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 第五十三章黑雪、肺里的煤渣与被拆解的贪婪

　　机械公国没有白天。　　这是周阳对此地的第一印象。　　当战车轰鸣着冲下雪线，进入那片广袤的平原时，头顶的天空就被一层厚重的、黄褐色的工业雾霾彻底遮蔽了。无数根巨大的烟囱像墓碑一样耸立在大地上，日夜不停地向苍穹喷吐着废气。　　雪还在下。　　但那不再是纯净的白雪，而是混杂了煤灰、硫磺颗粒和金属粉尘的**“黑雪”**。它们落在战车的装甲上，不一会儿就化成了一滩滩油腻的脏水。　　“咳咳咳……” 　　车厢里，卡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他捂着嘴，指缝里渗出黑色的唾沫。　　“这空气……有毒。”卡尔眼泪直流，“这里的人怎么活下来的？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炭！” 　　周阳没有说话。他戴上了那个从蒸汽行者尸体上扒下来的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透过满是油污的观察窗审视着这个新世界。　　如果说黑塔是魔法的象徵，那里至少还有一种残酷的优雅。　　那么这里，就是纯粹的、野蛮的工业暴力。　　地面上寸草不生，土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铁灰色。路边到处是丢弃的齿轮、断裂的连杆和不知名的机械残骸。河流是深褐色的，水面上漂浮着五颜六色的油污，偶尔还能看到几条变异的死鱼翻着白肚皮。　　“这就是我的家乡。” 　　铜须坐在副驾驶位上，正在用一块破布擦拭他的大胡子，语气复杂，“铁炉堡下城区，或者叫‘锈水区’。欢迎来到地狱，小子。” 　　周阳握着操纵杆的手微微收紧。　　“找个地方停车。”他的声音经过面具的过滤，显得沉闷而机械，“这辆车太显眼了。如果不想被城防军当成靶子轰成渣，我们就得消失。” 　　那辆长着四条腿、背着转轮机炮的怪车，在荒原上确实是无敌的战车。但在这座高度武装的城市边缘，它就像是一只闯进了狼群的彩色鹦鹉。　　铜须点了点头，指了指远方一片连绵起伏的金属废墟。　　“去那是**‘机械坟场’**。全城报废的机器都扔在那儿。那是拾荒者的地盘，乱，但是安全。” 　　机械坟场是一座由废铁堆成的山脉。　　这里堆积着数不清的报废飞艇骨架、断裂的蒸汽火车头，以及成千上万吨的锈蚀齿轮。迷宫般的通道里，弥漫着机油和腐烂的味道。　　周阳操纵着战车，小心翼翼地在一台巨大的、已经侧翻的陆地巡洋舰残骸下停了下来。　　这里是个天然的掩体。巨大的生锈装甲板遮挡了上方的视线，周围的废铁堆形成了围墙。　　“熄火。放气。” 　　周阳下令。　　随着锅炉最后一声泄压的嘶鸣，这头咆哮了一路的钢铁怪兽终于安静了下来。　　七号瘫软在煤堆里，满脸黑灰，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艾瑞雅则警惕地爬上了废墟的高处，寻找狙击点。　　周阳跳下车，靴子踩在满是油污的地面上。　　他摘下面具，深吸了一口这里浑浊的空气。肺部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但他需要这种痛感来保持清醒。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　　逃亡结束了。但生存才刚刚开始。　　他们现在是黑户，是通缉犯（刚刚炸了一个边境哨卡），手里虽然有钱（金币和材料），但没有合法的身份，连城门都进不去。　　而且，这辆战车需要大修。　　那颗火源核心在长时间的过载下已经出现了裂纹，机械腿的液压管也漏油严重。　　“铜须。”周阳喊了一声。　　老矮人正对着一堆废铁发呆，听到喊声，转过头来。　　“你在这个地方，还有熟人吗？”周阳问，“那种嘴巴严，手艺好，而且贪财的熟人。” 　　铜须抓了抓乱蓬蓬的胡子，犹豫了一下。　　“有是有……但我欠他一笔钱。很大一笔。”铜须尴尬地笑了笑，“而且那家伙是个真正的疯子，比莫尔还疯。” 　　“带我去。” 　　周阳没有废话。他从车厢里拿出一块精金（从巴尔顿的坦克上撬下来的），扔给铜须。　　“用这个还债。” 　　铜须接住精金，眼睛瞬间直了。这么大一块精金，足够买下一条街了。　　“好！有这东西，别说还债，让他叫你爹都行！”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的时候，艾瑞雅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哨。　　那是示警。　　周阳的反应极快。他猛地转身，右臂上的机械外骨骼瞬间充能，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沙沙沙—— 　　四周的废铁堆里，传来了密集的摩擦声。　　像是无数只老鼠在爬行。　　紧接着，几十个瘦小的黑影从废墟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他们不是老鼠，是一群孩子。　　或者说，是一群半人半机械的怪物。　　这些孩子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一个个瘦骨嶙峋，皮肤上长满了脓疮。但他们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装着义肢——有的是生锈的铁钩手，有的是弹簧腿，甚至有一个孩子的半张脸都被一块铜板代替了。　　他们手里拿着各种简陋的武器：磨尖的螺丝刀、绑在棍子上的齿轮、装满强酸的玻璃瓶。　　“锈耗子”。　　这是机械公国最底层的拾荒者，也是这里的土著生物。他们靠偷窃零件和拆解尸体为生。　　显然，这辆刚刚停稳的战车，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巨大的、无人看管的蛋糕。　　“滚开！这是我们的地盘！” 　　领头的一个少年挥舞着一把气动扳手，声音尖利刺耳。他的双腿已经没了，下半身安装在一个带轮子的铁桶里，移动起来飞快。　　周阳冷冷地看着这群小怪物。　　他没有从他们眼中看到童真，只看到了饥饿、贪婪和野兽般的凶残。　　“老板，杀吗？” 　　艾瑞雅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弓弦已经拉满。　　“不急。” 　　周阳抬起手，示意艾瑞雅暂缓。　　杀人很容易。他手里的毒刺和机炮能在几分钟内把这群小鬼变成肉泥。　　但在一个新的地方，立威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建立秩序。　　这群“锈耗子”虽然弱小，但他们是这里的地头蛇。他们熟悉每一条暗道，知道哪里有卫兵，哪里有黑市。　　如果能收服他们，比杀光他们更有价值。　　周阳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武器，也不是金币。　　那是一个**“标准能量盒”**。　　在机械公国，能量就是生命。这些孩子的义肢大多是捡来的垃圾，能量供应极不稳定，很多人甚至只能拖着沉重的死铁行动。　　周阳按下开关。　　嗡—— 　　能量盒亮起了柔和而稳定的蓝光。　　那群孩子的眼睛瞬间直了。在昏暗的废墟里，这团光芒就像是神迹。　　周阳把能量盒扔了过去。　　那个坐在铁桶里的少年一把接住，贪婪地把它插进了自己身下的动力槽里。　　滋滋—— 　　一阵电流声响起。铁桶下的轮子转速瞬间加快，甚至发出了欢快的轰鸣。少年脸上露出了痴迷的神色，那种充沛的动力感让他觉得自己仿佛在飞。　　“想要吗？” 　　周阳的声音平静，穿透了废墟的寂静。　　他打开了身后战车的后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箱这样的能量盒。　　“想要，就拿东西来换。” 　　周阳指了指周围堆积如山的废铁。　　“我不要钱。我要特种钢材、高压阀门、精密齿轮。你们在这片坟场里找得到的最好的零件，拿来跟我换。” 　　“一个零件，换一盒能量。” 　　人群骚动了。　　对于这些拾荒者来说，零件到处都是，但这在黑市上卖不出价钱。而这种稳定的能量源，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真的？”少年盯着周阳，眼神里依然带着警惕。　　“我从不赖账。” 　　周阳从腰间拔出那把黑铁毒刺，随手一甩。　　哆！　　毒刺深深地扎入了旁边一根实心钢柱里，没入半尺。　　这一手展示了力量，也展示了态度。　　我有杀你们的能力，但我选择做生意。　　少年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着手下大吼：“都愣着干什么？去挖！把那台废弃巡洋舰的引擎给我拆了！找最好的轴承！” 　　“哗啦——”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包围圈瞬间散去。这群小怪物像疯了一样冲进废墟深处，开始疯狂地拆卸。　　铜须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就这么把他们收买了？” 　　周阳拔出毒刺，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们不是战士，是工人。” 　　他淡淡地说，“只要给够了工钱，他们比任何人都勤快。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些灵活穿梭在废墟中的瘦小身影。　　“他们能钻进我们钻不进的地方。有些好东西，只有老鼠能找到。” 　　事实证明，周阳的判断是对的。　　仅仅过了两个小时，这群“锈耗子”就带回了第一批货物。　　虽然大部分是垃圾，但在周阳这双“鉴宝眼”的筛选下，还是发现了不少好东西。　　一根完好的钛合金传动轴。　　一组精密的陀螺仪（虽然外壳碎了，但核心还能用）。　　甚至还有半桶没挥发的航空燃油。　　周阳信守承诺，一手交货，一手交能量盒。　　这种公平的交易迅速在拾荒者群体中传开了。不到半天时间，这个偏僻的角落就成了一个热闹的小型交易所。　　周阳不仅收零件，还收情报。　　通过这些孩子的嘴，他大概摸清了目前机械公国的局势。　　那个在边境被他干掉的“铁壁”巴尔顿，是**“钢铁之手”**军团的一个团长。他的死引起了轩然大波。　　现在，整个边境都在严查。机械公国的特务机关**“齿轮之眼”**已经发出了最高通缉令，悬赏捉拿一伙驾驶着奇怪战车的暴徒。　　“看来我们出名了。” 　　卡尔看着那张被揉皱的通缉令，上面画着一辆狰狞的钢铁蜘蛛车，虽然画得很丑，但特征很明显。　　“只要不出这片废墟，他们暂时找不到我们。” 　　周阳把通缉令扔进火炉里烧掉。　　他看向正在帮他分类零件的铜须。　　“走吧。去找你的那个债主。” 　　周阳挑选了几样最值钱的零件，装进背包。　　“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车间。这辆车必须彻底改头换面，否则只要一上路就会被认出来。” 　　他要给这辆战车做一次**“整容手术”**。　　把它伪装成机械公国最常见的运输货车，或者是某种不起眼的工程机械。　　只有藏在树林里，才是一片树叶最好的伪装。　　铜须的老朋友，住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里。　　那里原本是一个地热发电站，后来废弃了，变成了一个充满了蒸汽和岩浆的地下城。　　周阳他们穿过了复杂的管道迷宫，终于来到了一扇厚重的铅门前。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复杂的密码盘。　　“老巴克！开门！我是铜须！” 　　老矮人用力拍打着门板，大声吼道。　　过了一会儿，门上的一个小窗户拉开了，露出一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　　“铜须？你还没死？” 　　一个充满了电流杂音的声音传了出来，“你欠我的三千金币带来了吗？如果没有，我就启动防御机炮把你打成筛子。” 　　“没钱！” 　　铜须理直气壮地吼道，“但我带了个大客户来！他手里有精金！还有……还有那种能把你吓尿的新技术！” 　　电子眼转动了一下，看向站在后面的周阳。　　周阳抬起右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启动了机械臂。　　咔嚓——嗡—— 　　液压杆收缩，那个原本应该用来抓握的手掌，突然发生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形。　　指尖缩回，掌心裂开，露出了里面隐藏的一个黑洞洞的微型喷口。　　那是他在路上闲着没事，参照那个蒸汽行者的装备，给自己加装的一个小玩意儿——掌心雷（其实就是微缩版的霰弹枪）。　　轰！　　他对着旁边的岩壁开了一枪。　　铁砂喷射，在岩壁上打出了一片蜂窝。　　然后，机械手再次变形，瞬间恢复原状。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电子眼定住了。　　这种**“结构变形技术”**，在机械公国虽然有，但通常只有最高级的军用义体才能做到。而眼前这个人类，居然用一堆破烂零件就实现了？　　“……进来。” 　　铅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比周阳想象中还要庞大的地下工厂。　　无数自动化的机械臂在空中挥舞，正在组装一台高达十米的蒸汽泰坦。而在工厂的中央，坐着一个只有上半身是肉体、下半身完全是一座移动炮台的老地精。　　那就是**“疯子”巴克**。　　他看着走进来的周阳，就像看着一块鲜美的肉。　　“欢迎来到我的王国，外乡人。” 　　巴克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让我看看，你还能给我带来什么惊喜。” 　　周阳没有被这阵仗吓倒。　　他从背包里掏出了那个从巴尔顿坦克上拆下来的**“坦克核心”，又拿出了那块精金**。　　他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巴克面前的操作台上。　　“我要租你的工厂三天。” 　　周阳的声音平静，“还有，我要你帮我搞一套**‘公国军用识别码’**。” 　　巴克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　　“军用识别码？你是想伪造身份混进内城？小子，你胆子不小啊！你知道这是掉脑袋的罪吗？” 　　“我有钱。你有技术。我们都缺一样东西。” 　　周阳指了指那台还没完工的蒸汽泰坦。　　“它的核心还没装吧？是不是因为普通的动力源带不动这么大的家伙？” 　　巴克笑声戛然而止。　　被说中了。　　“我有办法解决。”周阳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外骨骼图纸】的复印件（他自己画的），指了指上面的“多核心并联技术”**。　　这是他在研究风暴之心时悟出来的。　　既然一个带不动，那就用十个。只要解决好并联时的能量冲突问题，就能实现功率的指数级增长。　　巴克抢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电子眼就疯狂闪烁起来。　　“天才……这种回路设计……简直是天才！” 　　他猛地抬头，看着周阳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看肥羊，而是看同类。　　“成交。” 　　巴克伸出一只巨大的机械手，“三天。这里的设备随你用。识别码我也给你搞定。但这张图纸，归我。” 　　周阳伸出右手，和那只巨大的机械手握在了一起。　　“合作愉快。” 　　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有了这个车间，有了识别码，他不仅能修复战车，还能给自己换一身真正的**“合法皮囊”**。　　三天后，当那扇大门再次打开时。　　走出来的将不再是一群狼狈的逃犯。　　而是一支伪装成**“皇家工程队”**的武装商队。　　目标：机械公国的核心——“钢铁之心”。　　那里的市场更大，水更深，当然，猎物也更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