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的下西区,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这里紧邻运河的排污口,终年弥漫着潮湿的雾气,墙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一座被铁栅栏围起来的旧宅院孤零零地矗立在街角。枯死的藤蔓像干瘪的血管一样缠绕在发黑的墙体上,二楼的窗户破了几个洞,像是一双双空洞的死人眼睛,注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就……我们要住的地方?” 卡尔站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捏着鼻子,一脸的嫌弃,“这也太破了!哪怕是在断牙堡的难民营,空气都比这儿新鲜!而且听说这地方死过人,还闹鬼!” “正因为闹鬼,才便宜。” 周阳站在他身后,目光冷漠地扫视着这座宅院。 他没有在意那些传说。他看到的是厚实的石砌围墙(适合防御),宽阔的后院(适合堆放物资),以及那个位于主楼侧面、通往地下的巨大通风口(意味着有地下室)。 对于一个需要在城市夹缝中求生、并且还要搞点“违禁生产”的团队来说,这里简直是完美的掩体。 “进去看看。” 周阳推了一把还在犹豫的房产掮客——一个长着两撇小胡子、满脸精明的瘦高个男人。 “哎哟,男爵大人,您小心脚下。” 掮客名叫皮特,他虽然极力推销这套房子,但自己却不敢走在前面,显然对这里的传闻也有些忌惮,“这房子可是以前一位大炼金术士的私宅,虽然旧了点,但这地段、这面积,只要五千金币,简直是白送啊!” 五千金币。 在白石城,这个价格连个厕所都买不到。但这栋占地几亩的大宅子却只要这个价,说明里面的麻烦绝对不小。 大门被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院子里杂草丛生,足有半人高。几只乌鸦被惊起,哇哇乱叫着飞向灰暗的天空。 周阳踩着碎石路,走进了主楼的大厅。 里面很黑,即使是在白天也透着一股阴冷。地板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家具虽然还在,但大多已经腐烂。 “呜——” 一阵奇怪的风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听起来像是有女人在哭泣。 卡尔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抱住周阳的大腿:“听!你听到了吗?真的有鬼!” 掮客皮特的脸色也变了变,尴尬地解释道:“那是……那是风吹过烟囱的声音。老房子嘛,难免有点漏风。” 周阳没有说话。 他走到大厅中央,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着周围的动静。 风声确实是从地下传来的。但他闻到的不仅仅是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劣质烟草和烤肉的味道。 鬼是不抽烟的,也不吃烤肉。 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这栋房子并不是空的。有些不速之客把这里当成了免费的旅馆,或者……贼窝。 “房子我们要了。” 周阳睁开眼,转头对掮客说,“但价格太高。三千金币。现款。” “三千?!”皮特尖叫起来,“这不可能!光是这块地皮就不止这个价!” “这地方闹鬼。”周阳指了指脚下的地板,“而且结构受损,修缮需要一大笔钱。最重要的是……” 他走到掮客面前,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机械手微微抬起,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们是逃难来的,手里没那么多闲钱。如果你不卖,我们就去别处看看。或者……我可以让我的这位‘管家’跟你聊聊?”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身高两米、背着巨剑、面无表情的七号(这孩子现在壮得像头牛,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个残废)。 皮特看着七号那身杀气腾腾的装扮,又看了看卡尔胸口那枚货真价实的男爵徽章,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这些边境贵族都是疯子,手里沾过血的。 “三千五!不能再低了!”皮特咬牙切齿,“这可是我的底线!” “成交。” 卡尔在周阳的眼神示意下,扔过去一袋金币。 皮特接住钱袋,甚至没敢当面数,把地契和钥匙往桌上一扔,逃也似地跑了。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阴森的地方多待。 “好了,这就是我们的了。” 卡尔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叹了口气,“可是这怎么住啊?连张床都没有。” “清理干净。” 周阳脱下那件体面的管家礼服,露出里面的工装和机械臂。 “七号,带人去把院子里的草除干净,把围墙上的破洞补上。艾瑞雅,你去屋顶警戒。” “卡尔,你去把马车上的物资搬进来。” “那你呢?”卡尔问。 周阳从腰间拔出那把黑铁毒刺,又拿出一盏防风灯,点亮。 他看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扇紧闭的铁门。 门锁是坏的,上面挂着一条崭新的铁链,显然是最近才加上去的。 “我去拜访一下我们的‘邻居’。” 周阳淡淡地说。 “顺便,把房租收一下。” 地下室的空气比上面还要浑浊。 周阳切断了铁链,推开门,顺着潮湿的石阶一步步向下。 越往下走,那股烟草味和嘈杂的人声就越清晰。 这栋宅子的地下室很大,原本是炼金术士的实验室和储藏间。但现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喧闹的地下赌场。 几十个穿着破烂、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围在几张桌子旁,吆喝着下注。桌上堆满了铜币和银币,还有劣质的麦酒。 这群人显然是附近帮派的混混。他们利用这栋凶宅的传说吓跑了普通人,然后把这里当成了秘密据点。 难怪房子卖不出去。 周阳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直到他走到那张最大的赌桌前,把手里的防风灯往桌上一放。 哐! 玻璃灯罩撞击木桌,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几十双凶狠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谁啊?找死吗?” 一个脸上纹着蝎子的壮汉站了起来,手里提着一把砍刀。他是这里的老大,人称“蝎子”。 周阳没有看他。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一把铜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松手。铜币哗啦啦地落在桌上。 “这里是私人领地。” 周阳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平静而冷漠,“我是新来的管家。你们非法侵入,现在该滚了。” “哈?” 蝎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听见了吗?这个小白脸让我们滚?这里是老子的地盘!就算是城卫军来了也得给老子几分面子!” 他猛地一挥手,“废了他!把皮扒了挂在门口当灯笼!” 十几个混混狞笑着围了上来,手里拿着匕首和铁棍。 周阳叹了口气。 为什么每次都要走这一步? 他抬起右手。 嗡—— 机械臂的动力核心瞬间激活。虽然在入城时拆掉了重型武器,但这只手臂本身就是一件凶器。 他没有拔刀。 面对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混混,他直接一拳轰出。 砰! 这一拳打在对方的肚子上。 那个混混甚至来不及惨叫,整个人就像是被攻城锤击中一样,向后飞出五六米,撞翻了一张赌桌,连带着把后面两个人也砸倒在地。 他蜷缩在地上,嘴里喷出白沫和胆汁,眼看是不行了。 全场死寂。 这种纯粹的力量,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 “上!一起上!弄死他!”蝎子有些慌了,大吼着给自己壮胆。 剩下的混混一拥而上。 周阳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在人群中穿梭,动作快得像是一道灰色的影子。 左手格挡,右手重击。 每一次出拳,必有一人倒下。骨裂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没有用致命的招数,只是打断他们的手脚,或者击碎他们的肋骨。他需要这些人活着,活着才会有恐惧,活着才能把消息带出去。 不到三分钟。 地上躺倒了一片。只剩下那个蝎子老大还站着,手里举着砍刀,腿肚子在发抖。 “你……你是魔鬼……”蝎子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周阳,声音颤抖。 周阳走到他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刀刃。 吱嘎—— 机械手指发力。 那把厚背砍刀,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捏弯了,变成了一块废铁。 蝎子手一松,刀掉在地上。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别杀我!我滚!我现在就滚!” 周阳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蝎子,看向地下室的深处。 那里有一扇半掩的暗门,门后传来了潺潺的水声,还有一股更加浓重的腐臭味。 “那后面是什么?”周阳问。 “是……是下水道。”蝎子连忙回答,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这栋房子的地下室连着主排污渠,直通外面的运河。我们……我们平时用那里运点私货。” 运河? 周阳的眼睛亮了。 他推开蝎子,走到那扇暗门前。 推开门。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河道,黑色的污水缓缓流淌。而在河道边,停着几艘破旧的平底船,上面堆满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货物——是一些走私的烟草和违禁药剂。 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 一条隐蔽的、不经过城门检查的、直通城外的物流通道。 在白石城这种关卡重重的地方,这条通道的价值,甚至超过了这栋房子本身。 有了它,他就可以避开税务官的盘剥,把他在废铁城积累的那些“敏感物资”(比如火药、枪械零件)源源不断地运进来。 甚至,他还可以利用这条河,把这里变成一个新的地下交易所。 “很好。” 周阳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蝎子。 “你不用滚了。” 蝎子愣了一下,眼里露出惊喜:“大……大人?” “这条船,你会开吗?”周阳指了指那几艘平底船。 “会!我是水手出身!这一带的水路我熟得很!”蝎子拼命点头。 “从今天起,你给我干活。” 周阳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币,扔在地上,“这是定金。带着你的人,把这里清理干净,把所有的赌桌都扔出去。然后,把这条水道给我疏通好。” “如果干得好,以后这儿的货运生意,交给你管。如果敢动歪心思……” 周阳走到一根石柱前,右臂猛地一挥。 轰! 石柱被砸出了一个深坑,碎石飞溅。 “这就是下场。” 蝎子看着那个深坑,彻底服了。在这个靠拳头说话的地下世界,跟着这样一个狠人,或许比自己瞎混要有前途得多。 “是!老板!以后您就是我们的老大!” 处理完地下室,周阳回到了地面。 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燃起了篝火。七号带着几个工人已经把杂草清理得差不多了,卡尔正指挥着人把马车上的箱子搬进屋里。 看到周阳上来,卡尔凑了过来,一脸紧张:“下面怎么样?真有鬼?” “有鬼。” 周阳淡淡地说,“不过已经被我收编了。以后他们负责看大门和倒垃圾。” 他走到大厅的壁炉前,点燃了里面的木柴。 火光照亮了这个空旷而破败的大厅。 虽然这里现在还是一片狼藉,墙壁斑驳,家具破烂。但在周阳的脑海里,一张新的蓝图已经展开。 这里将不再是凶宅。 这将是他在白石城的总指挥部。 地下室是工厂和仓库。 一楼是**“周记综合事务所”**的门面。 二楼是生活区和他的私人实验室。 至于后院……那里足够大,可以用来堆放那种即将改变这座城市建筑格局的新材料——灰泥。 “卡尔。” 周阳坐在火堆旁,拿出一块肉干烤着,“明天你去一趟纹章院,把你的爵位手续办好。然后,去城里的炼金公会和商会转转。” “去干嘛?” “去花钱。” 周阳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深邃,“去买最好的衣服,吃最贵的饭,雇最贵的马车。告诉所有人,紫罗兰家族的男爵回来了,而且带着大笔的钱,准备在城里做点‘大生意’。” “我们要造势。” “只有让那些贪婪的贵族闻到了钱的味道,他们才会主动凑上来,咬我们的钩。” 周阳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翻到了新的一页。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列什么条条框框,只是在纸上草草记下了几笔: 这座凶宅算是拿下来了,这笔投资最核心的价值不是房子本身,而是那个直通运河的地下接口——那是以后走私避税的黄金通道。至于那个刚收编的蝎子帮,虽然是群乌合之众,但胜在免费且熟悉地形,正好可以充当外围的搬运工。 地盘有了,人手也有了。 周阳的笔尖在纸的下端重重地点了一下,写下了**“灰泥”**两个字。 接下来,该启动那个酝酿已久的计划了。他需要大量的火山灰、石灰,还有那种在下水道里泛滥成灾的史莱姆。 这将是他撬动这座城市的第一根杠杆。 夜深了。 周阳靠在椅子上,听着地下室传来的清理声,还有窗外运河水流的声音。 这座庞大、腐朽、却又充满机遇的城市,正在夜色中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