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巷的清晨,雾霾浓重得像是化不开的油脂。 街道上的血迹已经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但那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依然笼罩着这片街区。往日里横行霸道的混混们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穿着统一灰色工装、沉默寡言的工人。 黑铁铸造厂的大门敞开着。 并没有胜利后的庆功宴,只有更加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 周阳站在那台刚刚经过二次改装的冲压机前。他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正在抽检刚刚下线的一批传动齿轮。 “公差大了。” 他把一枚齿轮扔回废料框,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旁边的老哈克心疼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老板,这已经很好了!就算是用手锉,我也得锉上半天才能弄出这形状。这点误差,塞点棉纱或者涂点厚油就能用了,以前我们都这么干。” “那是以前。” 周阳的声音冷硬,透着股金属味,“在我的工厂里,能用的标准只有一个:互换性。随便拿两个齿轮,不用修,不用磨,装上去就能转。做不到这一点,就是废铁。” 他指了指那台机器的进料口,示意重新调整模具。 老哈克叹了口气,但他不敢反驳。因为他亲眼见过这个男人是如何用那只铁手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帮派老大捏碎的。在这个工厂里,周阳的话就是唯一的法典。 周阳转身走向厂房深处的“经理室”——其实就是以前堆杂物的隔间。 艾瑞雅正坐在那里,擦拭着她的弓。 “外面怎么样?”周阳问。 “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头了。”艾瑞雅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细细地打磨着一支箭镞,“铁齿帮剩下的那些人散了,地盘空了出来。周围几个小帮派想伸手,但看到昨晚挂在门口的那几具尸体,又缩回去了。” “不过,”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周阳,“有人在查我们。不是混混,是正规军。还有……那些穿着长袍的所谓大师。” 周阳点了点头。 这在意料之中。 他在废铁城搞出的动静太大了。标准件的倾销,加上昨晚的机炮扫射,不仅动了黑道的蛋糕,更是触动了这座城市最敏感的神经——技术垄断。 机械公国虽然崇尚科技,但他们的科技掌握在极少数的“工匠行会”手中。那些大师们把机械制造视为一种神圣的艺术,每一颗螺丝都要雕花,每一根管道都要附魔。他们以此维持着高昂的价格和尊贵的地位。 而周阳这种把机械变成白菜价的行为,在他们眼里就是异端,是亵渎。 “让他们查。” 周阳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只要他们还想要便宜的零件,只要他们还想在这个越来越乱的世道里省钱,他们就得捏着鼻子来找我。”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 那是他昨晚熬夜画出来的——**【重型蒸汽锤】**的设计图。 仅仅靠冲压小零件是不够的。他需要更大的力量,来锻造更厚的装甲,甚至……制造火炮的身管。 就在这时,工厂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骚动。 不是打斗声,而是一种傲慢的、带着节奏感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镶铁的法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让开!卑贱的苦力!” 一个尖细、高傲的声音穿透了机器的轰鸣,“工匠行会执法队!让你们那个所谓的‘老板’滚出来!” 周阳放视图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了。 比想象中还要快。 走出厂房,周阳看到了来人。 那是一个排场很大的队伍。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矮小、却坐在一台巨大的悬浮步行椅上的老地精。他穿着镶金边的丝绸长袍,戴着一副夸张的多镜片护目镜,胸口挂着一枚硕大的齿轮徽章——那是**“大工匠”**的标志。 在他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机械卫兵。这些卫兵身上穿的不是拼凑的破烂,而是公国正规军的制式蒸汽铠甲,手里拿着带有刺刀的长管火枪。 周围的工人们吓得停下了手里的活,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在机械公国,工匠行会就是天。他们掌握着技术,也掌握着生杀大权。 “你就是那个……外乡人?” 老地精操纵着步行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周阳。他的机械义眼转动着,发出滋滋的变焦声。 “我是托克大师,第三区的行会监察长。”老地精傲慢地抬起下巴,“有人举报,说你这里在生产……毫无灵魂的垃圾,扰乱市场秩序,还涉嫌私造军火。” 周阳站在门口,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和对方华丽的长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他没有丝毫卑微的样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所谓的“大师”,就像看着一台待修的故障机器。 “垃圾?” 周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随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抓起一把刚刚生产出来的标准螺母,递了过去。 “如果这是垃圾,那为什么全城的修理铺都在用它?” 托克大师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些黑乎乎的铁疙瘩,根本没伸手去接。他旁边的一个随从一巴掌打掉了周阳手里的螺母。 叮铃当啷。 螺母滚落一地。 “这种没有经过‘机魂’祝福、没有大师亲手打磨、甚至连个花纹都没有的粗坯,就是对机械之神的侮辱!”托克尖叫道,“你把价格压得这么低,让那些在此行当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工匠怎么活?你这是在毁灭这个行业!” 原来如此。 不是质量问题,是饭碗问题。 周阳笑了。 他弯下腰,不紧不慢地把地上的螺母一个个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尘。 “大师。” 周阳直视着托克,“前线正在打仗。兽人的攻城锤每天都在砸烂我们的城墙,士兵手里的枪每天都在炸膛。” “你的那些老工匠,一个月能磨出几根枪管?十根?二十根?” 周阳指了指身后轰鸣的工厂。 “我这里,一天能造五百根。虽然丑了点,虽然没有花纹,但它们能把子弹射出去,能把兽人的脑袋打爆。” “在死人堆里,没人会在意枪管上有没有雕花。” “放肆!” 托克气得胡子乱颤,那台步行椅的机械腿愤怒地跺着地面,“你竟敢拿这种工业废料和神圣的工艺品相提并论!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异端抓起来!封掉这个厂子!” 咔嚓。 两排机械卫兵整齐地举起了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周阳。 周阳没有动。 他身后的阴影里,艾瑞雅的弓已经拉满,瞄准了托克的眉心。而在二楼的窗户后,卡尔正抱着一箱燃烧瓶,随时准备扔下来。 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如同闷雷般的履带声从街道另一头传来。 “都给我住手!” 一个粗犷、带着浓重金属质感的声音吼道。 人群分开。 一辆墨绿色的、挂着军方旗帜的蒸汽指挥车开了过来。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重型板甲、半个脑袋都是金属的独眼军官。 那是**“铁血军团”**的后勤总长,雷诺上校。 看到这个人,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托克大师,脸色瞬间变了。 “雷诺上校?这里是行会内部事务……” “内部个屁!” 雷诺上校粗暴地打断了他,大步走到周阳面前。他看都没看托克一眼,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订单,拍在周阳胸口。 “这批货,是你做的?” 那是一张之前通过黑市流出去的“标准螺丝”的采购单。 周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很好。” 雷诺上校咧开嘴,露出一口钢牙,“前线的维修营快疯了。以前修一台蒸汽坦克要三天,因为还要等后方送专用的螺丝来。自从用了你的这种……什么‘标准件’,只要半天就能修好!而且随便哪辆车的零件拆下来就能用!” 他转过身,瞪着托克大师。 “行会的那帮废物,整天跟我扯什么‘工匠精神’,要经费的时候狮子大开口,交货的时候却像便秘一样慢!老子的兵在流血,没空等你们雕花!” “从今天起,这家工厂被军方征用了。” 雷诺上校指着周阳的鼻子,“我要你在一个月内,给我生产出十万套这种螺丝和轴承!还有,听说你还搞出了一种能连发的机炮?把图纸交出来,或者给我造一百台!” 托克大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但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在机械公国,虽然工匠地位高,但在战争时期,军队才是真正的大爷。 周阳看着面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军官,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 他赌对了。 在这个面临战争威胁的国家,效率和产量才是唯一的真理。所谓的工匠传统,在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十万套没问题。” 周阳平静地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扩建。”周阳指了指周围那一片属于铁齿帮的废弃地盘,“这片街区,我都要了。而且,我需要原材料的优先采购权。行会不能卡我的脖子。” 雷诺上校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的托克,冷笑一声。 “准了。谁敢拦你的货,我就让坦克从他脸上碾过去。” 一场风波,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了。 工匠行会的执法队灰溜溜地走了。黑铁铸造厂的门口,换上了军方颁发的**“特许军工厂”**的铜牌。 这意味着,周阳在这座城市,终于有了合法的、不可动摇的地位。 但他并没有得意忘形。 深夜,工厂里依旧灯火通明。 周阳坐在工作台前,正在拆解那只从“收割者”身上缴获的蒸汽背包。 有了军方的庇护,他可以更放开手脚地进行技术研发了。 他现在的目标,是解决自己身上的隐患。 那颗**“风暴之心”**虽然强悍,但每次使用都会对身体造成极大的负担。上次战斗后,他的右臂神经又出现了轻微的坏死迹象。 他需要一个**“外置冷却循环系统”**。 他看着那个蒸汽背包里的压力泵和冷凝管。 如果把这个背包缩小,改造成一个挂在腰间的**“维生单元”**呢? 利用高压泵,将特制的**“炼金冷却液”**(混合了治疗药水和冰霜精油)直接泵入右臂的金属骨骼内部,进行循环散热,并在过载时自动注射修复药剂。 这就像是给发动机加装了水冷和自动修补系统。 周阳拿起绘图笔,在那本厚厚的笔记上开始勾勒。 【研发项目】:单兵维生与冷却挂件(Mark I)。 【核心功能】:热量导出、药剂泵送、辅助动力。 【预计效果】:可支撑“风暴之心”全功率运转10分钟而不损伤肉体。 他画得很专注。 在他的身后,巨大的厂房里,机器轰鸣。 无数颗螺丝、齿轮、轴承像流水一样被生产出来,然后被装进印着军队徽章的木箱,运往前线。 那里的每一颗螺丝,都将成为周阳在这个世界向上攀爬的阶梯。 而在他心里的那个账本上,他给“机械公国”这一页,写下了一个新的注脚: 这是一台生锈的机器。 与其试图去修好它,不如……把它拆了,变成我的零件。 周阳放下笔,摸了摸右臂上那块冰冷的金属。 疼痛感减轻了。 他拿起那把黑铁毒刺,开始在上面刻画新的符文——那是他从一本古书中看到的**“吸血阵列”**。 既然要流血,那就让敌人的血,来润滑我的齿轮吧。 窗外,黑雪依旧在下。 但在这间充满了机油味的工厂里,一股足以颠覆这个时代的力量,正在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