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炉的压力表指针已经死死顶在了红区的边缘,玻璃表盘上布满了细碎的裂纹,那是内部高压蒸汽试图冲破束缚的嘶吼。 “七号,停止加煤!” 周阳大吼一声,声音在轰鸣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嘶哑。他的一只手死死扳住操纵杆,另一只手——那只植入了金属骨骼的右手,正紧紧按在不断颤抖的蒸汽导管上,感受着里面狂暴的脉动。 这辆临时拼凑的战车已经到了极限。 尸油燃料虽然劲大,但杂质太多,燃烧后的积碳严重堵塞了排气阀。如果再跑下去,不用兽人来追,他们自己就会变成一朵绚丽的蘑菇云。 前方,戈壁滩的尽头,出现了一座由黑铁和废料堆砌而成的城市轮廓。 那就是废铁城。 它不像黑塔那样高耸入云,而像是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大金属刺猬。城墙是由无数报废的蒸汽机车、断裂的攻城锤和厚重的铁板焊接而成的,上面布满了尖刺和瞭望塔。无数根烟囱向天空喷吐着黑烟,将这片区域的天空染成了铅灰色。 “终于……到了。” 卡尔瘫坐在副驾驶位上,脸被烟熏得像个挖煤的,只有那双眼睛里还透着一丝看到救星的光芒,“水!我要洗澡!我要睡在不晃动的床上!” “闭嘴。” 周阳冷冷地打断了他。他慢慢减小了油门,让战车依靠惯性滑行。 “把你的法师袍脱了,换上皮甲。把法杖藏起来。”周阳盯着前方那座充满了粗砺金属风格的城市,“这里是流放者的地盘,他们讨厌法师。如果你不想被那些矮人把脑袋塞进排气管里,就装成一个落魄的炼金术士。” 卡尔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手忙脚乱地开始换衣服。 艾瑞雅从后面的射击塔钻了下来。她依旧警惕,手里的复合弓弦已经挂上了箭。 “老板,门口有人。”她的视力极好,“很多重弩,还有……那是蒸汽炮?” 周阳透过观察缝看去。 废铁城的大门口,架设着两门粗短的黄铜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他们这辆冒着黑烟的怪车。十几个只有人类胸口高、但宽得像门板一样的矮人守卫,正举着粗大的火枪,眼神不善。 “停车!接受检查!” 一个洪亮得像敲钟一样的声音传来。 周阳拉下刹车杆。 嗤——!!!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和泄压阀喷出的白色蒸汽,战车在距离城门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周阳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整理了一下那件破烂的皮甲,又摸了摸藏在腰后的线膛枪和靴子里的毒刺。 “你们留在车上,看好物资。”他对艾瑞雅和七号说,“卡尔,跟我下去。” “我?为什么是我?”卡尔指着自己的鼻子。 “因为你需要付钱。”周阳提起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扔进卡尔怀里,“而且,这里的人虽然讨厌法师,但他们喜欢有钱的傻子。” 走下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和铁锈味,比黑塔的废料场还要刺鼻。 那个领头的矮人守卫走上前来。他留着一把编成辫子的红胡子,手里提着一把比他这人还高的链锯剑,机械义眼在周阳和卡尔身上扫来扫去。 “生面孔。”矮人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黑色的煤渣,“这破车是哪捡来的?那锅炉听起来像是个得了哮喘的老太婆。” “自己改的。”周阳平静地回答。他伸出右手——那只裸露在外、充满工业质感的机械臂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矮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 他那只机械义眼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变焦声。 “液压传动?还是外挂式的?”矮人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结构倒是挺结实,就是工艺太糙了。那个轴承是铁卫三型的吧?居然能装在人手上?” 行家。 周阳心里有了底。在这里,技术就是通行证。 “我们要进城修车,还要补给。”周阳不想废话。 “进城费,一人一个金币。车子……这大家伙占地方,算十个金币。”矮人狮子大开口。 卡尔刚想尖叫“你怎么不去抢”,就被周阳的眼神制止了。 周阳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扔了过去。 那不是金币。 那是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黑黝黝的金属锭。这是他在黑塔废墟里捡到的,经过他在战车炉子里二次熔炼的**“高碳钢”**。 在这个世界,锻造技术虽然发达,但对于钢材的碳含量控制依然是个玄学。而周阳利用他对火焰颜色的判断和简单的渗碳工艺,弄出了这块硬度极高的样品。 矮人接住金属锭,疑惑地看了一眼,然后掏出一把锉刀,在上面用力挫了一下。 滋啦。 火星飞溅,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矮人的脸色变了。他把金属锭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牙咬了一下(虽然差点崩了牙)。 “好钢口!”矮人眼里的贪婪和惊讶掩饰不住,“这玩意儿……你们还有?” “车上有一箱。”周阳指了指身后的战车,“这种钢,换进城许可,够不够?” “够!太够了!” 矮人立马换了一副嘴脸,那把链锯剑也放了下来。在废铁城,优质的钢材比金币更受欢迎,因为金币不能做成杀人的刀,但好钢可以。 “放行!”矮人冲着城楼挥挥手,然后凑近周阳,压低声音,“兄弟,如果想出手这批货,直接去‘铁砧巷’找老巴克。别去黑市,那帮地精会坑死你。” 周阳点了点头:“谢了。” 他转身上车。 随着绞盘转动,那扇由无数齿轮和铁板组成的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那个充满了蒸汽与钢铁的混乱世界。 废铁城的内部,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运转的工厂。 街道狭窄而拥挤,两侧全是各种各样的铁匠铺、修理店和零件回收站。头顶上交错着无数粗大的蒸汽管道,时不时喷出一股白气,淋得行人满头是水。 这里的人——或者说生物,大都带着某种机械特征。 有装了蒸汽义肢的人类佣兵,有背着巨大工具箱的地精技师,还有那种浑身挂满零件、把自己改造成半个机器人的疯狂矮人。 周阳开着战车,在泥泞的街道上缓慢前行。 这辆庞大的钢铁怪兽引来了无数目光。有好奇,有贪婪,也有不怀好意。 后面挂着的那些难民早就被周阳赶下去了(给了他们几天的口粮)。在这个城市,带着一群没有战斗力的累赘就是找死。现在车上只剩下核心团队。 “老板,有人盯着我们。” 艾瑞雅在车顶低声说道,“六点钟方向,三个带着兜帽的家伙;九点钟方向,屋顶上有一个用望远镜的。” “正常。” 周阳握着操纵杆的手很稳,“肥肉进了狼窝,当然会被盯着。只要我们不露怯,他们暂时不敢动手。” 他按照那个矮人守卫的指引,把车开到了城西的**“铁砧巷”**。 这里是工匠聚集区,也是整个废铁城技术含量最高的地方。 周阳在一个挂着巨大铁锤招牌的铺子前停了下来。招牌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铜须修理铺——只修大家伙】。 铺子里传来震耳欲聋的打铁声。 周阳跳下车,示意卡尔和艾瑞雅守好车门,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铺子里热浪滚滚。一个光着膀子、浑身肌肉像花岗岩一样的矮人,正抡着一把比他还大的锤子,在敲打一块红热的装甲板。 这就是铜须。 周阳没有打扰他,而是站在旁边静静地看。 他在看那个矮人的发力技巧,看那个炉子的火焰颜色,看那台用蒸汽驱动的自动风箱。 这是学习。 十分钟后,矮人把那块装甲板扔进水槽,发出刺啦一声巨响,腾起大团白雾。 “看够了吗?” 矮人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露出浓密的胡须和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看一次十个铜币。不给钱就把你扔进炉子里。” 周阳没有说话。 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把游标卡尺(这是这个世界的精密测量工具),量了一下那块装甲板的厚度。 “左边比右边厚了三毫米。”周阳淡淡地说,“受力不均。如果装在蒸汽坦克上,遇到重击会从中间裂开。” 矮人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放屁!老子打了五十年铁,从来没出过次品!你个小白脸懂个屁!” 周阳没有争辩。 他拿起那块装甲板,放在铁砧上。 然后,他抬起右臂。 嗡—— 机械外骨骼的核心亮起,液压杆蓄力。 他没有用锤子,而是直接用那只钢铁拳头,狠狠地砸在了装甲板的中心线上。 当!!! 一声巨响。 那块刚刚冷却的装甲板,竟然真的沿着中间的一条隐形纹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是内部应力造成的裂纹。 矮人的怒火瞬间卡在了嗓子里。他冲过来,趴在装甲板上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周阳。 “液压臂……你是机械公国来的逃兵?” “我是个修理工。” 周阳收回手,感觉指关节有些隐隐作痛(又过载了,得修),“我想借你的炉子和车床用用。还有,我要修那辆车。” 他指了指外面的战车。 矮人看了一眼那辆冒着黑烟的大家伙,又看了看裂开的装甲板,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有点意思。敢砸我的场子,你是第一个。” 矮人扔给周阳一块抹布,“我是铜须。如果你能帮我把这台该死的自动风箱修好(它最近老是卡壳),我就让你免费用我的设备。至于修车……材料费你自己出。” 周阳接过抹布,嘴角微微上扬。 技术入股,成功。 接下来的三天,周阳住进了修理铺。 他不仅修好了那个自动风箱(其实就是连杆磨损了,他换了个轴承),还对那辆战车进行了彻底的大修与升级。 这不仅仅是修理,这是进化。 他拆掉了那个快要爆炸的旧锅炉,花大价钱从铜须这里买了一台二手的**“高压蒸汽核心”**。这是从一辆报废的矮人坦克上拆下来的,动力是原来的三倍。 他重新设计了传动系统。不再用容易断的皮带,而是换成了齿轮传动轴。 最重要的是,他对武器系统进行了升级。 那两台床弩被他拆了。射速太慢。 他结合了自己在地球上的见识,和这里特有的魔法材料,设计了一门**“转轮式黑火药机炮”**。 也就是土制版的加特林。 六根枪管捆在一起,通过手摇曲柄驱动旋转。虽然没有自动供弹系统,需要旁边有人不断地填入特制的“纸壳霰弹”,但在近距离,这东西就是收割机。 卡尔看着这台狰狞的机器,吓得脸都白了:“这……这玩意儿要是炸膛了怎么办?” “所以我给它加了护盾。” 周阳指了指枪管后面的一块厚钢板,“只要你不站在枪口前面,炸也是往前面炸。” 除了武器,他还给自己做了一套新的装备。 他利用铜须这里的精密机床,重新打磨了他的机械臂零件。这一次,他加入了减震弹簧和散热片,大大减轻了过载时的反噬。 他甚至还给自己做了一把**“多功能工兵铲”**。边缘磨得像剃刀一样锋利,铲柄里藏着毒刺,既能挖战壕,也能砍脑袋。 就在周阳沉迷于打铁的时候,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那天傍晚,修理铺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铜须!滚出来!听说你收留了几个外乡的肥羊?” 几十个拿着铁棍、扳手和链锯剑的暴徒堵住了门口。他们的胳膊上都绑着一根红色的布条,那是废铁城最大的帮派——**“燃烧活塞”**的标志。 铜须拿着锤子走出去,一脸怒气:“这儿是老子的地盘!滚远点!”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 领头的是个半身机械化的壮汉,他的左眼是一个发着红光的电子眼,右臂是一把巨大的气动铆钉枪。 “我们要那辆车。还有那个懂技术的小子。把他交出来,我们可以让你继续在这儿打铁。否则……” 壮汉举起铆钉枪,对着铜须的招牌就是一枪。 砰! 一颗巨大的铆钉深深地钉进了招牌里。 “就把你的铺子拆了!” 铜须气得胡子乱颤,但他只有一个人。 就在这时,铺子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像是齿轮转动的声音。 嘎啦、嘎啦、嘎啦……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周阳推着那台刚刚组装好的**“转轮机炮”**走了出来。 他赤裸着上身,浑身油污,那只机械右臂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卡尔躲在后面,一脸绝望地抱着一箱子弹药。艾瑞雅则早就爬上了房顶,弓箭瞄准了那个领头的壮汉。 “你们想要车?” 周阳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路。 “没错!”壮汉狞笑着,“还有你!小子,跟我们走,给我们老大造这种好东西,保你不死。” 周阳点了点头。 他伸手握住了机炮的摇柄。 “想要,就自己来拿。” “找死!”壮汉大怒,“兄弟们,上!把那堆破铜烂铁给我砸了!” 几十个暴徒吼叫着冲了上来。 周阳没有后退一步。 他的右手猛地转动了摇柄。 嗡—— 六根枪管开始旋转。 卡尔闭着眼睛,把一大把纸壳弹塞进了供弹槽。 “开火。” 周阳低吼。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连串爆豆般的枪声瞬间炸响,连成了一条火线。 枪口喷出半米长的火舌,浓烈的白烟瞬间笼罩了街道。 这不是精准射击。 这是金属风暴。 无数颗铁砂、碎钉子和铅丸,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狠狠地撞向了冲锋的人群。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暴徒,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模糊地飞了出去。 后面的人想要停下,但惯性让他们继续往前冲,然后也被卷入了这台绞肉机。 木屑横飞,石板碎裂,鲜血四溅。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那个领头的壮汉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气动铆钉枪在这台怪兽面前简直就是个玩具。 “撤!快撤!” 他转身想跑。 咻! 一支利箭从房顶射了下来,精准地钉穿了他的机械腿关节。 壮汉惨叫着摔倒在地。 周阳停止了摇动。枪管已经红得发烫,冒着青烟。 街道上一片狼藉。躺下了十几具尸体,剩下的人早就吓破了胆,恨不得多生两条腿逃命。 周阳松开摇柄,从腰间拔出工兵铲,慢慢地走向那个还在地上爬行的壮汉。 铜须站在门口,嘴里的烟斗都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什么武器?”老矮人喃喃自语,“这也太……太他妈带劲了!” 周阳走到壮汉面前,一脚踩住他的背。 “回去告诉你们老大。” 周阳用工兵铲拍了拍壮汉的脸,铲刃上的血迹蹭了他一脸。 “这辆车,我也要用。” “如果他想要,可以拿钱来买,或者拿命来换。” “还有……” 周阳指了指那台还在冒烟的机炮。 “这个东西,叫**‘真理’**。以后谁想跟我讲道理,先问问它答不答应。” 说完,他一脚把壮汉踢进了路边的臭水沟。 夕阳下,周阳扛着工兵铲,走回了修理铺。 他的背影在烟尘中显得格外高大。 从今天起,废铁城多了一个传说。 一个带着机械臂、推着六管火枪、不爱说话但杀人不眨眼的……修理工。 周阳并没有理会周围窥探的目光。他走到那台还在散发着灼热气息的机炮旁,伸手试了试枪管的温度。 烫得掉皮。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玩意儿虽然猛,专治各种不服,但毛病也不少。散热是个大问题,刚才那几十秒的爆发差点让枪管变形,而且弹药消耗简直是在烧钱,光靠卡尔一个人填装都差点跟不上。 还得改进,也许得给枪管加上水冷套筒,或者换成更耐热的合金。 不过,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远处那些敬畏的眼神,周阳知道,广告已经打出去了。 既然名气有了,那就别浪费。 战争不仅在城外,也在城内。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争斗就需要武器。 他拍了拍滚烫的枪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管是帮派火并还是守城防御,只要出得起价,他就能提供最凶狠的火力支持。 他已经准备好做那个最大的军火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