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六十三章 逻辑门、打孔卡与被遗忘的流水线

　　巨大的金属闸门在蒸汽战车的牵引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峡谷中回荡，震落了岩壁上悬挂千年的冰棱。随着绞盘钢索绷紧到极限，甚至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崩鸣，那扇沉睡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大门，终于裂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战车通过的缝隙。 　　一股陈旧的气流扑面而来。 　　那不是腐烂的味道，也不是霉味。那是一种极其干燥、纯净，混合着臭氧和干涸润滑油的气息。 　　就像是打开了一个密封了几十年的精密仪器箱。 　　“进。” 　　周阳坐在驾驶室里，右手死死抵住操纵杆，稳住因牵引而翘起的车头。 　　战车喷出一股黑烟，履带碾碎了门口的坚冰，轰隆隆地驶入了那片未知的黑暗。 　　车头的大灯刺破了黑暗。 　　当光柱扫过前方空间的那一刻，车厢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卡尔，此刻也张大了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庙，也不是宫殿。 　　这是一个工厂。 　　一个规模大到让人感到渺小的超级工厂。 　　头顶是高达百米的金属穹顶，无数根粗大的管道和缆绳像蜘蛛网一样交织在一起。地面上，铺设着错综复杂的轨道，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而在轨道两侧，伫立着成百上千台静止的机械臂和传送带。 　　它们有的还抓着半成品的金属锭，有的停在半空，仿佛只需按下一个按钮，它们就会瞬间苏醒，继续那场未完成的作业。 　　“我的老天……”铜须趴在窗户上，贪婪地盯着那些机械，“这是……全自动锻造阵列？那是……重力悬浮运输带？这工艺……机械公国的大工匠来了都得跪下磕头！” 　　周阳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货架、标准化的集装箱，以及地面上那些用来引导运输机器人的磁感应线。 　　一种极其荒谬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里没有任何魔法的神秘感。 　　这里充满了工业的秩序感。 　　这不就是一个超大型的自动化立体仓库吗？ 　　“停车。” 　　周阳熄灭了引擎。 　　在这片死寂的钢铁丛林中，战车的轰鸣声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有些亵渎。 　　他跳下车，靴子踩在光洁如新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这里没有灰尘。 　　某种强大的除尘法阵——或者说是空气过滤系统，哪怕过了几千年，依然在低功率运转，保持着这里的洁净。 　　周阳走到一条传送带前。 　　传送带上放着一块银白色的金属板。他伸手摸了摸，冰冷，光滑，没有一丝锈迹。 　　他看向金属板上的铭文。那不是文字，而是一串串由点和线组成的几何图案。 　　“老板，你看这个。” 　　艾瑞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正站在一个控制台模样的石台前。 　　周阳走过去。 　　石台上没有拉杆，也没有按钮。只有一个个凹槽，凹槽里插着许多张薄薄的、像是云母片一样的东西。 　　周阳拔出一张。 　　云母片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 　　有的是圆孔，有的是方孔，排列得整整齐齐，透着某种韵律。 　　“这是什么？某种乐谱？”卡尔凑过来，好奇地问。 　　周阳举起云母片，对着光。 　　光线穿过那些小孔，在他眼中形成了一串明暗交替的信号。 　　他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打孔卡（Punch Card）。 　　在地球的计算机发展史上，这是最早的程序载体。通过孔的有无，来记录0和1，从而控制机器的运作。 　　他以前在博物馆见过这东西。 　　难道说，这个上古文明的魔法，是靠……编程来驱动的？ 　　周阳从怀里掏出那本《基础符文详解》的手抄本，那是他从黑塔图书馆偷学来的。 　　他对比着上面的符文，和云母片上的孔洞排列。 　　惊人的相似。 　　所谓的“火球术符文”，其实就是一段**“调用火元素、压缩、发射”**的指令集。 　　所谓的“咒语”，就是语音输入指令。 　　而法师们的“精神力”，就是电流。 　　现代法师之所以施法困难，是因为他们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们是在死记硬背一段复杂的代码，却不知道这段代码的逻辑。 　　而这里，留存着源代码。 　　“别动那些卡片。” 　　周阳把云母片插回去，声音变得严肃，“如果我没猜错，这些卡片控制着这里的防御系统。乱拔可能会触发杀毒程序。” 　　“杀毒？”卡尔一脸茫然。 　　“就是把我们当成虫子清理掉。” 　　周阳话音未落，一阵低沉的嗡鸣声突然从脚下传来。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控制台上的那些云母片，突然自动亮了起来，发出了红色的微光。 　　“谁碰了什么东西？”周阳厉声问道。 　　“我……我就想看看那个……” 　　七号脸色苍白地指着旁边的一个红色手柄。那是紧急制动阀，或者是……总开关。 　　轰隆隆—— 　　整个大厅的灯光骤然亮起。 　　不再是柔和的白光，而是刺眼的红光。 　　【警告：检测到未经授权的生物体入侵。】 　　【判定：有机污染物。】 　　【执行程序：全面消杀。】 　　虽然听不懂那种古老的合成音，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语调里包含的杀意。 　　传送带开始转动。 　　那些静止了千年的机械臂，突然活了过来。它们旋转着，挥舞着巨大的钳子和焊枪，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而在大厅的尽头，一扇巨大的库门缓缓打开。 　　几个圆滚滚的、只有半人高、底部装着轮子的球形机器人滑了出来。 　　它们看起来很滑稽，像是个大号的扫地机。 　　但当它们张开“嘴”，露出里面高速旋转的锯片和喷火口时，没人觉得滑稽了。 　　“清洁者”I型。 　　专门负责清理仓库里的老鼠、蟑螂、以及……入侵者。 　　“跑！回车上！” 　　周阳大吼一声，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卡尔。 　　如果是几个，他们还能打。但那扇门后面，密密麻麻全是这种清洁机器人，数量成百上千，像是一股钢铁洪流。 　　这是一支军队。 　　众人疯狂地冲向战车。 　　但来不及了。 　　那些机器人的速度极快，它们沿着预设的轨道滑行，瞬间就切断了退路。 　　几道激光般的射线扫过。 　　滋！ 　　地面上被烧出了几道深沟。 　　“上高处！” 　　周阳改变指令。 　　他指了指头顶那些纵横交错的运输悬廊。 　　艾瑞雅反应最快，她射出一支带有绳索的箭，钉在悬廊底部，然后像猴子一样爬了上去。 　　周阳抓住绳子，先把七号和卡尔扔了上去，然后自己单手抓绳，右臂的液压杆猛地收缩，整个人弹射而起，翻上了五米高的悬廊。 　　铜须虽然腿短，但他有个自带喷气背包的工具箱，喷出一股黑烟也飞了上来。 　　刚一站稳，下面的地面就被那些清洁机器人淹没了。 　　它们在下面团团转，红色的电子眼死死盯着上面的人，锯片空转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它们上不来吧？”卡尔趴在栏杆上，吓得浑身发抖。 　　“暂时上不来。” 　　周阳看了一眼那些光滑的金属柱子，“但它们会拆柱子。” 　　果然。 　　几个装备了等离子切割枪的机器人开始围攻支撑悬廊的立柱。火花四溅，厚重的钢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切开。 　　这悬廊撑不了十分钟。 　　“往前跑！去控制中心！” 　　周阳指着悬廊的尽头。那里有一座悬空的玻璃房子，那是整个仓库的调度室。 　　只有那里，才能关掉这该死的杀毒程序。 　　众人沿着狭窄的悬廊狂奔。 　　脚下的钢板在震动，因为柱子正在一根根被切断。 　　就在他们距离控制室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前方的一节悬廊突然断裂了。 　　轰隆！ 　　那一节钢板带着两个还没来得及撤离的机器人，坠入了下方的钢铁洪流中，瞬间被绞成了碎片。 　　路断了。 　　缺口足有十米宽。 　　“跳不过去！”艾瑞雅脸色难看。 　　周阳看了一眼缺口上方。那里有一根横着的行车导轨，上面挂着一个巨大的抓斗。 　　抓斗正沿着导轨，缓慢地向控制室方向移动。 　　那是正在执行自动搬运任务的吊车。 　　“抓住那个斗！” 　　周阳后退几步，助跑。 　　他的右臂上，风暴之心疯狂闪烁，输出功率拉满。 　　“起！” 　　他在缺口边缘猛地一跃。 　　整个人像是一颗炮弹射了出去。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右手的机械臂准确地抓住了那个正在移动的抓斗边缘。 　　当！ 　　金属手掌和抓斗碰撞。 　　巨大的惯性差点把他甩下去，但他死死扣住了铁板。 　　“上来！” 　　周阳倒挂在抓斗上，伸出左手，那是他接人的手。 　　艾瑞雅毫不犹豫，拉着绳索荡了过来，被周阳一把抓住，拉上了抓斗。 　　接着是铜须，利用喷气背包飞了过来。 　　最后是卡尔和七号。 　　卡尔吓得不敢跳。 　　“想死就待在那儿！”周阳吼道。 　　身后的悬廊开始大面积坍塌。 　　卡尔闭着眼，惨叫着跳了过来。 　　周阳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上来。 　　一行人挤在那个摇摇晃晃的抓斗里，看着脚下翻滚的机器人海洋，心惊肉跳。 　　抓斗带着他们，缓缓滑向控制室的平台。 　　哐当。 　　抓斗撞在平台上。 　　周阳第一个跳下来，落地翻滚，举起那把线膛枪警戒。 　　控制室的大门紧闭着。 　　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复杂的九宫格凹槽。 　　旁边放着一堆散落的石块，上面刻着不同的符文。 　　逻辑锁。 　　这是一种古老的谜题锁。需要把正确的符文石块放入凹槽，通过魔力回路的导通来解锁。 　　“让我来！这个我熟！” 　　卡尔冲了上来。作为法师，解谜是他的必修课。 　　他拿起石块，嘴里念念有词：“火克金，水生木……不对，这是古代语法……应该是元素排列组合……” 　　他拼得满头大汗。 　　下面的机器人已经开始叠罗汉了。它们踩着同伴的身体，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快点！”周阳催促道。 　　“不行！这逻辑太怪了！”卡尔急得快哭了，“它不符合现在的魔法定律！这里的回路是反着走的！” 　　周阳一把推开卡尔。 　　他盯着那个九宫格。 　　在他眼里，那不是魔法阵。 　　那是一个电路图。 　　每一个凹槽都是一个开关。每一个石块都是一个电阻或电容。 　　门上的纹路，就是电路走线。 　　目标是让电流（魔力）从起点流向终点，点亮门锁。 　　“这根本不是元素克制。” 　　周阳喃喃自语。 　　“这是……串联和并联。” 　　他迅速拿起几块石块。 　　这块是直通的（导线）。 　　这块是分流的（并联节点）。 　　这块是阻断的（开关）。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是凭借着修电器的本能。 　　咔哒、咔哒、咔哒。 　　石块一个个归位。 　　当最后一块“导线”放进去的瞬间。 　　嗡—— 　　门上的纹路全部亮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回路。 　　嗤—— 　　气压释放的声音。 　　大门滑开了。 　　“进！” 　　众人冲进控制室，周阳反手拍下关门按钮。 　　就在大门合拢的最后一秒，一只机械清洁工的爪子伸了进来，被夹断了，掉在地上还在跳动。 　　控制室内，安静得只有众人的喘息声。 　　这里是整个工厂的大脑。 　　四周的墙壁上全是闪烁着微光的屏幕（那是某种魔法投影），显示着整个工厂的运行状态。 　　在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直径一米的透明水晶。 　　水晶内部，无数金色的符文像瀑布一样流淌。 　　这就是**“主控核心”**。 　　也就是这座工厂的CPU。 　　周阳走到水晶前。 　　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神圣的气息，只感受到了一种庞大的、冰冷的逻辑运算。 　　他伸出右臂。 　　那只植入了金属底座、连接着神经中枢的手，慢慢贴在了水晶表面。 　　“连接。” 　　他在心里默念。 　　滋——！！！ 　　这一次，没有排异反应。 　　因为他的右臂里，那颗**“死灵神经中枢”发挥了作用。它像是一个万能转接头**，将周阳的大脑信号，翻译成了这座工厂能听懂的**“机器语言”**。 　　轰！ 　　海量的信息冲进了周阳的脑海。 　　不是图像，不是声音。 　　是数据。 　　【库存清单】：一级材料3000吨，二级组件50000件…… 　　【生产线状态】：待机中。 　　【能源储备】：剩余12%。 　　【安全协议】：警报等级红色。 　　周阳的大脑在颤抖，但他死死咬着牙，在这些浩如烟海的数据中寻找着那个关键的开关。 　　找到了。 　　【安全协议：清除入侵者】。 　　状态：执行中。 　　周阳试图关闭它。 　　【拒绝访问。权限不足。】 　　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想要修改指令，需要管理员权限。 　　“该死。” 　　周阳心里暗骂。 　　他没有管理员密码。 　　但他是个维修工。 　　当软件层面走不通的时候，维修工通常会选择——硬件短路。 　　或者叫，暴力破解。 　　他没有撤回手，反而加大了右臂风暴之心的输出。 　　狂暴的、不兼容的外部能量，顺着连接点，疯狂地灌入主控水晶。 　　他在DDoS攻击（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这个核心。 　　用垃圾数据（狂暴能量）把它的逻辑通道堵死！ 　　水晶开始剧烈颤抖，内部的金色符文流速变慢，变得卡顿，甚至出现了乱码。 　　【警告！系统过载！警告！】 　　核心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给我……死机！” 　　周阳怒吼一声，右臂的液压杆崩裂，鲜血从毛孔里渗出。 　　他在和一座几千年前的超级计算机比拼算力（耐受力）。 　　终于。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水晶内部的一条主要光路断了。 　　所有的屏幕瞬间熄灭。 　　外面的嘈杂声也随之消失。 　　那些疯狂的清洁机器人，像是被抽掉了灵魂，瞬间停在了原地。 　　系统宕机。 　　周阳松开手，向后倒去，被艾瑞雅一把扶住。 　　他满头大汗，鼻血长流，但嘴角却挂着笑。 　　“搞定了。” 　　他看着那颗暗淡下去的水晶。 　　虽然系统瘫痪了，但在瘫痪前的最后一刻，他从那些乱码中，截获了一段最有价值的信息。 　　那是一张图纸。 　　一张名为**【泰坦构装体·原初型号】**的总装图。 　　也就是他一直梦想的——真正的机甲。 　　而且，他还看到了仓库的目录。 　　在这个地下城的深处，封存着一条完整的、并未损坏的**“魔导枪械生产线”**。 　　那不是土枪，那是真正的、连发的、用标准化零件组装的自动步枪。 　　“卡尔。” 　　周阳虚弱地挥了挥手。 　　“别发呆了。” 　　“去把你的空间袋腾空。这里的每一颗螺丝，都比你的命值钱。” 　　“我们不仅要搬空这里。” 　　周阳看着这间控制室，眼神里燃烧着贪婪的火焰。 　　“我要把这座工厂，变成我们的兵工厂。” 　　外面的风雪依旧，但在这个深埋地下的遗迹里，周阳听到了时代转动的声音。 　　那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也是他即将组建的那支**“钢铁军团”**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