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 当那座传说中的“地上神国”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周阳,也不禁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同于黑塔那种直插云霄的孤傲,也不像机械公国那种黑烟滚滚的狰狞。白石城是横向铺开的,像是一滩洁白的水银,慵懒而庞大地流淌在平原之上。 城墙由一种罕见的白色花岗岩砌成,高达五十米,表面刻满了金色的防御符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无数高耸的尖塔和圆顶建筑在城墙内错落有致,巨大的魔法飞艇像鲸鱼一样在城市的上空缓缓游弋,拖曳着彩色的尾迹。 美丽,神圣,且令人窒息。 但在周阳眼里,这座城市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涂满了脂粉的骷髅。 车队停在了距离城门还有五公里的地方。 这里是难民的终点站。 成千上万从边境逃难来的流民,被拒之门外。他们在城墙脚下搭起了连绵数里的烂窝棚,污水横流,哭声震天。而那一墙之隔的城内,却是歌舞升平,仿佛两个世界。 “老板,我们……真的能进去吗?” 卡尔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难民,脸色有些发白,“听说白石城的入城审查比黑塔还严,没有身份证明的流民,要么被抓去当奴隶,要么就只能烂在墙根下。” 周阳坐在马车里,手里把玩着一枚在此前战斗中缴获的、沾着血迹的金戒指。 他换下了一身戎装,穿上了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呢绒长风衣。右手的机械臂被藏在加长的袖口和皮手套里,看起来只是有些僵硬。 “这就是我们停在这里的原因。” 周阳收起戒指,声音平静,“我们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要饭的。难民进不去,但贵族可以。”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那个正在靠近的猥琐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驼背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个破皮箱,眼神像老鼠一样在车队的货物上扫来扫去。 这是周阳通过之前那个老兵酒馆的线索,联系到的“掮客”。 在任何一座光鲜亮丽的城市阴影里,总有这种人存在。他们贩卖违禁品,贩卖消息,也贩卖身份。 “下车。” 周阳推开车门。 难民营边缘的一个破帐篷里。 那个被称为“老秃鹫”的掮客,正贪婪地数着周阳扔在桌上的十枚金币——这仅仅是见面礼。 “好说,好说。”老秃鹫露出一口黄牙,“几位爷一看就是做大事的。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有点身份上的‘小麻烦’很正常。” 他打开那个破皮箱,里面不是衣服,而是一堆各式各样的印章、羊皮纸,甚至还有几本厚厚的族谱。 “现在的行情是这样。” 老秃鹫像个推销员一样介绍道,“普通商人的身份,五十金币,包过审。落魄骑士的身份,两百金币,带一把传家宝剑。但是我看各位的排场……” 他看了一眼帐篷外那几辆装满了货物、甚至还盖着炮衣的重型卡车。 “普通的身份恐怕罩不住这些‘大家伙’。城门口那帮税务官的鼻子比狗还灵,如果是普通商人,这批货至少要被扒掉八层皮。” 周阳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要爵位。” 他淡淡地说。 “爵位?”老秃鹫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爷,您这就有点难为我了。爵位那是皇室册封的,每一个都在纹章院有备案。我虽然能造假,但这……” “如果是真的呢?” 周阳从怀里掏出一个丝绒布包,解开。 一枚在此前清理战场时,从一具早已白骨化的尸体上找到的紫金徽章,静静地躺在桌上。 徽章上刻着一朵盛开的紫罗兰,周围环绕着荆棘。 老秃鹫的眼皮猛地一跳。他拿起徽章,借着烛光仔细辨认,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是‘紫罗兰家族’的家徽?那个在五十年前因为涉及到黑魔法丑闻,被流放到北境苦寒之地的倒霉男爵家族?” “没错。”周阳点头,“据我所知,这个家族已经绝嗣了。最后一位继承人,死在了这次兽人的南侵中。” 他指了指那枚徽章。 “现在,他就在这里。” 周阳转头,指了指站在身后、紧张得直搓手的卡尔。 “卡尔·冯·紫罗兰男爵。带着家族最后的财富,从沦陷区历经千辛万苦,逃回了王都。” “这身份,是真的。这徽章,也是真的。” 周阳盯着老秃鹫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我需要的,不是你给我造一个假身份。而是要你帮我把这个身份的‘断头路’接上。” “我要一份完整的、能够经得起查验的家族谱系续写,以及……相关的通关文书。” 老秃鹫深吸了一口气。 这可是大活儿。冒充绝嗣贵族,这是杀头的罪。但如果操作得好,这就是天衣无缝的“借尸还魂”。 “风险很大。”老秃鹫舔了舔嘴唇,“纹章院那边我有熟人,可以把档案做平。但是……得加钱。” 周阳没有废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袋高纯度的魔晶粉末,扔在桌上。 “够不够?” 老秃鹫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瞳孔瞬间收缩。这种成色的魔晶,在王都也是紧俏货。 “够!太够了!” 老秃鹫一把抓过袋子,脸上堆满了褶子,“给我两个小时。我会把卡尔老爷的生平履历编得比真的还真。连他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写进去!” 两个小时后。 车队重新整修。 卡尔换上了一套虽然陈旧、但用料考究的天鹅绒礼服——这是老秃鹫提供的“道具”。他的胸口别着那枚紫金徽章,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宝石的手杖。 “老板……我……我真的行吗?”卡尔对着镜子,看着里面那个衣冠楚楚的胖子,感觉像是在做梦,“我连贵族礼仪都不会。” 周阳正在帮艾瑞雅整理她的兜帽,闻言转过身,走到卡尔面前。 他伸出手,帮卡尔整理了一下领结。 “你不需要会礼仪。” 周阳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边境贵族。你的领地没了,你的家人死了,你带着满腔的怒火和唯一的家产回到了王都。” “你应该是什么样?” “你应该愤怒,应该傲慢,应该对那些只知道在城里享福的软脚虾充满鄙视。” 周阳拍了拍卡尔的脸颊,手劲有点大,拍得卡尔龇牙咧嘴。 “记住,你是来消费的,不是来讨饭的。在这座城市,有钱就是大爷。只要你表现得越嚣张,他们就越觉得你是真的。” “至于麻烦……” 周阳看了一眼自己藏在袖子里的机械手,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伪装成仆从、实则是精锐士兵的工人们。 “杀人的事,交给我。” 卡尔看着周阳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突然觉得心里有了底。 是啊。 他连兽人统帅都见过了,连炸弹都扔过几百个了。相比之下,这群王都的税务官算个屁? “走!” 卡尔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爬上了那辆最豪华的马车。 白石城的北门,名为“凯旋门”。 巨大的吊桥横跨护城河,二十名身穿银甲的皇家卫兵手持长戟,严格盘查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一辆辆难民的板车被拦在外面,哭喊声一片。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周阳的车队驶上了吊桥。 虽然经过了伪装,把履带换成了巨大的胶轮,把炮塔拆掉了,但这几辆由蒸汽引擎驱动的重型卡车,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工业压迫感。 这种来自于北方机械公国的技术,在崇尚魔法的白石城并不多见。 “站住!” 一名卫兵队长皱着眉头走了过来,长戟一横,“这是什么东西?进城要接受检查!” 车队停下。 第一辆马车的车门打开。 卡尔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个队长,而是用手帕捂着鼻子,一脸厌恶地看着周围的难民,仿佛空气里有什么病毒。 “这是谁在挡路?” 卡尔的声音尖细、傲慢,“不知道紫罗兰家族的车队要进城吗?耽误了我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卫兵队长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卡尔胸口的徽章上。 紫罗兰?那个传说中死绝了的边境家族? “阁下,”队长虽然有些迟疑,但并没有退让,“根据战时法令,所有入城车辆必须接受搜查,并缴纳20%的物资税。” “搜查?税?” 卡尔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举起手杖,狠狠地抽在了队长的盔甲上。 当! 这一声脆响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你这只看门狗也配查我的车?!” 卡尔咆哮着,唾沫星子喷了队长一脸,“我在北边跟兽人拼命的时候,你在哪?我在死人堆里抢回这点家当的时候,你在哪?” “那是前线将士的抚恤金!那是献给国王陛下的贡品!你敢动一下试试?!” 他演得太像了。 那种歇斯底里的愤怒,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疯狂和傲慢,根本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他在断牙堡被吓出来的后遗症,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卫兵队长被这股气势镇住了。 他虽然是个小官,但也知道边境上下来的贵族都是疯子,惹急了真敢杀人。而且如果这真是献给国王的…… 就在这时,周阳走了上来。 他穿着管家的黑衣,神色谦卑,但动作却极其老练。 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卡尔和队长之间,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那是老秃鹫伪造的通关文书,上面盖着乱七八糟的印章,看起来极其唬人。 在递交文书的时候,周阳的手指轻轻一勾,一个小巧而沉重的钱袋滑进了队长的手里。 “长官,我家主人刚从战场下来,脾气不太好,您多担待。” 周阳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这里面有些东西比较敏感,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打开。您看……” 队长捏了捏手里的钱袋。 很沉。至少二十个金币。 这比他一个月的薪水还多。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胖子男爵,又看了看那几辆虽然怪异但明显装着重货的卡车。 一边是得罪一个疯子贵族,一边是拿着金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笔账很好算。 “既然是紫罗兰家族的忠烈……” 队长不动声色地收起钱袋,挥了挥手,“放行!快点进去,别挡着后面的人!” 栏杆抬起。 卡尔冷哼一声,转身钻进马车。 周阳向队长微微鞠躬,然后跳上头车。 轰隆隆—— 车队碾过吊桥,驶入了那扇巨大的城门。 进入城门的那一刻,喧嚣声扑面而来。 宽阔的街道由整齐的大理石铺成,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和豪宅。魔法街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穿着丝绸的贵妇和绅士在街头漫步。 这里没有泥泞,没有血腥,只有金钱和香水的味道。 这就是白石城。 车队在宽敞的大道上行驶,引来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周阳坐在驾驶室里,透过车窗,冷冷地观察着这座城市。 他看到的不是繁华。 他看到的是路边排水沟里淤积的垃圾,是隐藏在华丽建筑阴影下的乞丐,是那些巡逻卫兵眼中掩饰不住的贪婪。 这是一座烂透了的城市。 就像一个涂满了脂粉的梅毒病人,外表光鲜,内里流脓。 “去哪里?” 开车的七号问道。这个在废铁城长大的孩子,此刻看着周围的高楼大厦,眼睛都不够用了。 周阳拿出那张从老秃鹫那里买来的地图。 他在上面圈出了一个位于**“下西区”**的位置。 那里紧挨着运河,是平民区和贸易区的交界处。虽然地段不算最好,但胜在交通便利,而且……据说那里有一间大房子,因为死过人,一直在低价抛售。 “去这儿。” 周阳指了指地图。 “我们要在这里扎根。” 车队转弯,驶向了那个阴暗的角落。 半小时后,他们停在了一座被爬山虎覆盖的旧宅院前。 院门紧锁,铁栅栏上锈迹斑斑。牌子上写着**“出售”**,但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就是这儿?”卡尔跳下车,打量着这座阴森的宅子,“这也太破了吧?不符合我男爵的身份啊!” “这地方便宜。” 周阳跳下车,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大锁。 “而且,这底下是通的。” 他的机械手感知到了地下传来的微弱震动。那是运河水流的声音,也是地下管网的脉动。 对于一个要把生意做遍全城的操盘手来说,没有什么比**“物流节点”**更重要的了。 “把门砸开。” 周阳下令。 七号拿着大钳子冲了上去。 随着大门洞开,这座沉寂了多年的凶宅,迎来了它新的、也是最危险的一群主人。 周阳走进院子,看着满地的荒草。 他没有急着让人收拾。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翻开了新的一页。 炭笔在纸上划过。 【第一步:入局完成】。 【现有资产】:假身份(紫罗兰男爵)、启动资金(两万金币)、据点(西区凶宅)。 【下一步计划】:洗钱。 他要把车上那些带血的战利品,变成合法的、干净的帝国金币。 然后,用这些金币,去购买这座城市的……“骨架”。 原材料。 灰泥、钢筋、魔导废料。 周阳抬起头,看向城市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皇宫。 “等着吧。” 他在心里轻声说道。 “我会把这座城市,重新装修一遍。” “按照我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