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四十五章 沸腾的水冷套筒与深渊里的黑色矿脉

　　废铁城的夜晚并不宁静，远处巨大的锻造锤依旧在“哐当哐当”地撞击着大地，如同这座钢铁巨兽沉重的心跳。 　　铁砧巷的街头，原本的血腥气已经被浓重的煤烟味掩盖。 　　周阳坐在修理铺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放着那台刚刚冷却下来的六管转轮机炮。他手里拿着一块沾满机油的棉纱，正在仔细擦拭着枪管上的积碳。 　　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像是在擦拭一件传世的瓷器。 　　铜须——那个脾气暴躁的老矮人，此刻正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大杯黑啤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台机炮，胡子上沾满了泡沫。 　　“我说，小子，”铜须打了个酒嗝，“你这玩意儿猛是猛，但有个大毛病。刚才要是再多打十秒，这几根管子就得软了，到时候别说杀人，把自己炸了都有可能。” 　　周阳点了点头，没有停手。 　　他当然知道。 　　黑火药燃烧产生的高温是惊人的，而这几根枪管虽然是无缝钢管，但并不是耐高温的特种合金。连续射击导致的热量堆积，是所有早期自动武器的噩梦。 　　“得加水。”周阳淡淡地说。 　　“水？”铜须愣了一下，“往枪管上泼水？那会炸裂的！” 　　“不是泼，是包。” 　　周阳放下棉纱，从身后的杂物堆里拖出一根粗大的铜管。他拿起铁锤，当着铜须的面，把铜管敲扁，然后一圈圈地缠绕在六根枪管的外围。 　　他又找来一个废弃的铁皮水壶，焊接在铜管的进水口上，再在出水口接了一根软管，垂在地上。 　　“这是……水冷套筒。” 　　周阳解释道，虽然声音依然沙哑，“水壶里装水，靠重力流进铜管，带走枪管的热量，然后变成蒸汽排出来。只要水没干，枪管就不会红。” 　　铜须瞪大了那双牛眼，看着这个简陋却充满巧思的设计，半天没说出话来。 　　良久，他才猛地拍了一下大腿：“他娘的！老子打了五十年铁，怎么就没想到给这玩意儿穿件‘水衣裳’！你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怪东西？” 　　周阳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检查着焊缝的密封性。 　　这哪是什么怪东西，这不过是马克沁重机枪最原始的散热原理。在这个魔法与蒸汽混杂的世界，这种物理规则的简单应用，就是降维打击。 　　“老板。” 　　艾瑞雅的声音从屋顶上传来。她像一只轻盈的猫，悄无声息地滑了下来，“有人来了。很多人。但这回……好像没带武器。” 　　周阳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 　　昏黄的路灯下，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领头的依然是那个半身机械化的壮汉——“燃烧活塞”帮的二把手，也就是那天被周阳一脚踢进臭水沟的那位。 　　但他今天没有带铆钉枪，而是捧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他身后的那些小弟也没有平日里的嚣张，一个个低眉顺眼，手里抬着好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卡尔吓得缩到了机炮后面，手里攥着那个一次性护盾卷轴。 　　周阳却站了起来，用那块擦枪布擦了擦手，眼神平静。 　　他不意外。 　　在黑道上，把你打服了之后，通常就是谈生意的时候。如果对方想报复，那是会半夜捅刀子，而不是大张旗鼓地送礼。 　　壮汉走到修理铺门口，停下脚步。他看着周阳，又看了看那台狰狞的机炮，脸上那块电子眼闪烁了几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师。”壮汉改了口，语气恭敬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我们老大‘活塞王’，想请您喝杯酒。另外，这是给您压惊的。” 　　他掀开托盘上的红布。 　　里面是一堆黄澄澄的金币，起码有两百枚。 　　后面的小弟们打开箱子。 　　一箱上好的无烟煤。 　　一箱精炼过的润滑油。 　　还有一箱……看起来像是某种矿石原石。 　　周阳的目光在那箱矿石上停留了一秒。 　　那是一块块黑得发亮、表面有着油性光泽的石头。 　　黑金矿。 　　这是提炼**“黑火油”**的原材料，也是驱动蒸汽核心的顶级燃料。在废铁城，这就是硬通货，比金币还值钱。 　　“酒就不喝了。” 　　周阳走上前，伸手抓起一块黑金矿，感受着那种沉甸甸的质感。 　　“有话直说。你们老大想要什么？” 　　壮汉咽了口唾沫，显然没想到这就个看起来瘦弱的年轻人这么直接。 　　“那个……老大说，既然大家都是玩火和铁的，没必要搞得那么僵。您的‘真理’我们见识过了，确实硬。” 　　壮汉指了指那台机炮，“老大想跟您谈笔买卖。我们在城北发现了一个旧时代的‘深层矿坑’，里面全是这种黑金矿。但是……” 　　“但是里面有东西，你们搞不定。”周阳接过了话头。 　　壮汉尴尬地点了点头：“对。那里有一群……变异的**‘熔炉魔像’**。普通的刀剑砍不动，魔法打上去也没反应。我们需要您这种……这种劲儿大的家伙，帮我们开路。” 　　周阳把玩着手里的矿石，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黑金矿是他目前最急需的资源。他的战车是个吞油巨兽，机炮的弹药生产也需要大量优质燃料。光靠买，太贵了。 　　而且，如果那里真的有“熔炉魔像”…… 　　魔像的核心通常是高阶动力源。比起他现在用的这个从蒸汽背包里拆下来的二手货，肯定要强得多。 　　这不仅是赚钱，这是进货。 　　“可以。” 　　周阳把矿石扔回箱子，发出一声脆响，“但我有条件。” 　　“您说！” 　　“产出的矿石，我要三成。而且……”周阳指了指那台机炮，“所有的弹药消耗，你们报销。如果打坏了零件，你们负责修。” 　　“三成？！”壮汉瞪大了眼睛，“这……这太多了吧？” 　　周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放在了机炮的摇柄上，轻轻转动了一下。 　　嘎啦、嘎啦。 　　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壮汉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咬牙跺脚：“行！三成！只要能拿下那个矿坑，三成就三成！” 　　第二天清晨，一支奇怪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往了城北的废弃矿区。 　　“燃烧活塞”帮出动了五十多名精锐打手，全副武装。但在队伍的最前方，却是一辆冒着黑烟、挂满铁板的怪车。 　　那是周阳的战车。 　　经过几天的抢修和改装，这辆车又变样了。 　　车顶的弩炮被拆了下来，换成了那台加装了水冷套筒的六管机炮。为了保证供弹，卡尔不得不坐在炮塔里，像个填鸭的农夫一样，守着一大箱纸壳弹。 　　周阳驾驶着战车，右臂的机械外骨骼连接着操纵杆。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昨晚，他为了应对今天的战斗，又对自己进行了一次**“维护”**。 　　他在右臂的金属插槽周围，注射了一种带有麻痹成分的炼金药剂。这是为了压制过载时的剧痛。虽然这会让神经变得迟钝，但在战场上，手不抖比什么都重要。 　　矿坑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怪兽嘴巴一样的黑洞。 　　里面热浪滚滚，哪怕还没进去，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硫磺味。 　　“就是这儿。” 　　活塞王——一个坐在一台蒸汽步行机上的矮壮男人，指着洞口，“里面的温度很高，普通人进去待不了半小时。而且那些魔像……它们是吃火长大的。” 　　周阳看了一眼活塞王。 　　这家伙也不简单。他坐的那台步行机虽然笨重，但上面挂满了蒸汽锯和钻头，显然是个近战高手。 　　“艾瑞雅，你在外面支援。”周阳下令，“这里地形狭窄，弓箭施展不开。七号，你看着车。卡尔，跟我进去。” 　　“啊？我？我也去？”卡尔指着自己，脸都吓白了，“里面那么热，我会熟的！” 　　“你需要给我供弹，还要给我的手臂充能。” 　　周阳冷冷地说，“除非你想把那三成矿石的分红吐出来。” 　　提到钱，卡尔的眼神瞬间坚定了不少。他给自己套了一个【寒冰护盾】，哆哆嗦嗦地爬进了炮塔。 　　周阳一推操纵杆。 　　战车轰鸣着，碾过碎石，钻进了黑暗的矿道。 　　矿道里的世界，是红色的。 　　岩壁上流淌着尚未冷却的岩浆，空气扭曲变形。这里的温度至少有五十度。 　　如果不是战车有厚重的装甲隔热，加上卡尔那个快要融化的寒冰护盾，普通人进来早就脱水了。 　　“注意！前方有热源反应！” 　　卡尔盯着手里的魔法侦测水晶，尖叫起来。 　　不用他说，周阳也看见了。 　　在前方宽阔的矿洞大厅里，伫立着三个高大的身影。 　　它们身高超过三米，通体由赤红色的黑铁铸造，胸口燃烧着熊熊的炉火。那是**“熔炉魔像”**，旧时代的工业守卫。 　　它们没有眼睛，但它们感应到了入侵者的震动。 　　“吼——” 　　与其说是吼叫，不如说是锅炉泄压的汽笛声。 　　三具魔像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战车冲了过来。它们手里的武器是烧红的铁链和巨大的铁锤。 　　“开火！” 　　周阳大吼，同时猛打方向盘，战车一个侧滑，避开了一个飞来的铁锤。 　　轰！ 　　铁锤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 　　炮塔上的卡尔早就吓疯了，闭着眼睛疯狂摇动机炮的手柄。 　　哒哒哒哒哒——！！！ 　　加装了水冷套筒的机炮爆发出了恐怖的射速。 　　密集的弹雨像是一条火鞭，抽打在冲在最前面的魔像身上。 　　叮叮当当！ 　　火星四溅。 　　普通的铅弹打在魔像厚重的装甲上，只能留下浅浅的弹坑，根本打不穿。 　　“没用！打不透！”卡尔尖叫，“这铁皮太厚了！” 　　周阳皱眉。 　　这就是物理攻击的劣势。面对这种重甲单位，散射的霰弹就是挠痒痒。 　　“换弹！用红色的那个箱子！”周阳吼道。 　　红色箱子？ 　　卡尔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那是周阳特制的**“高压独头弹”，里面不仅加了火磷石，弹头还是用精金尖刺**磨下来的粉末镀层的！ 　　那是专门用来破甲的贵族弹药！ 　　卡尔手忙脚乱地换上弹链。 　　机炮再次咆哮。 　　这一次，声音变了。 　　咚！咚！咚！ 　　每一发子弹击中魔像，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精金镀层的弹头撕裂了黑铁装甲，钻进了魔像的体内。 　　第一具魔像的胸口被打成了蜂窝，里面的炉火喷涌而出，像是被打漏的油箱。它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但在它倒下的瞬间，另外两具魔像已经冲到了近前。 　　距离太近了，机炮的射界不够！ 　　“抓稳了！” 　　周阳猛地拉下刹车，同时右臂的机械外骨骼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战车的一个履带抱死，整个车身在惯性作用下猛地甩尾。 　　巨大的车尾像是一把铁锤，狠狠地撞在了第二具魔像的腿上。 　　咔嚓！ 　　魔像的膝关节被撞断了。 　　但最后一具魔像已经举起了那条烧红的铁链，狠狠地抽向了战车的驾驶室。 　　嘭！ 　　驾驶室的防护栏被抽得扭曲变形，周阳感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甚至闻到了自己头发烧焦的味道。 　　挡不住了。 　　周阳猛地推开车门，跳了出去。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卸去冲力。 　　此时，他距离那具魔像只有五米。 　　魔像转过身，挥舞着铁链，向这个渺小的人类砸来。 　　周阳没有退。 　　他抬起右臂。 　　那只经过多次改装、加装了液压缓冲阀和散热片的机械臂，此刻正散发着危险的热量。 　　“过载模式，全开。” 　　他在心里下达了指令。 　　核心疯狂闪烁，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啸。 　　周阳的右手并没有握拳，而是张开，五指成爪。 　　在他的手心，扣着一枚他一直没舍得用的**“炼金炸弹”**（从头目那里缴获的）。 　　他迎着魔像冲了上去。 　　这是自杀式的攻击？ 　　不。 　　在魔像的铁链即将砸中他的瞬间，周阳的身体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扭曲。那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就的本能。 　　他避开了铁链的正面，钻进了魔像的怀里。 　　机械臂猛地探出，直接插进了魔像胸口那个喷着火的炉膛里。 　　那是魔像的动力核心，也是它唯一的弱点。 　　“吃下去。” 　　周阳把那枚炼金炸弹塞进了炉膛深处，然后双脚猛蹬魔像的腹部，借力向后弹射出去。 　　轰隆！！！ 　　一声闷响在魔像体内炸开。 　　那是真正的“内爆”。 　　魔像坚硬的外壳此刻成了最好的压力容器，爆炸的威力在内部被放大了数倍。 　　它的胸口瞬间膨胀，然后四分五裂。 　　无数烧红的铁块和零件像弹片一样飞溅。 　　周阳趴在地上，用机械臂护住头部。一块铁片擦过他的背，划开了一道血口子，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战斗结束。 　　三具魔像，全灭。 　　后面的活塞王带着他的小弟们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人吗？ 　　徒手拆高达？ 　　周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右臂在微微颤抖，金属插槽周围渗出了血丝。过载的代价依然沉重。 　　但他没有表现出一丝痛苦。 　　他走到那具被他炸碎的魔像残骸前，用钳子从废墟里夹出了一个还在发光的东西。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呈现出完美八面体的**“高阶火源核心”**。 　　这比他那个“风暴之心”还要高级。 　　“这个，归我。” 　　周阳转过身，对着目瞪口呆的活塞王晃了晃手里的核心，“算是……额外的劳务费。” 　　活塞王吞了口唾沫，看着周阳那只还在滴血、却依然稳稳握着核心的机械手，连连点头。 　　“归你……都归你……” 　　在这片废墟里，力量就是道理。 　　周阳把核心收进怀里。 　　他感觉到了那股澎湃的热量。有了这个，他的战车可以跑得更快，他的机炮可以转得更猛。 　　甚至，他可以考虑给自己的机械臂，加装一个**“喷射推进器”**了。 　　他看着周围那些满眼贪婪却又不敢上前的帮派分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挖矿？ 　　不，他是来进货的。 　　而这里的每一块矿石，每一颗核心，甚至是每一个敢于阻挡他的敌人，都是他的库存。 　　“开工。” 　　周阳挥了挥手，像是一个站在流水线前的工长。 　　“把这些废铁都搬回去。我们要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