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尽后的铁砧巷,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露天坟场。 空气中那种独特的臭氧味——那是高压电弧撕裂空气后留下的余味,混合着焦肉和机油的气息,久久不散。 周阳坐在那台还没来得及熄火的战车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一块沾满油污的棉纱,慢慢地擦拭着右臂。 他的那只机械义肢已经完全过热了。金属表面呈现出一种危险的暗红色,几根液压管因为承受不住瞬间的后坐力而爆裂,正在往外滋着滚烫的冷却液。皮肤连接处的神经传来阵阵刺痛,像是有一万根针在扎。 但他没有表情。 在他的脚下,是那台已经变成了废铁的“攻城蟹”。驾驶舱后背那个恐怖的大洞,就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盯着在场的所有人。 那些幸存的铁血兄弟会佣兵,此刻正跪在泥泞的街道上。他们手里的链锯剑和火枪扔了一地,没人敢抬头看一眼那个坐在高处的男人。 连他们的老大“断铁”马库斯都被一击轰成了渣,他们这些拿钱卖命的小喽啰,心里的防线早就崩了。 “卡尔。” 周阳的声音沙哑,透着一丝疲惫。 “在!老板我在!” 卡尔从掩体后面滚了出来,一脸的亢奋。他现在的样子滑稽极了,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工程师制服,手里却举着一根象征身份的法杖,像是个刚打赢了胜仗的将军。 “去清点人数。”周阳指了指地上那群俘虏,“还有,把地上的装备都收起来。那是我们的战利品。” “好嘞!”卡尔搓着手,指挥着七号和几个工人冲了上去。 周阳收回目光,看向街道的另一头。 那里,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试图溜走。那是工匠行会的眼线,还有几个原本打算趁火打劫的小帮派头目。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 周阳从腰间拔出了那把线膛枪,随意地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清脆的枪声让那些身影瞬间僵住了。 “进来聊聊吧。”周阳给手枪换了一颗子弹,语气平淡,“关于废铁城以后的规矩,我想我们需要开个会。” 半小时后,黑铁铸造厂那间还漏着风的会议室里(其实就是把几张工作台拼在了一起),坐满了废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除了死掉的马库斯,剩下的帮派老大都到了。甚至连工匠行会的托克大师,也被艾瑞雅“请”了过来。 托克大师缩在椅子上,那张原本保养得很好的老脸此刻煞白一片。他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周阳,又看了看站在周阳身后、正在擦拭弓箭的艾瑞雅,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各……各位。” 托克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这都是误会。我们行会一向是支持技术创新的……” “闭嘴。” 周阳把那根还在发烫的磁轨炮导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哐! 沉重的黑铁砸在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周阳环视了一圈。他的眼神不像是一个胜利者,更像是一个正在盘点库存的仓库管理员,在计算着眼前这些人的剩余价值。 “废铁城太乱了。” 周阳开口道,“每天都在打架,每天都在死人。这不仅浪费人命,更浪费资源。你们抢来抢去,最后剩下的只有一堆废铁。”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画了一个大圈。 “从今天起,这里改规矩。” “第一,所有的废旧金属回收,必须统一送到我的工厂。价格我来定,保证比你们以前卖给黑市的高。” “第二,工匠行会的技术壁垒取消。我要你们开放所有的基础图纸,允许所有的作坊生产标准件。” 托克大师听到这里,忍不住叫了起来:“这不可能!这是行会的根基!如果……” 周阳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眼,托克就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了周阳放在桌子底下的那只脚——那只脚的靴底,正对着他的膝盖,随时可能弹出一把利刃。 “第三,”周阳继续说道,“铁血兄弟会剩下的所有人,编入我的安保队。由艾瑞雅负责训练。谁敢不服,我就送他去见马库斯。” 这不仅是收编,这是吞并。 周阳要把整个废铁城,变成他的后勤基地。 在座的老大们面面相觑。他们想反抗,但看着门外那台虽然受损、却依然狰狞的转轮机炮,再看看那个连重型机甲都能秒杀的男人,没人敢当出头鸟。 “我同意。” 最先开口的是“燃烧活塞”的活塞王。这个曾经跟周阳做过生意的帮派老大很识时务,“周老板给的价钱公道,而且……跟着强者混,不丢人。”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也同意。” “听周老板的。” 很快,这张破桌子上就达成了一份新的协议。一份由钢铁和火药背书的**“废铁城停战与合作协议”**。 会议结束后,众人都走了,只剩下托克大师还坐在那里,一脸的颓丧。 “你赢了。”托克苦笑着,“行会完了。那些老工匠会恨死我的。” “不,我救了行会。” 周阳站起身,走到托克面前。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那是他之前设计的**“重型蒸汽锤”**的改进版。 “把这个带回去。告诉那些老家伙,别整天抱着锉刀当宝贝了。帮我造出这台机器,我给他们分红。” 托克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那是工业化的力量。那是他们这些手工作坊做梦都想不到的效率。 “你……你到底是谁?”托克颤抖着问,“你是机械公国的叛逃首席吗?” 周阳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车间深处。 “我是个干活的。” 虽然确立了霸权,但周阳并没有时间休息。 他来到了车间后院,那里停放着那两台缴获的**“攻城蟹”**。 一台已经被他轰烂了驾驶舱,彻底报废。另一台虽然没坏,但在逃跑时摔断了一条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就是他现在的核心资产。 铜须正带着一群刚收编的工匠,围着这两台大家伙流口水。 “好东西啊……这可是正宗的军用级合金!”铜须摸着攻城蟹的装甲板,“这液压泵,这传动轴,比咱们那辆破车强了一百倍!” “能修好吗?”周阳问。 “修好一台没问题。拆东墙补西墙嘛。”铜须拍着胸脯保证,“把那台烂的拆了,零件装到这台好的上面。不过……” 老矮人皱了皱眉,“这玩意儿原本是用来拆墙的,只有近战武器。如果你想把它当战车用,得大改。” 周阳点了点头。 他当然要改。 近战?他不需要近战。他有毒刺,有机械臂。 他需要的是移动火力平台。 他指了指那台完好的攻城蟹背部。 “把上面的驾驶舱切掉一半,做成开放式的炮塔。把那门转轮机炮装上去。” “还有,”周阳指了指自己右臂上那门沉重的磁轨炮,“给这东西做一个车载底座。以后它就是这辆车的主炮。” 磁轨炮的后坐力太大,靠肉体硬扛一次已经是极限。如果装在几吨重的攻城蟹身上,那就变成了常规武器。 “你要造坦克?”铜须瞪大了眼睛。 “不。” 周阳看着那台六条腿的钢铁巨兽,眼神深邃。 “我要造一座移动的法师塔。” 只要给这台机甲装上足够的火力,足够的装甲,再在里面塞满弹药和补给。它就是这片荒原上最坚固的堡垒。 接下来的几天,废铁城所有的资源都向这台机甲倾斜。 熔炉日夜不熄,铁锤声响彻云霄。 周阳亲自操刀,对机甲的动力系统进行了魔改。 他拆掉了原本笨重的蒸汽锅炉,换上了他那套**“火源核心+热交换器”的高效动力组。为了防止过热,他又在机体两侧加装了巨大的风冷散热栅格**。 他还利用从工匠行会那里弄来的**“秘银镀层”技术,给机甲的驾驶舱做了一个“防魔涂层”**。 这样,就算遇到法师的火球术,也能硬抗几下。 三天后。 一台全新的、涂着灰蓝色防锈漆的六足重型机甲,屹立在工厂大院里。 它比原来的攻城蟹更加低矮、敦实,背部扛着一门狰狞的六管机炮和一根细长的黑铁导轨(磁轨炮)。六条粗壮的机械腿上焊满了防滑的钢钉,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全副武装的钢铁狼蛛。 周阳给它起了一个新名字: 【清算者】。 意为清算一切旧账。 就在【清算者】刚刚完成试车的那个傍晚,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了工厂门口。 那不是敌人,也不是帮派分子。 那是一辆挂着黑旗的、满身泥泞的军用越野蒸汽车。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独臂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没有军衔的旧军大衣,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贯穿左眼的伤疤。虽然看起来风尘仆仆,甚至有些落魄,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 周阳正在调试机甲的液压阀,看到老人的瞬间,手里的扳手停住了。 他认得这张脸。 那是他在断牙堡见过的,那位即使在城破之时依然死战不退的帝国元帅,瓦勒留斯。 “好久不见,周先生。” 瓦勒留斯的声音依旧低沉有力,只是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他看了一眼那台狰狞的【清算者】机甲,独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看来,你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好。” 周阳跳下机甲,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只不过是混口饭吃。” 他走到老人面前,并没有行礼,而是递过去一瓶水。 “您怎么会在这儿?” 断牙堡已经沦陷了。按理说,这位元帅要么战死,要么应该在后方的王都组织防线。为什么会孤身一人跑到这北方的法外之地? 瓦勒留斯接过水,喝了一口,苦笑一声。 “因为我被‘解职’了。” 老人看着远处的夕阳,语气平淡,“王都的贵族们觉得,断牙堡的失守是我的责任。他们剥夺了我的军权,把我发配到了北境的‘绝境长城’,去当一个守备官。” “绝境长城?”卡尔在旁边惊呼,“那不是防守北方死灵荒原的最后一道防线吗?那里全是冻土和骨头架子,根本没人去!” “是啊。说是守备,其实就是流放。” 瓦勒留斯转过头,盯着周阳。 “但我不想就在那里等死。北方的死灵最近很不老实,他们在集结。如果长城破了,整个人类王国都会变成亡灵的牧场。” “我手里只有三千个老弱病残。没有炮,没有粮,甚至连棉衣都不够。” 老元帅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那是绝境长城的防守图。 “我听说,你在废铁城搞出了大动静。你有粮,有枪,还有这种……”他指了指机甲,“这种能够改变战局的怪物。” 周阳沉默了。 他听懂了。 这是生意。 也是一份巨大的、可能把他拖进泥潭的风险订单。 “您想让我干什么?”周阳问。 “我想雇佣你。” 瓦勒留斯的声音变得严肃,“不是作为士兵,而是作为**‘独立防务承包商’**。” “我把我手里仅剩的**‘北方矿权开采证’**给你。作为交换,你要带着你的人,你的枪,还有这台机甲,去长城帮我守三个月。” “只要三个月。撑过这个冬天,援军就会到。” 北方矿权。 周阳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意味着不仅是黑金矿,还有传说中的秘银矿脉和泰坦遗迹。那是机械公国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禁区,也是无尽资源的宝库。 如果能拿到这个开采权,他的“周氏重工”就能完成从单纯的加工厂到资源巨头的飞跃。 但这笔买卖的风险也极大。 死灵大军,那可是比兽人更恐怖的存在。那是无穷无尽的尸潮,是不会疲倦、不会恐惧的死亡洪流。 去,可能会死。 不去,只能在废铁城当个土财主,最后被机械公国慢慢蚕食。 周阳看着瓦勒留斯那只独眼。 他在那只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火焰。那是不甘心被时代抛弃、想要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的不屈。 他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工厂。 看了看那台整装待发的【清算者】。 看了看正在擦拭箭矢的艾瑞雅,和正在数钱的卡尔。 “三个月。” 周阳伸出三根手指。 “除了矿权,我还要战场上所有的战利品优先处置权。哪怕是死灵龙的骨头,也是我的。” 瓦勒留斯笑了。那张严肃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 “成交。” 两人击掌。 啪。 这一声脆响,不仅达成了一笔生意,也开启了周阳从一个地下军火商,向着**“战争之王”**蜕变的序幕。 当晚,废铁城的工人们接到了新的命令。 所有的生产线全速运转,生产燃烧弹、破甲箭和罐头。 所有的车辆加满燃料,所有的武器擦亮枪膛。 周阳站在【清算者】的驾驶舱顶上,看着北方那片被极光照亮的夜空。 那里是绝境长城。 那里是死者的国度。 “收拾东西。” 他对自己的人说。 “我们去那个最冷的地方,把生意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