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 第八十三章史莱姆的压榨车间与凝固的灰色奇迹

　　白石城的重建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　　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但城墙上的缺口依然像伤疤一样触目惊心。倒塌的房屋废墟清理缓慢，新的石料供应更是严重断档。　　周阳走在贸易区的街道上。他穿着那身体面的管家服，手里拿着一根手杖（里面藏着毒刺），看起来就像是个替主人出来办事的体面人。　　但他看的不是风景，而是工地。　　几个光着膀子的石匠正喊着号子，艰难地用绞盘将一块巨大的花岗岩吊上脚手架。那块石头足有两吨重，稍有不慎就会砸死人。而在旁边的空地上，几个贵族监工正挥舞着鞭子，催促工人们加快打磨速度。　　“太慢了。” 　　周阳停下脚步，看着那一锤一凿的原始作业方式，摇了摇头。　　石料开采难，运输难，加工更难。而且现在的石价已经被各大商会炒到了天上去。一块标准的筑城条石，竟然要价两个金币。　　这就给了他机会。　　如果有一种材料，既像水一样可以流动，又能像石头一样坚硬，而且成本低到令人发指…… 　　周阳的目光转向了路边的排水沟。　　那里淤积着厚厚的绿色粘液，几只只有巴掌大小的绿色史莱姆正在污水里蠕动，吞噬着垃圾。　　这种低级魔物是城市卫生的噩梦。它们繁殖极快，稍微有点魔力残渣或者有机垃圾就能活，经常堵塞下水道。市政厅每年都要花大价钱请冒险者来清理，但总是杀之不绝。　　但在周阳眼里，这些软趴趴的东西，就是行走的**“高分子胶水”**。　　他在黑塔图书馆的一本偏门笔记里看到过：史莱姆的体液含有一种特殊的**“硬化酶”**。当这种酶遇到碱性物质（比如石灰）时，会发生剧烈的脱水反应，迅速凝固成一种极高强度的聚合物。　　这就是异界版的**“水泥速凝剂”**。　　周阳弯下腰，用手帕包着手，抓起一只还在蠕动的史莱姆。　　那东西手感冰凉、滑腻，在他手里拼命挣扎，发出叽叽的叫声。　　“别叫了。” 　　周阳看着它，眼神里透着一种审视原材料的冷漠。　　“马上就让你发挥价值。” 　　回到“周记综合事务所”（那座凶宅），地下室里已经大变样。　　赌桌被劈成了柴火，破烂的家具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口巨大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大铁锅，还有几排简易的木制货架。　　蝎子（那个被收编的混混头目）正带着他的一帮手下，捏着鼻子，把一桶桶从下水道里捞上来的史莱姆倒进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　　“老板，这也太臭了！” 　　蝎子苦着脸，手里拿着个铁铲子，“您要这玩意儿干嘛？这东西连狗都不吃，煮了也没油水啊！” 　　“谁说我要煮了吃？” 　　周阳脱下外套，换上了那身满是油污的工作服，戴上了厚厚的橡胶手套。　　他走到那个装满了几百只史莱姆的大铁笼前。里面的绿色生物挤在一起，蠕动着，像是一大锅煮沸的绿豆粥。　　“我要榨汁。” 　　周阳指了指旁边的一台机器。　　那是他让铜须连夜赶制的**“螺旋挤压机”**。原理和榨甘蔗汁差不多，只不过把甘蔗换成了史莱姆。　　“把它们铲进去。” 　　工人们虽然恶心，但不敢违抗。他们一铲子一铲子地把那些活着的史莱姆送进进料口。　　周阳拉动了蒸汽引擎的拉杆。　　轰隆隆—— 　　机器转动。巨大的螺旋绞龙开始旋转，无情地将那些软体生物卷入钢铁的缝隙中。　　噗嗤！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碎声响起。　　并没有鲜血，只有大量的、浓稠的绿色粘液从出料口流淌出来，汇聚到底下的木桶里。而被榨干了水分的史莱姆残渣（皮和核心），则从另一头排出，变成了干瘪的饼状物。　　“继续加料！别停！” 　　周阳盯着流淌的粘液，眼神专注。　　这可不是普通的鼻涕。这是经过物理提纯的**“生物活性胶质”**。　　在地球上，水泥需要高温煅烧，工艺复杂。但在这里，有了这种魔法生物的粘液，他完全可以走一条**“冷凝法”**的捷径。　　短短一下午，地下室里就堆满了十几个大木桶的绿色粘液。　　空气中的味道酸爽得让人流泪。　　卡尔从楼上下来，刚探了个头就被熏回去了：“我不下来！打死我也不下来！你们在下面煮屎吗？！” 　　周阳没理他。　　他取了一小杯粘液，走到实验台前。　　台子上放着另外两种材料：　　一堆灰白色的粉末——火山灰（从城外废弃矿山拉回来的）。　　一罐白色的粉末——生石灰（炼金废渣）。　　这是最经典的**“火山灰水泥”**配方，古罗马人就用这玩意儿造出了屹立千年的万神殿。　　而在这个世界，加上史莱姆粘液，效果会更恐怖。　　周阳开始配比。　　一份粘液，三份火山灰，一份石灰，再加点水和砂砾。　　他拿起搅拌棒，开始搅拌。　　起初，混合物像是一滩稀泥，软塌塌的。　　但随着搅拌的进行，化学反应开始了。　　生石灰遇水放热，混合物开始冒出白烟，温度急剧升高。史莱姆粘液里的硬化酶被热量激活，开始疯狂地锁住周围的水分和矿物颗粒。　　原本松散的泥浆，迅速变得粘稠、发硬，颜色也从绿色变成了深沉的铁灰色。　　十分钟后。　　周阳把这团泥浆倒进了一个木制模具里，刮平。　　“等。” 　　他拿出怀表，看着秒针跳动。　　半小时。　　当他再次伸手去摸那块泥浆时，触感已经变得冰冷而坚硬。　　他拿起一把铁锤，狠狠地砸了下去。　　当！　　一声脆响。　　铁锤被弹开了。那块灰色的方砖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连裂纹都没有。　　成了。　　这就是**“灰泥”**。　　它的硬度堪比花岗岩，但成本…… 　　周阳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史莱姆：下水道里免费抓。　　火山灰：城外垃圾场随便拉，给点运费就行。　　生石灰：炼金作坊的废料，甚至还得倒贴钱请人处理。　　人工：几个混混的饭钱。　　这一块砖的成本，大概也就几个铜币。　　而同样体积的石料，要卖到几个银币。　　百倍的利润空间。　　周阳看着那块不起眼的灰砖，仿佛看到了一座座金山正在向他招手。　　“七号。” 　　周阳喊来了正在清理机器的男孩。　　“去，把这一批粘液全部封存。我们要扩大生产。” 　　“另外，告诉蝎子，让他派人去城外的火山脚下，把那片废矿渣山给我包下来。就说是我们要用来填坑。” 　　“填坑？”七号愣了一下。　　“对。”周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用黄金去填坑。” 　　仅仅有产品还不够，得有销路。　　周阳并没有急着把灰泥推向市场。他知道，这种颠覆性的东西，如果直接拿出去卖，会被那些石料商会联手绞杀，说他是骗子，或者说是黑魔法造物。　　他需要一个示范工程。　　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奇迹。　　机会就在眼前。　　那天下午，周阳带着卡尔，来到了城西的一处工地。　　这里是**“圣乔治大教堂”**的修缮现场。　　这座拥有五百年历史的大教堂在战争中被流弹击中了侧翼，塌了一半。教会急需修复，但工程进展极其缓慢。　　因为那个拱顶的结构太复杂了，需要巨大的弧形石材。石匠们没日没夜地打磨，一个月也只能拼出一小块。　　主教大人正站在脚手架下，急得团团转。再过一个月就是“光明节”了，如果教堂修不好，他在教皇面前没法交代。　　“主教大人，这一块还得磨三天。” 　　石匠工会的工头一脸无奈地指着一块巨石，“这纹理不对，容易裂，得重新找料子。” 　　“三天？！又是三天！”主教气得胡子乱颤，“你们都在磨洋工吗？钱我没少给你们！” 　　“大人，这是手艺活，急不得啊……”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停在了工地旁。　　卡尔穿着那一身笔挺的男爵礼服，手里拿着镶金的手杖，从车上走了下来。　　周阳跟在他身后，推着一辆小车，车上盖着黑布。　　“听说主教大人遇到了麻烦？” 　　卡尔摘下帽子，优雅地行了个礼，“紫罗兰家族或许能为您分忧。” 　　主教狐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胖子：“你是谁？你能修教堂？” 　　“我不能。”卡尔指了指身后的周阳，“但我的管家能。” 　　“他带来了一种来自东方的……‘神赐之土’。” 　　神赐之土。　　这个名字是周阳起的。对付神棍，就得用神棍的词。　　周阳掀开黑布。　　车上是一桶灰色的泥浆，还有几个已经硬化的模型。　　“这是什么？烂泥？”主教皱眉。　　周阳没有说话。　　他拿起桶里的泥浆，倒在地上。然后用铲子熟练地抹平，塑形。　　几分钟内，他就捏出了一个微缩版的教堂拱顶模型。　　“请等待片刻。” 　　周阳退到一边。　　半小时后，那个软趴趴的泥巴模型，已经在风中凝固成了坚硬的石头。　　周阳递给主教一把锤子。　　“您可以试试。” 　　主教半信半疑地接过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当！　　声音清脆，质地坚硬。　　他又用力砸了几下，模型纹丝不动。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主教震惊了，“这是炼金术？还是土系魔法？” 　　“都不是。” 　　卡尔凑上前，一脸神秘地低声说道，“这是我们在探险时，在一个古老的遗迹里发现的配方。据说，那是大地女神用来修补世界裂痕的泥土。” 　　“它最大的特点就是：随心所欲。” 　　卡尔指了指那个巨大的、还没修好的拱顶缺口。　　“不需要打磨石头。只要搭个木架子，把这泥浆倒进去。一天之后，它就是一块完整的巨石。没有任何缝隙。” 　　“一天？！”主教的声音都变调了。　　“没错，一天。”卡尔拍着胸脯保证，“如果修不好，或者塌了，紫罗兰家族愿意赔偿您十倍的损失。” 　　主教看着那个坚硬的模型，又看了看那个遥遥无期的工期。　　他心动了。　　“好！给你们一个机会！”主教咬牙道，“先修侧面的那堵墙。如果效果好，整个教堂的工程都给你们！” 　　这一夜，圣乔治大教堂的工地灯火通明。　　周阳并没有用太多人。　　他只带了七号和几个熟练工。　　他们先用木板搭出了墙体的模具（这是理货员最擅长的打包技术，只不过这次包的是泥）。　　然后，一桶桶调配好的“灰泥”被倒了进去。　　为了增加强度，周阳还在泥浆里埋入了钢筋——那是他从废铁城带来的存货，虽然不多，但用来做骨架足够了。　　钢筋混凝土。　　这是地球建筑学的基石，在这个异世界第一次亮相。　　天亮的时候，模具拆除了。　　一堵平整、光滑、坚硬如铁的灰色石墙，矗立在晨光中。　　它没有接缝，没有裂纹，就像是一整块巨石雕刻而成的。　　闻讯而来的石匠们看傻了眼。他们摸着那冰冷的墙面，怎么也想不通，昨晚还是稀泥的东西，怎么睡一觉就变成了石头？　　主教激动得手都在抖。　　“神迹……这是神迹啊！” 　　他抚摸着墙壁，就像抚摸着圣经，“有了这个，别说一个月，一周就能修好教堂！” 　　“卡尔男爵！”主教紧紧握住卡尔的手，“这工程归你了！我要你把这‘神赐之土’用在每一个角落！钱不是问题！” 　　卡尔笑得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偷偷给周阳比了个大拇指。　　周阳站在阴影里，面无表情地收拾着工具。　　第一炮打响了。　　有了教会的背书，有了这个实打实的样板工程，接下来就是大规模推广。　　但他知道，麻烦也随之而来了。　　他抢了石匠工会的饭碗。　　那些老石匠看着那堵墙的眼神，不仅仅是震惊，更多的是恐惧和仇恨。　　如果这种泥巴普及了，谁还需要他们这些辛苦打磨石头的手艺人？　　这是一个行业的死刑判决。　　周阳收拾好东西，并没有急着走。　　他走到那个看起来像是工头的矮壮石匠面前。　　“你是‘铁锤’？”周阳问。他之前做过功课，知道这是石匠工会的头儿。　　“是我。”铁锤手里紧紧攥着凿子，眼神不善，“你们这种妖术，长久不了的。石头有石头的灵魂，泥巴终究是泥巴。” 　　“也许吧。” 　　周阳淡淡地说。　　“但泥巴能让你的兄弟们不用在冬天光着膀子流汗，不用因为一块石头砸断腿而全家饿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　　那是**“灰泥搅拌与浇筑工艺流程图”**。　　“这活儿，我们几个人干不完。” 　　周阳看着铁锤，“我负责提供泥，你们负责搭架子、浇筑。工钱照旧，而且不用再从贵族那里受气。” 　　“你们不是失业了。你们是升级了。” 　　“从石匠，变成……建筑工程师。” 　　铁锤愣住了。他看着那张图纸，又看了看周阳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赶尽杀绝，没想到对方抛出了橄榄枝。　　“你……为什么？”铁锤迟疑地问。　　“因为我需要人。” 　　周阳转身离开，留下了一个背影。　　“这城市太大，废墟太多。光靠我一个人，修不完。” 　　他没有说谎。　　垄断不仅仅是独占，更是控制标准。　　只要石匠们开始用他的灰泥，开始习惯他的工艺，他们就会变成他这个庞大工业体系的一部分。　　到时候，整个白石城的建筑业，都将在这个理货员的指挥棒下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