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五十五章 根本拧不上的螺母与转轮机炮的咆哮

  机械公国下城区的夜晚被无数霓虹灯牌和蒸汽管道泄露的白烟切割得支离破碎。   这里没有所谓的宁静。巨大的冲压机还在轰鸣,醉汉在街头斗殴,穿着廉价机械义肢的流莺在巷口招揽生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臭氧味和烧焦的油脂味。   周阳带着他的团队,停在了一条名为“齿轮街”的破败巷口。   在那张刚刚弄到手的劳工证掩护下,他们暂时没有引起卫兵的注意。但那辆满身弹孔和兽人血迹的战车实在太扎眼了,即便盖上了油布,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依然让周围的路人纷纷避让。   “老板,我们去哪?”   卡尔缩着脖子,这里的寒风比黑塔还要刺骨,夹杂着细碎的铁屑,打在脸上生疼。他看着四周那些神色不善的混混,手紧紧按在怀里的钱袋上。   周阳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一排排破旧的作坊招牌上扫过。   他在找一个**“壳”**。   一个能让他把手里的资源变现,同时又能掩盖他外来者身份的壳子。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间挂着**【黑铁铸造厂】**招牌的破旧厂房上。招牌已经锈得快掉下来了,烟囱里也没冒烟,显然已经停工很久了。   门口贴着一张发黄的告示:“因欠债,低价转让。”   “就是这儿。”   周阳跳下车,径直走了过去。   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厂房很大,足有几百平米,但显得空荡荡的。几台老式的蒸汽锻锤积满了灰尘,地上的模具乱七八糟地堆着。   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老头正坐在熄灭的炉子旁喝酒。他满头白发,左臂齐根而断,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右手依然死死抓着一把铁锤。   看到周阳一群人闯进来,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抓起手边的铁棍站了起来。   “干什么的?这里不施舍乞丐,也没东西给你们偷。”老头的声音像是在嚼着铁砂。   周阳没有废话。   他走到一张布满灰尘的工作台前,随手拿起一颗生锈的螺丝,又拿起一个螺母。   他试着把螺母拧上去。   卡住了。   螺丝粗了一圈,或者是螺母的螺纹刻歪了。在这个依然依靠手工打磨零件的时代,这种“不配套”是常态。坏了一个零件,往往意味着整台机器都要大修,或者要把新零件重新打磨一遍才能装上去。   低效。浪费。愚蠢。   周阳把那颗螺丝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要买下这里。”   他看着老头,声音平静,“连人带设备,都要。”   “买?”老头冷笑一声,那是绝望到底后的嘲弄,“小子,你知道这地方欠了多少钱吗?‘铁齿帮’的高利贷,连本带利五百金币!你买得起吗?”   五百金币。   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在周阳眼里,这不过是一堆数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卡尔。   卡尔心领神会,虽然一脸肉痛,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子上。   不是金币。   是一块块黑得发亮、散发着油润光泽的矿石。   黑金矿原石。   这是他们在废铁城拼命抢回来的硬通货。在机械公国,这种高能燃料比金子还抢手。   老头的眼睛直了。他是个识货的铁匠,一眼就看出这些矿石的成色是顶级的。这一堆,别说五百金币,八百都值。   “够了吗?”周阳问。   老头的手颤抖着抚摸过那些矿石,喉结滚动,眼里的警惕变成了震惊和贪婪,最后化为一种认命的颓废。   “够了……这地方归你了。”老头扔下手里的铁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我叫老哈克。如果你不嫌弃我只有一只手,我可以留下来给你烧炉子。”   周阳点点头。   他不需要老哈克打铁,他只需要一个熟悉本地情况的看门人。   “七号,关门。”   周阳下令,“今晚不睡觉。我们要把这个猪窝,变成真正的工厂。”   整整一夜,黑铁铸造厂里传出了久违的叮当声。   但这一次,不是铁匠挥舞锤子的声音,而是撬棍拆卸机器、齿轮重新咬合的声音。   周阳脱掉了上衣,露出了那只充满工业暴力美感的机械右臂。他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人形起重机,指挥着众人对工厂进行**“暴力改造”**。   那些老旧的、效率低下的手工锻造台被他全部拆除,扔到了墙角。   他利用战车上的备用零件,还有厂里原本的废料,组建了一条全新的**“流水线”**。   这当然不是地球上的自动化流水线,但在异界,这已经是跨时代的产物。   他利用那台修复好的蒸汽机作为动力源,通过一根长长的传动轴,带动了十几个**“冲压模具”**。   这些模具是周阳亲手打磨的。精度极高,统一规格。   只要把烧红的铁条送进去,哐当一下,一颗标准的六角螺丝就成型了。再送进另一台机器,滋啦一声,螺纹就切好了。   这就是**“标准件”**。   不需要老工匠凭手感去锉,不需要一锤一锤去敲。只要模具不坏,生产出来的一万颗螺丝,大小都一模一样。   天亮的时候,第一批产品出炉了。   整整十箱,几千颗黑黝黝、泛着防锈油光泽的标准螺丝和螺母。   老哈克看着这一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一晚上干的活,顶我以前干半年的?”他拿起一颗螺丝,随便找了个螺母,轻松地拧了进去。严丝合缝,顺滑无比。   “神啊……”老哈克喃喃自语,“这才是机械的艺术。”   周阳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脸上没有表情。   这只是开始。   他把卡尔叫过来。   “拿上这些样品,去周围的修理铺、零件店,甚至是贫民窟的黑市。”周阳吩咐道,“告诉他们,这种螺丝,一个铜币十个。不论买多少,随叫随到,保证能拧上。”   “一个铜币十个?!”卡尔尖叫起来,“这连铁钱都不够!我们这是在赔本!”   “这叫倾销。”   周阳冷冷地说,“先把市场占下来,把那些还在用手工打磨螺丝的铺子挤死。等大家都习惯用我们的标准件了,价格就是我们说了算。”   这是最原始、也最血腥的商业竞争手段。   卡尔虽然不懂什么是倾销,但他听懂了“挤死别人”和“以后说了算”。这胖子抱着箱子,兴奋地冲了出去。   三天。   仅仅三天,“黑铁牌”标准螺丝就像瘟疫一样席卷了整个下城区的零件市场。   太便宜了,太好用了。   那些还在苦哈哈地用锉刀修螺纹的工匠发现,自己辛苦一天做的活,不如人家几秒钟冲出来的东西好,而且价格只有人家的十分之一。   无数订单像雪片一样飞向黑铁铸造厂。   工厂里的锅炉日夜轰鸣,黑烟滚滚。周阳又招募了二十多个流浪汉,把他们变成了只会重复一个动作的流水线工人。   资金开始回笼。   周阳没有存钱。他把赚来的每一个铜板,都投入到了新的设备升级和原材料收购中。   他甚至开始尝试生产更复杂的**“标准齿轮”和“通用轴承”**。   他在编织一张网,一张用廉价、高效的标准件构成的工业大网,试图把整个下城区的低端制造业都囊括进去。   然而,动了别人的蛋糕,总会引来恶狗。   第四天傍晚。   一群穿着统一皮甲、手持铁棍和蒸汽链锯的暴徒,堵住了铸造厂的大门。   他们不是普通的混混,他们的胳膊上都纹着一个咬合的齿轮标志。   “铁齿帮”。   这是下城区最大的帮派之一,专门控制着地下的零件黑市和高利贷生意。老哈克欠的债就是他们的。   “谁是这儿的新老板?滚出来!”   领头的是一个光头壮汉,他的下巴是用铁皮补过的,说话时发出金属的嗡嗡声。   工厂里的工人们吓得停下了手里的活,缩到了角落里。老哈克握着那根铁棍,挡在门口,但他那单薄的身板显然挡不住这几十号人。   周阳正在调试一台新的切削机。听到动静,他慢慢直起腰,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来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在黑塔和废铁城学到的唯一真理就是:没有武力保护的财富,就是一块放在路边的肥肉。   周阳拍了拍手上的铁屑,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了那把**“黑铁毒刺”**,插回靴筒。   然后,他走到那辆一直停在厂房深处、盖着油布的战车旁。   他掀开油布的一角,露出了那个狰狞的六管转轮机炮。   “艾瑞雅,上弹。”   他低声说。   一直躲在暗处警戒的艾瑞雅无声地滑了下来,熟练地把一箱特制的纸壳弹挂上了供弹口。   周阳推着机炮,走出了厂房大门。   夕阳下,那个光头壮汉正准备让人砸门。看到这台奇怪的机器推出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嘲笑。   “哟,这是什么破烂?这就是你们造的新玩具?”   光头挥舞着手里的链锯,“小子,你很狂啊。不但不来拜码头,还敢抢我们的生意?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这厂子欠我们五百金币。现在利滚利,是一千金币。拿不出来,这厂子就归我们了。至于你……”   光头狞笑着指了指周阳,“把你那只机械手留下来当利息。”   周阳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放在了机炮的摇柄上。   这台机炮经过他在废铁城的大修,又在这里换装了新的轴承和枪管,性能已经比当初强了不止一倍。   “我只说一次。”   周阳的声音不大,但在傍晚的冷风中清晰可闻。   “滚。”   “你说什么?!”光头勃然大怒,“给我上!弄死他!”   几十个暴徒吼叫着冲了上来。链锯轰鸣,铁棍挥舞。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   周阳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猛地转动了摇柄。   嗡——   枪管旋转。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涌而出。   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普通的铁砂弹,而是特意为这种巷战准备的**“燃烧霰弹”**。弹丸里混合了凝固汽油和镁粉。   密集的弹雨横扫而过。   冲在最前面的光头甚至来不及举起链锯格挡,就被瞬间打成了筛子。紧接着,弹丸在他体内爆燃,把他变成了一个奔跑的火炬。   后面的暴徒也没好到哪去。   在狭窄的巷口,这台机炮就是死神的镰刀。   血肉横飞,火焰四溅。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机器的轰鸣声。   仅仅十秒钟。   冲锋的队伍就像是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了一大片。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武器,哭喊着向后逃窜。   周阳没有停手。   他调转枪口,对着远处那个挂着“铁齿帮”招牌的据点——一座木质的瞭望塔,扣动了扳机。   轰!   木塔被密集的燃烧弹击中,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这是示威。   也是宣告。   枪声停歇。   枪口冒着袅袅青烟,红得发烫。   周阳松开摇柄,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远处燃烧的塔楼。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躲在门后、一脸惊恐的工人们。   “把地洗干净。”   周阳的声音依然平静,“明天照常开工。另外……”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些尸体。   “把他们身上的零件都拆下来。那把链锯不错,修一修还能用。”   这就是他的规矩。   在这个下城区,想要做生意,就得比流氓更流氓,比强盗更凶残。   老哈克看着这个年轻的背影,浑身颤抖。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新老板带来的不仅仅是生意,还有一种令人战栗的秩序。   那种建立在钢铁、火药和绝对暴力之上的秩序。   周阳回到实验室,重新坐回工作台前。   他在心里那本账本上,把“铁齿帮”的名字划掉,然后在旁边写下了一行新的计划:   扩充安保队。   把战车上的锅炉拆下来,改装成固定炮台。   既然这里没有法律,那我就用口径来丈量正义。   窗外,铁齿帮据点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而在黑铁铸造厂里,那台冲压机再次发出了有节奏的轰鸣声。   哐当、哐当。   那是金币落袋的声音,也是这个街区新王登基的礼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