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停歇的间隙,叹息之墙的半山腰死一般寂静,只有敲击金属的叮当声在山谷间回荡。 周阳手里提着那个重达三十斤的焊接喷枪——这是利用火源核心的高温改装出来的简易焊枪。喷嘴里吐出蓝白色的烈焰,舔舐着战车底盘上那些粗大的连接轴。 而在他脚下,铜须正满脸油污地挥舞着扳手,将那些从机械狼身上拆下来的液压腿,一根根地拧进新的底座里。 这不是修理,这是物种变异。 原本的履带结构被保留在了车腹中央,作为平地行驶的辅助。而在车身的四个角上,多了四条粗壮、狰狞、关节处还在喷着白气的机械长腿。每条腿的末端,都焊接着如同镰刀般的抓地钩爪。 这辆车现在看起来既不像车,也不像机甲,而像是一只背着铁壳大蜗牛的钢铁蜘蛛。 丑陋,畸形,但充满了暴力的美感。 “油路接通了吗?”周阳的声音沙哑,护目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通了!”铜须从车底钻出来,吐了一口带铁锈的唾沫,“但我得提醒你,这套液压系统的压力是原来的三倍。那些狼腿虽然结实,但毕竟是拼凑的。一旦动起来,这车会颠得把你早饭都吐出来。” “能动就行。” 周阳收起焊枪,拍了拍那条刚刚焊好的机械腿。 金属依然滚烫,但他不在乎。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团队。 卡尔裹着两层熊皮,脸冻得发青,正抱着那个装着金币的箱子瑟瑟发抖。艾瑞雅在擦拭她的弓,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但眼神依然锐利。七号正在给那个新的锅炉填煤——用的不再是普通煤,而是那几颗从机械狼体内拆出来的**“冰霜核心”**作为冷凝剂,配合火源核心进行冷热对冲,以此产生巨大的蒸汽压。 “上车。” 周阳下令。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动员演讲。在这个海拔四千米的死地,每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热量。 众人爬进车厢。 周阳钻进驾驶室,把右手再次插入那个金属袖套。 咔嚓。 连接建立。 只不过这一次,不仅仅是控制履带,他的神经还要同时控制那四条机械腿的平衡。 巨大的信息流顺着脊柱冲进大脑。周阳闷哼一声,感觉脑仁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但他咬牙挺住了。 “起!” 他在心里低吼。 轰——嗤—— 锅炉咆哮,蒸汽激射。 那四条机械腿猛地发力,撑在雪地上。沉重的车身摇晃了一下,然后缓缓离开了地面,悬空升起。 “动了!真的动了!”卡尔在后面尖叫,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吓的。 周阳操纵着这只钢铁蜘蛛,迈出了第一步。 轰! 钩爪深深刺入冻土,抓地力极强。 虽然颠簸得厉害,像是在坐一艘风浪中的破船,但这辆车终于摆脱了积雪和烂泥的束缚。它不再受地形限制,它可以跨越岩石,跨越冰缝。 “目标正北,全速前进。” 周阳盯着前方那座高耸入云的雪峰,推下了操纵杆。 钢铁蜘蛛迈开大步,在雪原上狂奔起来,身后留下两排深深的爪印,像是一串通往地狱的脚印。 两天后。 他们终于抵达了叹息之墙的最高点——“霜铁隘口”。 这里是通往机械公国的唯一陆路通道。两侧是垂直的万丈悬崖,只有中间一条狭窄的山路可以通过。 但在山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黑色的钢铁要塞。 “第7号边境哨卡”。 那是机械公国为了防止流民和魔法师渗透而建立的堡垒。高耸的铁墙上架设着数不清的蒸汽炮,探照灯在风雪中扫射,红色的激光警戒线封锁了所有的死角。 更糟糕的是,哨卡前排着长长的队伍。 那是从各地逃难来的流民,还有想去机械公国碰运气的商人。他们被全副武装的机械卫兵拦在外面,像牲口一样接受盘查。 “要么交出所有的财产作为入关费,要么滚回去。” 高音喇叭里传出冰冷的机械音。 周阳把“蜘蛛车”停在了一块巨石后面,拿着望远镜观察。 “那个守关的家伙是个狠角色。” 铜须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那是‘铁壁’巴尔顿。一个把自己的下半身换成了坦克底盘的疯子。他最恨外乡人,尤其是我们这种‘野生工匠’。就算我们交了钱,他也会把我们的车扣下,把我们扔进矿坑当苦力。” “而且,”艾瑞雅补充道,“城墙上有重型狙击手。我的弓射程不够。” 硬闯?那是找死。几十门蒸汽炮一轮齐射,这辆拼凑出来的破车就会变成废铁。 交钱?那是肉包子打狗。 卡尔绝望了:“那怎么办?退回去?” 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后面的风雪已经封山了,而且燃料也不够返程。 周阳放下望远镜,目光从那座钢铁要塞上移开,看向了要塞两侧的悬崖。 那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冰壁,高达数百米,光滑如镜,连猿猴都爬不上去。 但在周阳眼里,那是路。 “我们不走门。” 周阳指了指那面悬崖。 “我们爬过去。” “爬?!”卡尔和铜须同时叫了起来,“这车怎么爬?它又不是壁虎!” “它就是壁虎。” 周阳拍了拍身下的操纵杆,眼神狂热,“只要爪子够硬,动力够足,就没有爬不上去的墙。” 他从座位下拖出一捆粗大的钢缆和几个他在路上赶制的**“爆炸岩钉”**。 “铜须,把这些钉子装在机械腿的抓钩上。把所有的蒸汽压力都导向四肢,切断履带动力。” “艾瑞雅,把自己绑在射击位上,不管车怎么晃,别掉下来。” “卡尔……你负责祈祷锅炉别炸。” 疯子。 这是所有人脑子里的念头。 但这也是唯一的活路。 夜幕降临,风雪正大。 哨卡的探照灯依旧在扫视着大门前的道路,没人会去注意两侧那漆黑的万丈悬崖。 在悬崖的底部,那一辆钢铁蜘蛛正静静地伏在冰面上。 周阳深吸一口气,把右手的金属插槽锁死。 “开始。” 他推动操纵杆。 前两条机械腿高高抬起,猛地刺向冰壁。 砰!砰! 爆炸岩钉在接触冰面的瞬间引爆,将钢爪深深地钉进了岩石层里。 稳住了。 “起!” 后腿发力,巨大的液压推力将几吨重的车身硬生生顶了起来。车身倾斜成了45度,像一只正在捕食的巨型昆虫,挂在了悬崖上。 车厢里,卡尔死死抱着柱子,脸都吓绿了,但他不敢叫,生怕惊动上面的守卫。 一步,两步。 每一次落脚,都是一次惊心动魄的赌博。 如果岩石松动,如果机械腿断裂,如果动力不足……结局就是粉身碎骨。 周阳的汗水湿透了后背。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仿佛自己就是这辆车,那些机械腿就是他的四肢。他感受着冰壁的硬度,寻找着每一个受力点。 一百米。两百米。 他们已经爬到了要塞的侧上方。 此时,车身几乎是垂直挂在悬崖上的。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上面是探照灯的光柱。 突然。 咔嚓! 左前腿的岩钉打滑了。 车身猛地一歪,向左侧滑坠了五六米。 “啊——!”卡尔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虽然声音被风雪掩盖了大半,但依然引起了城墙上一名哨兵的注意。 “那边有什么声音?” 一道探照灯的光柱猛地扫了过来。 光芒即将照亮悬崖的那一刻。 周阳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试图去重新固定那条滑脱的腿——那样太慢了。 他猛地加大了右侧两条腿的输出功率。 轰——! 蒸汽喷涌。 战车借着这股推力,在垂直的悬崖上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横向跳跃”**。 就像一只跳蛛。 它跃过了五米的距离,避开了探照灯的光柱,重重地砸在了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 火星四溅。 “看错了?大概是落石吧。” 哨兵疑惑地移开了灯光。 车厢里,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周阳喘着粗气,手在微微颤抖。刚才那一下过载,让他右臂的肌肉再次撕裂了。 但他顾不上疼。 因为他们已经到了。 那个突出的岩石平台,正好位于要塞指挥塔的正上方。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要塞的防御布局一览无余。那些对着大门的蒸汽炮,此刻就像是还没拆封的玩具一样暴露在他们的射程内。 这就是**“高地优势”**。 周阳把战车固定在岩石上,调整了车身角度。 那门六管转轮机炮,黑洞洞的枪口垂下,对准了下面那个正坐在坦克底盘上巡视的“铁壁”巴尔顿。 “铜须,装弹。” 周阳的声音冷酷,“把那些特制的‘高压穿甲弹’都装上。还有,把那两罐‘地狱火油’也挂在发射架上。” “干什么?”铜须一边装弹一边问,“我们不是要偷偷溜过去吗?” “溜?” 周阳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如果不展示一下实力,怎么跟机械公国谈买卖?” “而且,那家伙身上那套坦克底盘……我看上了。” 这就是周阳现在的逻辑。 他不再是那个只求保命的逃亡者。他是掠食者。看到好东西,就要抢过来,装在自己的车上。 “开火!” 周阳猛地转动了摇柄。 哒哒哒哒哒——!!! 居高临下的金属风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倾泻到了要塞的头顶。 要塞里瞬间炸了锅。 没人想到攻击会来自头顶的悬崖。 那些厚重的城防炮根本抬不起这么高的角度。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然后在密集的弹雨中被打成碎片。 巴尔顿反应最快。他怒吼一声,驾驶着他的坦克底盘想要躲进掩体。 但周阳早就锁定了他。 “七号!放油!” 两罐“地狱火油”顺着导轨滑落,精准地砸在巴尔顿的坦克底盘上。 轰! 粘稠的火焰爆开,瞬间糊满了他的观察窗和散热口。 巴尔顿变成了火球。他的坦克底盘因为过热而抛锚,原地打转。 “该结束了。” 周阳停下机炮,拿起了那把线膛枪。 他填入了一发用**“风暴之心”**能量浸润过的特制子弹——这是他这一路上琢磨出来的杀手锏。 瞄准。 射击。 砰! 一道蓝色的流光闪过。 巴尔顿那厚重的合金装甲像纸一样被击穿。子弹钻进他的驾驶舱,引爆了他身上的弹药袋。 轰隆!!! 一朵小型的蘑菇云在要塞中央升起。 那个不可一世的守关者,连同他的贪婪和傲慢,一起化为了灰烬。 要塞瘫痪了。 “走。” 周阳收起枪,操纵着战车,从悬崖上找了一条缓坡,轰隆隆地冲了下去。 这一次,没人敢拦他们。 幸存的卫兵们丢盔弃甲,看着这辆从天而降的钢铁怪兽,眼里只有恐惧。 战车撞开了那扇已经无人看守的大门,碾过地上的残骸,冲出了隘口。 穿过隘口,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再是白茫茫的雪原,也不再是灰蒙蒙的戈壁。 在山脚下,在一片巨大的平原上,耸立着无数根高耸入云的烟囱。黑色的烟雾在天空中汇聚成云,遮蔽了阳光。 巨大的齿轮在轰鸣,蒸汽列车在铁轨上飞驰,无数飞艇像鲸鱼一样在云层中穿梭。 那里灯火通明,那里钢铁丛林。 那是机械公国。 那是属于工业、属于技术、属于那个理货员真正能够施展拳脚的新世界。 周阳把车停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宏伟的钢铁城市。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又看了看自己那只已经开始掉漆、却依然强劲的机械臂。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废铁城”那一页撕掉了。 新的篇章开始了。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激动。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面包,咬了一口,然后指了指那座城市。 “铜须,你说得对。” “那里的零件,确实比垃圾堆里的好。” “我们去进货。” 战车再次启动,带着一股不可阻挡的气势,冲向了那片黑烟笼罩的承诺之地。 而在战车的履带下,旧时代的规则,正在被碾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