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牙堡的夜晚,寒风依旧凛冽,但内城的领主大厅里却是暖意融融。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长条桌上洁白的丝绒桌布。银质的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光,空气中飘荡着烤鹅、葡萄酒和昂贵香料的甜腻气息。 如果不是窗外偶尔传来的伤兵呻吟声,这里简直就像是王都某个平静夜晚的社交舞会。 但这并不是舞会,这是一场**“分赃大会”**。 卡尔穿着那件有些不合身的、沾着机油味的礼服,局促不安地坐在长桌的一角。他的手里紧紧攥着刀叉,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在他的对面和两侧,坐满了穿着华丽法袍和铠甲的贵族。 萨里子爵坐在主位上,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小牛肉。他身后的两名皇家法师面无表情,法杖顶端的宝石微微闪烁,隐晦的魔力波动锁定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周阳站在卡尔的身后。 他没有资格入座。在这些大人物眼里,他只是一个地位卑微的随从,一个负责拿包的仆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右臂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垂在身侧,看起来有些僵硬。他的左手提着一个沉重的、黑铁铸造的工具箱。 没人注意他。 或者说,没人愿意多看一眼这个满身是血腥气和铁锈味的下等人。 “卡尔阁下,”萨里子爵放下刀叉,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关于那份**‘技术转让协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卡尔浑身一抖,差点把盘子打翻。 “大人……那个……工厂是我们一点点建起来的……”卡尔结结巴巴地说道,“而且那些配方……真的很复杂……” “并不复杂。” 萨里微笑着打断了他,眼神里却透着毒蛇般的寒光,“帝国已经派了最好的炼金术士去接管你的工厂。你只需要签个字,交出核心图纸,然后……就可以领着一笔‘抚恤金’回家养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推到卡尔面前。 与其说是协议,不如说是卖身契。 上面写着,卡尔自愿将“周氏重工”的所有资产、技术、以及库存无偿捐献给帝国。作为回报,他将获得一枚毫无用处的荣誉勋章,和仅仅一百枚金币的路费。 这是明抢。 而且是打着“国家大义”旗号的抢劫。 “如果不签呢?”卡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萨里叹了口气,似乎在为卡尔的不识抬举而惋惜。 “卡尔,你要明白。现在的断牙堡,已经是帝国的直辖防区。任何不受控制的武装力量和危险品,都必须被取缔。” 他指了指门外。 “如果你不签,我们就只能认为你私藏违禁军火,意图谋反。到时候,不仅工厂保不住,你这颗脑袋……恐怕也保不住。” 周围的贵族们发出了低沉的笑声。那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时,特有的轻蔑笑声。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一个乡下来的暴发户,怎么可能斗得过代表皇室意志的特使? 卡尔绝望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阴影里的周阳。 周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走上前,把手里那个沉重的黑铁工具箱,放在了洁白的餐桌上。 哐! 一声闷响。 震得桌上的银质酒杯跳了一下,红酒洒在了桌布上,像是一滩血迹。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贵族们皱起眉头,厌恶地看着这个不知礼数的仆人。 “这是什么东西?拿下去!”萨里子爵怒斥道,“弄脏了桌子你赔得起吗?” 周阳没有理会他的呵斥。 他伸出左手,不紧不慢地打开了箱子的锁扣。 咔哒。 箱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币,也没有图纸。 只有一个复杂的、由无数齿轮和发条构成的机械装置。装置的中央,是一个滴答作响的计时器。而在计时器的周围,密密麻麻地连接着几十根红色的铜线,铜线的末端延伸进箱子的底部,那里塞满了一捆捆暗红色的**“高能燃料棒”**。 这不是什么精密的炼金仪器。 任何一个上过战场的军官都能认出来,这是一个大当量的定时炸弹。 “这是什么意思?” 萨里的脸色变了,但他依然保持着镇定,“想用这玩意儿吓唬我?这里有两名三阶大法师,你的炸弹还没响,你的头就已经落地了。” “这确实炸不死你们。” 周阳的声音沙哑,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个箱子里的炸药,顶多能把这张桌子炸碎,或者把这间屋子点着。” 他的手按在那个计时器上,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发条。 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械摩擦声响起。 “但是,”周阳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直视着萨里,“这根引信,不仅仅连着这个箱子。”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板。 “它连接着一条埋在地下三米的铜线。那条铜线穿过广场,穿过兵营,一直延伸到西堡的地下仓库。” “在那座仓库的地基下面,我埋了五吨黑火药,两百桶地狱火油,还有那台还没来得及修好的‘清算者’机甲的动力炉。” 周阳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念一张早已背熟的货物清单。 “只要这个计时器归零,或者我的手松开……那个信号就会顺着铜线传过去。” “轰。” 他轻描淡写地模拟了一声爆炸。 “整个西堡会被夷为平地。爆炸引发的殉爆会点燃护城河里的尸油,火势会顺着风向,在十分钟内吞没这座要塞的粮仓和军火库。” “到时候,不用兽人来打,断牙堡自己就会变成一座火山。” “而在座的各位……” 周阳的目光扫过那些脸色煞白的贵族。 “你们虽然有魔法护盾,或许能从爆炸里活下来。但是,当几万名愤怒的、没有了粮食和希望的溃兵发现是你们逼炸了军火库……你们觉得,你们能活着走出这片荒原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大厅里只剩下那个计时器发出的**“滴答、滴答”**声。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萨里子爵的心脏上。 萨里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死死盯着周阳,试图从这个男人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那张脸上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漠然。那种漠然让他相信,这个疯子真的干得出来。 “你……你不敢。” 萨里咬着牙,声音却已经有些发虚,“毁了要塞,你也得死。”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周阳淡淡地说,“在你们眼里,我只是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既然怎么都是死,为什么不拉着各位大人物一起上路呢?那样这笔买卖才不算亏。” 这就是**“同归于尽”**的威慑。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周阳是在用自己的烂命,去赌这些贵族的命,赌这座要塞的存亡。 旁边的瓦勒留斯元帅一直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掩饰住了嘴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早就知道这小子是个疯子,但他没想到,这小子疯得这么有条理,这么让人……痛快。 “好了。” 老元帅放下了酒杯,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僵局。 “萨里特使,我看这事儿……还是得谈谈。” 瓦勒留斯站起身,充当了和事佬,“如果真的炸了,陛下那边,你也不好交代。” 萨里深吸了一口气,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终于崩塌了。 他是来摘桃子的,不是来送命的。如果断牙堡真的毁在他手里,他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你想怎么样?” 萨里盯着周阳,眼神怨毒得像是一条毒蛇。 “很简单。” 周阳并没有收回按在计时器上的手。 “第一,那份转让协议作废。工厂里的设备带不走,但我的人和私人物品,必须全部放行。” “第二,我要一份由皇室签发的**‘特赦令’,赦免我们在废铁城和这里做过的一切事情。还要三张通往王都的‘一级通行证’**。” “第三……” 周阳顿了顿。 “我的工厂投入了大量的心血。既然被征用了,那就得有补偿。”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金币。现款。或者等价的高阶魔核。” “五万?!” 一个贵族尖叫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周阳的手指微微用力,计时器的指针跳动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 那个贵族立刻捂住了嘴,吓得差点钻到桌子底下。 “五万。” 周阳重复了一遍,“这是**‘技术转让费’**。包括那些火箭弹和燃烧剂的配方。很公道。” 萨里死死盯着周阳。 他在心里疯狂地计算着得失。五万金币虽然是一笔巨款,但相比于那座兵工厂的价值,以及这座要塞的安全,这笔钱……还得起。 最重要的是,他想活命。 “好。” 萨里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我给。”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法师极其不情愿地从空间戒指里倒出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金币、宝石、魔核。 堆在桌子上,光芒耀眼。 卡尔看得眼睛都直了,但他不敢动。 周阳依然没有松手。他示意卡尔去验货。 卡尔哆哆嗦嗦地走过去,检查了一遍,然后冲周阳点了点头。 “写文书。”周阳说。 萨里黑着脸,当场写下了特赦令和通行证,盖上了皇室特使的印章。 周阳接过文书,仔细检查了一遍上面的魔法印记,确认无法伪造后,才收进怀里。 “合作愉快。” 周阳终于松开了按在计时器上的手。 但他并没有把那个“炸弹箱”拿走。 “这个,就留给各位当个纪念吧。” 周阳指了指那个还在滴答作响的箱子,“放心,只要没人去动它,它还能走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里面的发条会自动锁死。” “但在那之前,如果有人试图追击我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只要他们还没走远,这个威胁就一直存在。 萨里看着那个箱子,脸色铁青,却不敢让人去碰。 “滚!” 他低吼道。 周阳没有行礼,也没有多看这些人一眼。 他拉起腿软的卡尔,转身走出了大厅。 大门外,风雪依旧。 艾瑞雅正牵着一辆马车在阴影里等待。车上装着他们最后的家当。 “搞定了?”艾瑞雅问。 “搞定了。” 周阳把那份沉甸甸的特赦令扔进车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领主大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个箱子里,其实根本没有连着什么地下导线。 那只是一个装着闹钟和几块燃料棒的空壳子。 所谓的“五吨炸药”,早在昨晚就被他用来炸兽人了,哪还有剩下的? 这就是**“空城计”**。 或者是理货员最擅长的——“虚报库存”。 利用信息差,把不存在的库存变成实实在在的威胁,从而换取最大的利益。 “走吧。” 周阳跳上马车,甩动缰绳。 “去王都。” 车轮滚滚,碾过泥泞的道路。 周阳摸了摸怀里那袋沉甸甸的高阶魔核。 这一局,他不仅保住了命,还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投入,连本带利地收了回来。 现在的他,拥有了金钱,拥有了身份,拥有了技术。 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了一颗经过战火淬炼的、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心。 白石城。 那座建立在谎言与黄金之上的城市。 既然他能用一个空箱子骗过一群贵族,那么在那座更大的名利场里,他也能用同样的手段,玩出一场更大的游戏。 马车消失在风雪中。 而在身后的断牙堡,那些贵族们还要对着那个滴答作响的假炸弹,提心吊胆地守上一整夜。 这大概是周阳留给这片战场的,最后一个黑色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