。希望能为您的收藏增添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伊莎贝拉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个一直沉默的管家身上。 她的眼神在周阳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想看穿那层平静面具下的东西。然后,她的视线移向了那个盒子。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打开了盒盖。 在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盒子里并没有闪闪发光的宝石,也没有昂贵的首饰。 只有一把小巧的、泛着象牙般温润光泽的武器。 它只有巴掌大小,握把是用猛犸象牙打磨的,枪管则是用精金拉丝缠绕而成,上面刻着精美的紫罗兰花纹。这就是一把双管袖珍手枪(Derringer)。 在这个还处于火绳枪和笨重魔导炮的时代,这种极其紧凑、精密的机械造物,就像是来自未来的艺术品。 “这是什么?” 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她能感觉到这件东西里蕴含的危险气息,那是一种纯粹的、为了杀戮而设计的冷艳。 “‘淑女的最后防线’。” 周阳淡淡地解释道。 “不需要魔力,不需要咒语。只要轻轻扣动这个扳机……” 他伸出手指,虚按了一下。 “十米之内,就算是穿着板甲的骑士,也会被开个洞。” “而且,”周阳补充了一句,“它很轻。藏在手包里,或者……裙摆下,没人能发现。” 伊莎贝拉拿起那把枪。 沉甸甸的,手感极佳。那象牙握把仿佛是为她的手量身定做的。 她转动手枪,枪口无意间扫过周围的贵族。那些人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纷纷后退。 “很有趣的小玩具。” 伊莎贝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是真正感兴趣的笑,“看来,紫罗兰男爵不仅擅长盖房子,还擅长……制造惊喜。” 她合上盖子,把盒子递给身后的侍女。 “男爵,请进吧。我想,我们有很多关于‘建筑’的话题可以聊聊。” 她特意加重了“建筑”两个字的读音。 卡尔松了一口气,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周阳跟在后面。 在经过伊莎贝拉身边时,女伯爵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管家先生,你的手套上,有油味。” 那是枪油的味道。 周阳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欠身: “那是为了让机器运转得更顺畅,夫人。”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 乐队在角落里演奏着舒缓的圆舞曲,侍者们端着美酒在人群中穿梭。 卡尔很快就被一群想要在建筑生意上分一杯羹的商人和小贵族包围了。这胖子在吹牛和谈生意方面确实有天赋,很快就和那帮人打成了一片。 周阳没有凑热闹。 他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没人喝的清水,静静地观察着这个名利场。 他在心里默默地进行着**“价值评估”**。 这群人,表面上光鲜亮丽,实际上大部分都是空壳子。 那个正在大声谈论战马血统的侯爵,据说已经把祖传的庄园抵押了。 那个戴着硕大蓝宝石项链的夫人,项链是赝品,魔力波动很涩,是工业合成的宝石。 还有那边那个财政大臣的侄子,眼圈发黑,手抖得厉害,显然是服用了某种致幻剂。 这是一群正在腐烂的肉。 而周阳,是那个拿着刀准备切肉的屠夫。 “这里很无聊,是吗?”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阳转过头。伊莎贝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她手里拿着那杯红酒,眼神慵懒地看着舞池。 “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废墟里刨食的人来说,这里确实太干净了。”周阳平静地回答。 “废墟?”伊莎贝拉笑了,“你是说断牙堡的废墟,还是……废铁城的废墟?” 周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女人,查到了。 虽然他做了很多伪装,身份也洗白了,但在这个国家最高情报头子面前,那些痕迹很难完全抹去。 “都有。” 周阳没有否认。在这个女人面前,撒谎是愚蠢的,因为她只相信利益,不相信真诚。 “那把枪,”伊莎贝拉晃了晃酒杯,“里面的结构我看过了。那是机械公国的技术。但那个击发装置,却是我从未见过的设计。” “你不仅仅是个管家。” 她转过身,直视着周阳的眼睛,“你是那个传闻中……把机械公国的特务小队埋在矿坑里的‘幽灵’?” 周阳喝了一口清水。 “我是个手艺人。谁想砸我的饭碗,我就修好谁。” “很好。” 伊莎贝拉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我喜欢手艺人。尤其是……手狠的艺人。” 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压在酒杯下,推给周阳。 “最近,城里的下水道很不安分。” 伊莎贝拉看着舞池,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一群老鼠,正在偷偷运送一批**‘黑火药’**进城。量很大,足以炸飞半个皇宫。” “我的手下进不去下水道,那里太脏了,而且地形复杂。” “听说……你对下水道很熟?” 周阳拿起纸条。 上面是一个坐标,还有一个特殊的标记——那是**“石匠工会”**激进派的暗号。 “这是生意?”周阳问。 “这是入场券。” 伊莎贝拉抿了一口酒,“解决了这批火药,我就让你那批‘灰泥’进入皇室的采购清单。而且……我会让税务官忘掉你们之前那些不太合规的账目。” 这是一笔大单。 不仅能洗白过去的黑历史,还能直接搭上皇室的线。 但风险也很大。这批火药显然是用来搞暴动的,动了它,就是跟那些准备造反的激进分子结仇。 周阳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成本:几发子弹,一点力气。 收益:皇室订单,免税权,以及……伊莎贝拉的人情。 风险:可控。在下水道里,没人比他更懂怎么杀人。 “成交。” 周阳收起纸条。 “不过,那批火药归我。”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贪婪的男人。随你。只要别让它在皇宫底下响就行。” 就在这时,舞池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一个侍者端着托盘,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向了正在和人谈笑风生的卡尔。 托盘上的酒瓶飞了出去。 但在酒瓶飞出的瞬间,那个侍者的手里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直刺卡尔的后心。 刺杀。 周围的贵族发出了惊叫。 卡尔根本反应不过来,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呼—— 一阵风刮过。 周阳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那是双腿植入相位核心后的爆发力。 在匕首刺中卡尔之前,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稳稳地抓住了侍者的手腕。 咔嚓。 骨折声。 侍者惨叫一声,匕首落地。 周阳没有停手。他顺势一扭,将侍者按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桌上的一把餐刀。 噗! 餐刀扎穿了侍者的手掌,把他钉在了那张昂贵的红木桌子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周阳直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他看着那个痛得浑身抽搐的刺客,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吓傻了的贵族。 “抱歉,打扰各位的雅兴了。” 周阳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道歉刚才打碎了一个杯子。 “我家主人不习惯被人靠得太近。” 他转头看向伊莎贝拉。 女伯爵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就不仅仅是手狠了。 这是专业。 “看来,这笔交易我很划算。”伊莎贝拉举起酒杯,遥遥敬了周阳一杯。 宴会结束后,马车行驶在回程的路上。 卡尔瘫在座位上,后背全湿透了。 “谁?是谁要杀我?”卡尔带着哭腔,“我只是个卖泥巴的啊!” “不是杀你。” 周阳坐在对面,擦拭着手上的血迹,“是杀鸡儆猴。有人不想让我们把生意做大。或者是……有人想试探我们的底线。” “那……那是谁?” “不重要。” 周阳从怀里掏出那张伊莎贝拉给的纸条。 “重要的是,我们接到了新单子。” 他看着那个坐标。 下水道。火药。 这让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七号,回工厂。”周阳对外面的车夫喊道,“通知艾瑞雅,把装备带上。今晚我们要下井。” “又要去捡垃圾?”卡尔问。 “不。” 周阳把纸条揉碎。 “这次是去……灭鼠。” 他摸了摸腰间那把新配的左轮手枪(用线膛枪技术微缩的)。 在白石城的光鲜外表下,下水道才是真正的战场。而那里,是他周阳的主场。 既然有人想玩火,那他就教教他们,什么才叫真正的爆破艺术。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那个阴暗的下水道深处,一场关于这座城市命运的暗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