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六十四章 沉睡的兵工厂与最后一张生产排期单

　　控制室内的红光终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应急照明系统发出的幽暗蓝光。 　　那种令人窒息的嗡鸣声消失了，整个地下工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远处管道里残留的液体还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回流声，像是巨兽临死前的最后一口气。 　　周阳扶着控制台的边缘，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鼻血已经止住了，但脑袋里依然像是有把锯子在来回拉扯。刚才那种暴力的“脑机连接”虽然冲垮了防御系统，但也差点烧坏他的神经。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那只精密的机械义肢此刻正冒着袅袅青烟，几根作为传导介质的秘银丝已经因为过载而熔断，露出了下面焦黑的骨架。连接处的皮肤红肿发亮，那是严重烫伤的痕迹。 　　“损耗严重……” 　　周阳声音沙哑地嘟囔了一句。他没有表现出痛苦，只是习惯性地评估着自己身体的“折旧率”。 　　“老板！那些铁疙瘩不动了！” 　　卡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他正用脚踹着一只僵立在原地的清洁机器人，发泄着刚才的恐惧，“哈哈！我就说嘛，再硬的铁皮也怕……怕老板你的手段！” 　　周阳没有理会卡尔的马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控制室里那些暗淡下去的屏幕，最后定格在那张他刚刚“下载”到脑子里的地图上。 　　这座工厂太大了。 　　大到即便是一支正规军团，也没法在短时间内搬空这里。 　　这里有矿石精炼车间、构装体组装车间、甚至还有魔导引擎的测试场。每一个车间里都堆满了足以让外界疯狂的财富。 　　但他带不走。 　　他的车队载重有限，人力有限。 　　“贪多嚼不烂。” 　　这是仓储管理的第一铁律。当爆仓发生时，首先要处理的是高周转、高价值的货物，而不是那些占地方的滞销品。 　　“铜须，艾瑞雅。” 　　周阳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别管那些死掉的机器人了。那是废铁。” 　　他指了指地图上标注为**“C-4区域”**的位置。 　　“我们去那里。那是轻武器生产线。” 　　C-4区域的大门被暴力撬开。 　　当防风灯的光芒照亮这个尘封千年的空间时，连老成持重的铜须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一条保存得极其完整的、充满了一种冷冽秩序感的生产线。 　　没有任何灰尘。因为这里处于真空封存状态（直到刚才门被打开）。 　　两条银白色的传送带贯穿整个车间，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十台精密的多关节机械臂。而在传送带的尽头，是一排排半透明的武器架。 　　架子上，摆满了数百把黑色的枪械。 　　它们不是那种简陋的火铳，也不是周阳手搓的线膛枪。 　　它们有着流线型的枪身，枪管上刻满了微缩的加速法阵，枪托由某种不知名的合成材料制成，轻便而坚固。并没有火药的装填口，取而代之的是枪身侧面的一个水晶插槽。 　　【魔导突击步枪·制式三型】。 　　周阳走过去，拿起一把。 　　很轻，大概只有五斤重。手感极佳，重心完美。 　　他熟练地拆下弹匣。里面并没有子弹，只有一排排列整齐的金属钉。 　　原理并不难懂：利用插槽里的魔力水晶供能，驱动枪膛内的磁轨加速阵列，将金属钉以超音速发射出去。 　　这根本就是量产版的微型磁轨炮！ 　　“我的天……”卡尔捧着一把枪，手都在抖，“这东西要是拿到黑市上去，一把能换一座庄园！这里有……好几百把！” 　　“这还不是最值钱的。” 　　周阳放下了枪。 　　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成品上，而是看向了那些静止的机械臂，以及生产线旁边堆积如山的原材料箱。 　　枪是消耗品，打坏了就没了。 　　但生产线是母鸡。 　　“铜须。”周阳喊了一声。 　　“在！老板您吩咐！”老矮人此刻看着周阳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工匠之神。 　　“这些机器，你能拆下来带走吗？” 　　铜须围着一台机械臂转了两圈，敲了敲底座，又看了看复杂的线路，最后摇了摇头，一脸遗憾。 　　“不行。这些设备是和地基连在一起的。而且它们的供能系统是埋在地下的主魔脉。只要一拆，里面的精密符文就会自毁。除非给我三个月时间慢慢破解，否则带不走。” 　　带不走。 　　周阳皱了皱眉。 　　意料之中。这种级别的工业设施，本来就不是给流浪汉准备的。 　　既然带不走机器…… 　　周阳的目光转向了控制台。 　　那上面还亮着几盏微弱的指示灯。那是备用能源还在运作的标志。 　　“那就让它动起来。” 　　周阳走到控制台前，右手按在操作面板上。脑海里那个“死灵神经中枢”再次活跃起来，充当了翻译器。 　　他看懂了操作界面。 　　【当前状态】：待机。 　　【备用能源】：剩余4%。 　　【原料储备】：充足。 　　4%的能源。 　　对于维持整个工厂运转来说，这点能量微不足道。但如果只用来驱动这一条生产线…… 　　“听着。” 　　周阳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团队，“我们带不走工厂，但我们可以让它帮我们加上最后一次班。” 　　他指了指那些空荡荡的弹匣。 　　“枪我们有了，但没子弹。这种特制的金属钉，只有这里的机器能做。” 　　“我们有大概……三个小时的时间。” 　　周阳估算了一下能源消耗速度，又看了看有些不稳定的天花板——刚才的系统崩溃似乎影响了地下城的结构稳定，远处已经传来了岩石崩裂的声音。 　　“在这三个小时里，我要你们变成流水线上的工人。” 　　他开始分配任务，语气冷酷得像是一个正在下达生产指标的车间主任。 　　“七号，你去负责投料。把那边箱子里的合金锭搬到进料口，别断顿。” 　　“卡尔，你去出货口。把造出来的弹匣全部装箱。记住，动作要轻，那是高压磁钉，摔了会炸。” 　　“铜须，你盯着冷却系统。这机器几千年没动了，如果过热冒烟了，你就用那边的液氮罐给它降温。别让它停下来。” 　　“艾瑞雅，你去门口警戒。如果有那些还没死透的清洁机器人爬过来，射烂它们的眼睛。” 　　“至于我……” 　　周阳把右手重新插入了控制台的接口。 　　“我来当总控。” 　　他要用自己的大脑，去协调这条沉睡千年的巨龙，让它吐出最后一口金子。 　　轰隆—— 　　随着周阳按下启动键，沉寂了无数岁月的生产线再次发出了咆哮。 　　传送带开始转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机械臂挥舞，精准地抓起合金锭，塞进切削机里。 　　滋滋滋—— 　　火花飞溅。 　　坚硬的合金在古文明的切削工艺下，像豆腐一样被切成整齐的小段，然后被送入冲压模具，变成了一枚枚尖锐的透甲钉。 　　紧接着，自动组装机将钉子压入弹匣，封口，甚至还喷上了一层防锈油。 　　咔哒。 　　第一个成品弹匣落在了出货口的托盘上。 　　“快！搬走！” 　　卡尔手忙脚乱地把弹匣装进麻袋，脸上被汗水冲出了一道道黑印。他一边搬一边傻笑，仿佛搬的不是子弹，而是金条。 　　整个车间热浪滚滚。 　　周阳站在控制台前，浑身都在颤抖。 　　操控这条生产线不仅消耗魔力，更消耗精神力。每一个机械臂的动作误差，每一个环节的衔接，都需要他的大脑进行微调。 　　他的鼻血又流了出来，滴在操作面板上。 　　但他没有擦。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能源剩余：3.1%】 　　还不够。 　　这点弹药，只够打一场遭遇战。他要的是能支撑一场战役的储备。 　　“加快速度！” 　　周阳通过广播系统吼道，“七号！别一根根放了！直接倒！” 　　“铜须！把冷却阀门开到最大！别管寿命了！只要它不炸就给我转！” 　　在周阳的压榨下，这条生产线爆发出了设计极限还要高20%的产能。 　　机械臂挥舞得只能看到残影，传送带快得几乎要飞出去。 　　一箱箱弹药被生产出来，堆满了走廊。 　　但这还不是全部。 　　周阳的目光并没有局限在子弹上。 　　他利用权限，强行修改了生产线的**“程序”**。 　　在生产子弹的间隙，他让其中两台机械臂停下了切削工作，转而去拆卸旁边几台备用机器的**“核心组件”**。 　　高精度透镜。 　　微型反重力模块。 　　永固型魔力回路板。 　　既然带不走整机，那就把最值钱的备件带走。 　　这是理货员的**“拆零逻辑”**。 　　在仓库报废之前，把所有能用的配件都拆下来，那是对物资最大的尊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头顶的灯光开始闪烁，那是能源即将耗尽的征兆。 　　【警告：冷却系统失效。核心温度过高。】 　　控制台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老板！机器冒烟了！”铜须大喊，他手里的液氮罐已经空了。 　　“再坚持一分钟！” 　　周阳咬着牙，右手死死按在接口上，甚至把自己体内那点可怜的魔力也倒灌了进去，强行维持着系统的稳定。 　　最后一箱弹药正在封装。 　　最后一块核心电路板正在拆卸。 　　5……4……3……2……1。 　　啪。 　　所有的灯光瞬间熄灭。 　　机械臂停在了半空，传送带停止了转动。 　　整个世界重新陷入了黑暗。 　　“结束了。” 　　周阳虚脱地滑坐在地上，感觉脑袋像是要裂开一样。 　　但他听到了卡尔兴奋的喘息声。 　　“老板！足足五十箱！五十箱高压弹药！还有一百把新枪！”卡尔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我们……我们现在拥有一个加强连的火力！” 　　周阳在黑暗中笑了笑。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本笔记。 　　虽然看不见，但他已经在心里刻下了这笔账。 　　【生产任务完成】。 　　【入库】：魔导步枪100支，弹药50000发，核心备件若干。 　　【成本】：废弃能源利用。 　　【备注】：这不再是捡垃圾了。这是……继承遗产。 　　撤离的过程比来时更加艰难。 　　不仅因为负重增加了好几倍（那些枪和弹药死沉死沉的），更因为地下城真的要塌了。 　　失去了能源的支撑，这座维持了千年的遗迹开始走向崩溃。岩石崩落，地下水涌入，远处甚至传来了岩浆喷发的轰鸣。 　　“把东西装车！快！” 　　周阳顾不上休息，指挥着众人把那一箱箱军火搬上战车。 　　战车的悬挂系统发出了痛苦的呻吟。这辆车再次严重超载了。 　　“扔掉煤！” 　　周阳果断下令，“把之前带的煤都扔了！腾出空间装子弹！” 　　“可是没煤怎么跑？”七号急了。 　　“用那个！” 　　周阳指了指那几台报废的机器人残骸，“把它们体内的电池拆下来！虽然快没电了，但凑合着能烧！还有那些木头箱子，全拆了当燃料！”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切为了带走核心资产让路。 　　半小时后。 　　满载而归的战车轰鸣着冲出了正在坍塌的峡谷。 　　当他们终于回到阳光下，重新看到那片白茫茫的雪原时，身后传来了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那座地下城的入口，彻底塌陷了。 　　千万吨的冰雪和岩石掩埋了一切。那条生产线，那些还没来得及带走的机器，全部长眠于地下。 　　“可惜了……”铜须看着崩塌的山体，一脸惋惜，“那么多好东西……” 　　“不可惜。” 　　周阳坐在车顶，手里擦拭着那把崭新的魔导步枪。 　　枪身冰冷，线条流畅，充满了那个黄金时代的工业美感。 　　“最好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他拍了拍身下的箱子。 　　有了这批军火，他就不再是一个只能在夹缝中求生的商贩。 　　他现在拥有了一支军队的火力。 　　周阳看向南方。 　　那里是机械公国的方向，也是战火燃烧的方向。 　　“走吧。” 　　他对驾驶室里的七号说。 　　“我们回去。” 　　“既然有了枪，那就得找个地方……卖个好价钱。” 　　或者是，打下一块地盘。 　　战车在雪原上调头，履带卷起漫天雪粉。 　　这一次，它不再像是一只逃命的虫子，而像是一头刚刚吃饱、磨利了爪牙的钢铁战狼，准备回头去撕咬那些曾经追赶它的猎人。 　　周阳靠在弹药箱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脑海里勾画着下一张蓝图。 　　既然有了枪，有了炮，有了动力装甲的技术。 　　那么，是不是该考虑……建一座城了？ 　　一座不属于法师，不属于贵族，只属于工匠、苦力和商人的……钢铁之城。 　　就在这片谁也看不上的废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