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水镇的第一夜,并不太平。 半夜里,卡尔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从噩梦中惊醒。他挥舞着法杖,对着空气乱砸,嘴里喊着“别过来”、“有鬼”之类的话。那根法杖顶端甚至冒出了几颗危险的火星,差点点燃了周阳好不容易收集来的干草铺。 周阳被吵醒了。 他没有慌张,也没有去安抚那个疯胖子。他只是冷静地从背包里掏出一块湿布,捂住口鼻,然后走到墙角,举起了防风灯。 灯光照亮了墙壁的缝隙。在那里,生长着一簇簇灰紫色的小蘑菇,它们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是普通的苔藓。 刚才卡尔睡觉的位置,正好对着这些蘑菇散发出的孢子烟雾。 周阳伸出带着皮手套的手指,轻轻刮了一点粉末,放在鼻端嗅了嗅。 一股甜腻得让人恶心的味道。 这根本不是什么闹鬼。 这是**“紫斑致幻菌”**。一种生长在魔力废料堆积区特有的真菌。它释放的孢子能让人产生严重的幻觉,甚至神经衰弱。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诅咒。 但在周阳眼里,这是……麻醉剂原料。 他没有把这些蘑菇铲除。相反,他找来一个破损的玻璃罩子,小心翼翼地把这块墙角罩了起来,只留一个小孔通风。 这可是天然的防御系统。如果有人敢从通风口钻进来,这堆蘑菇会给他们一个惊喜。 “闭嘴,睡觉。” 周阳踢了一脚还在发抖的卡尔,指了指远离墙角的另一边,“那边没毒气。” 卡尔惊魂未定地抱着法杖,缩到了房间的另一头。他看着周阳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的恐惧反而更甚了。这个哑巴奴隶,似乎比那些所谓的鬼怪还要可怕。 第二天清晨,灰蒙蒙的阳光透过地面的气窗栅栏洒进来,照亮了屋内飞舞的尘埃。 周阳开始了正式的**“开荒”**。 作为前理货员,他无法忍受这种混乱无序的环境。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对这间三十平米的地下室进行了彻底的分区规划。 靠近通风口的位置,是**“作业区”**。这里通风好,适合生火、熬药、打磨金属。他用捡来的砖头搭了一个简易的操作台。 最里面的干燥角落,是**“仓储区”**。他把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藤条箱放在那里,又在墙上凿了几个暗格,用来存放那把线膛枪和毒刺。 门口的位置,是**“接待区”**。也就是谈生意的地方。 清理过程中,格里姆也没闲着。老地精虽然不想干重活,但在周阳那只机械铁手的威慑下,还是乖乖地去外面捡了一堆破烂回来——几块烂木板、一些生锈的铁钉,还有一个不知从哪偷来的破铁锅。 周阳用这些烂木板,做了一块招牌。 他没有写字(毕竟他的人设是哑巴,而且这里的文字他也写不好看)。 他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三个图案: 一个齿轮(代表机械)。 一个烧瓶(代表药剂)。 一把断剑,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一把好剑(代表维修)。 简单,直观。哪怕是不识字的兽人也能看懂。 【周记维修铺】,虽然没有名字,但这就是它的雏形。 牌子挂出去的那一刻,周阳站在那扇破烂的木门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现在的积蓄,即使省吃俭用,也只够维持三个人一个月的口粮。而且,卡尔那个胖子吃得多,格里姆更是个贪婪的无底洞。 如果不尽快有进项,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很快就会散伙。 必须立刻开张。 “格里姆。” 周阳从怀里摸出两枚铜币,扔给正在角落里剔牙的老地精。 格里姆凌空接住铜币,眼睛亮了:“老板,有什么吩咐?” 周阳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那个招牌,做了一个“大喊大叫”的动作。 意思是:去拉客。告诉所有人,这里能修东西,而且便宜。 格里姆嘿嘿一笑,把铜币塞进牙缝里咬了一下:“放心吧老板,这活儿我熟。这灰水镇里,就没有我格里姆不知道的破烂,也没有我忽悠不来的傻子。” 老地精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周阳转身回到屋内,把那个还在发呆的卡尔拽了起来。 “干……干什么?”卡尔护住胸口,警惕地看着周阳。 周阳指了指那个破铁锅,又指了指角落里那堆废弃的、没有光泽的魔力水晶残渣(这是他们在逃亡路上捡的)。 他做了一个“握住”的动作,然后指了指水晶,做了一个“发光”的手势。 卡尔瞪大了眼睛:“你是让我……给这些垃圾充能?” 周阳点头。 “我是高贵的一阶法师!我是炼金术士!”卡尔受到了侮辱,脸涨得通红,“你居然让我干这种只有学徒工才干的低贱活儿?这是对魔法的亵渎!” 周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黑面包,在卡尔面前晃了晃,然后又把面包收了回去。 咕噜。 卡尔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昨晚的惊吓加上逃亡的消耗,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只要充慢了就给吃?”卡尔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问。 周阳点头,然后把面包撕下一小块,递给他。 这是定金。 卡尔屈辱地接过面包,含着泪塞进嘴里,然后认命地拿起一块废弃水晶,开始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魔力。 周阳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在这个活下去都成问题的鬼地方,尊严是奢侈品。想吃饭,就得干活。这是仓库里的铁律,也是这里的铁律。 格里姆的效率比预想中还要高。 下午时分,他就带回了第一个“客户”。 那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鱼腥味、背着一只大布袋的半兽人。他的一只眼睛瞎了,戴着眼罩,露在外面的獠牙断了一半。 “听说这里能修东西?”半兽人瓮声瓮气地问,把那个沉重的布袋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周阳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打磨一个小零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半兽人,点了点头。 半兽人打开布袋,倒出了一堆破烂。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把巨大的、已经严重卷刃且断成两截的双手战斧。 “俺的斧子断了。”半兽人一脸懊恼,“昨天砍石像鬼的时候崩断的。铁匠铺说要修得两个银币,俺没钱。俺只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风干的咸鱼,扔在桌上。 那咸鱼硬得像块木板,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腥味。 卡尔在旁边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但周阳拿起那块咸鱼,闻了闻。虽然臭,但是真的肉,而且盐分很足。在贫民窟,盐就是命。 他把咸鱼收起来,然后拿起那两截断斧。 普通的铁匠修这种斧子,需要重新熔炼、锻造,当然贵。 但周阳不是铁匠,他是维修工。 他观察了一下断面。 这把斧子的材质并不好,只是普通的熟铁掺了点钢。断裂是因为受力不均,金属疲劳。 不需要重铸。 周阳走到“作业区”,生起火炉。 他没有把斧子扔进炉子里烧红。 他找来两块厚实的铁板,那是从废弃管道上切下来的。 他把铁板烧红,夹在斧子断裂处的两侧。然后,他拿起手摇钻,在斧身和铁板上各钻了四个孔。 接着,他拿出几颗粗大的铆钉。 当!当!当! 沉闷的敲击声在地下室里回荡。 他用烧红的铆钉,把铁板和斧身死死地铆接在了一起。这就是最原始的**“夹板修复法”**。 虽然样子丑了点,斧面上多了两块补丁,但这并没有破坏斧头的重心。 最后,周阳拿起磨刀石,在那卷刃的斧刃上快速打磨。 滋啦——滋啦—— 火星飞溅。 十分钟后。 周阳把那把带着巨大铁补丁、但刃口已经重新变得锋利的战斧,递给了半兽人。 半兽人愣愣地接过斧子,挥舞了两下。 呼呼生风。 “这……这就好了?”半兽人有些不敢相信,“这么快?” 他试着对着旁边的一块烂木头砍了一斧子。 咔嚓! 木头应声而断。虽然因为加了铁板,斧子变重了一点,但这对于力大无穷的半兽人来说,反而是好事——劈砍的威力更大了。 “好东西!这补丁打得真结实!”半兽人咧开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这手艺,比那个只会要钱的铁匠强多了!” 他满意地扛起斧子,临走前又在桌上拍了两枚铜币。 “这是赏钱!下次俺兄弟的刀坏了也来找你!” 周阳收起铜币,放进怀里贴身的口袋。 第一笔生意,成了。 虽然只赚了一块咸鱼和两枚铜币,但这证明了一件事:他的**“低成本维修思路”**,在这个贫民窟里是有市场的。 这里的冒险者和流氓不需要精美的工艺品,他们只需要能砍人、耐操、而且便宜的工具。 这正是周阳的强项。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接下来的几天,【周记维修铺】的名声在灰水镇的底层圈子里慢慢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西区那个闹鬼的地下室里,住着一个怪人。他不爱说话,但这手艺是真好。 断了的剑?打个补丁接着用。 漏气的皮甲?用某种奇怪的胶水(其实是树脂混合了骨粉)粘一下,比新的还结实。 甚至连那种魔力耗尽的魔法灯,拿进去晃一圈,出来就又能亮了(那是卡尔在后面苦逼地充能)。 周阳每天都很忙。 他的手越来越粗糙,指甲缝里永远塞满了黑色的油泥。但他眼里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不仅仅是在修东西。 他是在**“拆解”**这个世界的武装力量。 每一把送来维修的武器,无论是附魔的长剑,还是带有机关的连弩,在周阳眼里都是一张张摊开的图纸。 他在维修的过程中,搞清楚了这些武器的结构、材质、发力原理,甚至是那些低级附魔的魔力走向。 他在那本随身携带的烂笔记上,画满了各种武器的草图和参数。 【记录】:矮人火枪的扳机结构,利用了双重弹簧,比我的土枪更灵敏。已抄录。 【记录】:精灵匕首的血槽设计,带有倒钩,拔出来会带走一大块肉。已抄录。 他在学习。 他在吸取这些异界土著几千年来积累的杀戮智慧,并试图将它们融入到自己的工业体系中。 然而,生意好了,麻烦也就来了。 灰水镇虽然没有法律,但有规矩。 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块地盘,都有主人。 周阳的生意,动了别人的奶酪。 这天黄昏,维修铺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穿着皮夹克、梳着油头的人类男子。他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身后跟着四个手持棍棒的打手。 他是**“铁锈帮”**的小头目,人称“铁牙”。这片废弃工业区,名义上是他的地盘。 “哟,生意不错啊。” 铁牙一脚踢翻了门口那个装废料的木桶,里面的破铜烂铁滚了一地。 周阳正在给一个佣兵修盾牌,闻声停下了手里的锤子。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这群人。 卡尔吓得躲到了柜台后面,格里姆则缩到了墙角。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铁牙走到周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这片地上讨生活,得交税。我看你这几天流水不少啊,这样吧,以后每个月交五个银币,我就保你平安。” 五个银币。 这几乎是周阳现在一个月纯利润的一半。 周阳放下锤子,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柜台下面拿出了那块风干的咸鱼,切了一小块,推到铁牙面前。 意思是:请你吃点,交个朋友。 “草!你打发叫花子呢?!” 铁牙勃然大怒,一把将咸鱼扫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老子要的是钱!现钱!拿不出来,今天就砸了你这破店!” 他身后的四个打手立刻围了上来,挥舞着棍棒,把桌子敲得震天响。 周阳看着地上那块被踩脏的咸鱼,眼神微微一凝。 那是他的口粮。是他辛苦修了一把斧子才换来的。 浪费食物,不可原谅。 他叹了口气,似乎是认命了。 他弯下腰,伸手去够柜台下面,像是要拿钱袋。 铁牙得意地笑了:“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周阳从柜台下面拿出来的,不是钱袋。 而是一个黑乎乎的陶罐。 罐口塞着一团油布,正在冒着烟。 那是**“死灵烟雾弹”**(改良版)。 周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陶罐砸在了铁牙的脚下。 啪! 罐子碎裂。 一股带着强烈刺激性的黄绿色烟雾瞬间爆发,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弥漫开来。 “咳咳咳!什么鬼东西?!” “我的眼睛!好辣!” 铁牙和他的手下瞬间被呛得涕泪横流,捂着眼睛惨叫。这种混合了辣椒粉和硫磺的烟雾,在密闭空间里的杀伤力堪比毒气。 就在这时,周阳动了。 他没有用刀,也没有用枪。 他抄起桌上那把刚刚修好的、边缘极其锋利的精钢盾牌。 他像一辆坦克一样冲进了烟雾里。 砰! 盾牌狠狠地拍在了一个打手的脸上。那个打手连哼都没哼一声,鼻梁骨碎裂,仰面就倒。 周阳没有停。 他借着烟雾的掩护,一脚踹在另一个打手的膝盖上。 咔嚓。 骨折的声音清脆悦耳。 剩下的两个打手在烟雾里乱挥棍棒,却根本打不到人。周阳像个幽灵一样绕到他们身后,用盾牌边缘狠狠地砸在他们的后颈上。 两下闷响,两人瘫软在地。 只剩下铁牙了。 这位小头目此时已经退到了门口,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手里胡乱挥舞着那两颗铁核桃。 “别……别过来!我老大是……” 一只带着金属光泽的大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周阳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右臂上,液压杆正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那股巨大的握力让铁牙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断了。 周阳没有杀他。 在这地方,杀了人会有大麻烦,引来更大的帮派报复。 他要把这个人变成一个**“榜样”**。 周阳把铁牙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拿起了那块被踩脏的咸鱼。 他把咸鱼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然后硬生生地塞进了铁牙的嘴里。 “呜!呜呜!” 铁牙拼命挣扎,但在机械臂的压制下,他动弹不得。 周阳强迫他把那块带着泥土和鞋印的咸鱼吞了下去,直到他噎得直翻白眼。 然后,周阳松开手。 铁牙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恐惧地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 周阳指了指门外。 滚。 铁牙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烟雾散去。 周阳把那四个昏迷的打手一个个拖出去,扔在街边的臭水沟里。 他回到店里,看着满地的狼藉,还有那个吓得缩在柜台底下的卡尔。 “没事了。” 周阳平静地收拾着桌子,仿佛刚才只是打扫了一下卫生。 但他知道,事情没完。 铁牙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势力。今天的反击,虽然震慑了宵小,但也等于向这片街区的地下秩序发出了挑战书。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了。 周阳摸了摸怀里的那本笔记,翻到了空白的一页。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没有列什么表格,只是重重地写下了“铁锈帮”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代表警示的惊叹号。 紧接着,他又在下面潦草地记了几笔:门窗还得加固,火药存量不够了,得尽快补货。 写完这些,他合上本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 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这一次是喂咸鱼,算是先礼后兵。如果这群人还不长记性,非要再来找茬,那下次塞进他们嘴里的,就该是刚出炉的铅弹了。 他从柜台下拿出那把线膛枪,开始给枪机上油。 在这个没有法律的贫民窟,只有手里的枪,才是唯一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