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轰鸣声终于停歇了。 那种仿佛大地心脏爆裂般的震动,顺着脚下的岩石传导上来,震得人两腿发麻。 周阳松开手中早已磨得滚烫的绳索,整个人像是一袋沉重的水泥,重重地摔在潮湿的腐殖土上。他大口喘息着,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发出嘶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和松针的苦涩味道。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透过茂密的树冠缝隙,他看到了那座曾经遮蔽了天空、象征着绝对权威与秩序的黑塔,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根折断的黑色蜡烛。 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塔身中段的缺口处,暗红色的魔力余晖像流血一样还在不断喷涌。无数碎石如同陨石雨般坠落,砸在远处的荒原上,激起漫天的尘埃。 完了。 那个吃人的地方,终于塌了。 “呜呜呜……我的塔……我的实验室……我的床……” 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卡尔蜷缩在一棵大树下,抱着膝盖,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他身上的法袍已经被树枝挂成了布条,脸上全是泥巴和眼泪。对于他来说,塌掉的不只是一座塔,更是他前半生赖以生存的安乐窝和身为“上等人”的体面。 而在另一边,那个名叫格里姆的老地精正趴在地上,死死护着他那个比身体还大的包裹,一双浑浊的黄眼睛警惕地乱转,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 周阳没有哭,也没有发呆。 他强忍着右臂传来的剧痛——那是机械外骨骼长时间过载后的反噬,肌肉像是被撕裂了一样——慢慢坐起身来。 他先是摸了摸胸口。 硬硬的,还在。那是装着储能水晶和影牙兽脊骨的盒子。 然后是腰间。线膛枪还在,毒刺还在。 最后,他把手伸进那个沉重的战术背包里,手指触碰到那些冰凉的玻璃瓶(地狱火油)和硬邦邦的干粮,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人还在,货还在。 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周阳从靴子里拔出那把匕首,用刀背敲了敲有些变形的机械臂外壳,发出“当当”的脆响。 “别哭了。” 他的声音沙哑、冷硬,像是在嚼着沙砾,“哭能把塔哭回来吗?” 卡尔的哭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响亮的哭嗝。他看着周阳,眼神里依然带着对这个“暴力奴隶”的恐惧。 “那……那我们去哪?”卡尔抹了一把鼻涕,“回不去了……到处都是兽人……我们会死在野外的……” 周阳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缩在一旁的老地精。 “格里姆。” 老地精浑身一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哎……哎!这位……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周阳指了指密林深处的一个方向。 “这条路通向哪?” 格里姆眼珠子转了转,犹豫了一下,但在看到周阳那只还在滴着润滑油的机械铁手后,立刻老实了。 “灰……灰水镇。”格里姆咽了口唾沫,“那是黑塔倒垃圾……哦不,是处理废弃物和流民聚集的地方。离这儿大概二十里地。那是最近的聚居点了,兽人应该还没打到那儿。” 灰水镇。 周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废料场听说过这个地方,那是黑塔的阴影,是寄生在这个庞然大物脚下的毒瘤。 但也正因为是毒瘤,那里才有他在黑塔里找不到的东西——混乱中的秩序,以及不受监管的自由。 “带路。” 周阳站起身,一把将卡尔拽了起来,顺手把那个死沉的背包扔了一半重量给这个胖子分担。 “天黑之前如果不进镇子,血腥味会引来狼群。到时候,我就把你这身肥肉扔出去喂狼。” 卡尔吓得一哆嗦,赶紧抓起法杖,紧紧跟在格里姆屁股后面。 一行三人,像是一支残兵败将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了阴暗的密林。 二十里的山路,对于以前的周阳来说可能要走一天,但对于现在经过改造的他来说,只是热身。 苦的是卡尔。这胖子养尊处优惯了,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如果不是周阳时不时用机械臂推他一把,他早就趴在泥坑里装死了。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边时,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混合了烂泥、烧煤的烟气、以及排泄物的臭味。 灰水镇到了。 与其说这是一个镇,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建在沼泽边上的贫民窟。 无数低矮的棚屋像癞然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歪歪扭扭的烟囱里冒着黑烟。一条污浊的黑河(那就是黑塔排出的废水)穿镇而过,河边堆满了各种不可名状的垃圾。 在镇子的入口处,设立了一道简易的木栅栏,几个穿着皮甲、流里流气的卫兵正举着火把,盘查着涌入的难民。 黑塔倒塌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了。无数像周阳他们一样的幸存者、逃兵、流浪汉正挤在门口,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滚开!没钱不许进!” 一个卫兵一脚踹开了一个试图硬闯的难民,手里的长矛毫不客气地刺了过去,鲜血溅了一地。 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后退了几步。 “入城费!每人一个银币!没有的就滚去外面喂狼!”卫兵头目挥舞着手里的弯刀,恶狠狠地吼道。 一个银币。这对于难民来说简直是天价。 卡尔缩在周阳身后,小声嘀咕:“这帮强盗……以前我来这里视察的时候,他们可是跪着迎接我的……” “那是以前。” 周阳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观察着局势。 硬闯是不行的,这里虽然混乱,但这几个卫兵背后显然有帮派或者地方势力撑腰。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战斗,尤其是右臂的机械结构已经有些松动,急需维护。 得用脑子。 周阳从怀里摸出两枚银币——这是他仅剩不多的零钱,大额金币都藏在背包夹层里,绝不能露白。 他把银币塞进卡尔手里,然后帮卡尔整理了一下那件虽然破烂、但依稀能看出布料考究的法师袍,又把那枚代表一阶法师身份的银星徽章擦了擦,别在卡尔胸口最显眼的位置。 “挺起胸膛。”周阳在卡尔耳边低声说,“拿出一阶法师的架子来。你是贵族,是老爷,虽然落魄了,但随时能捏死这几只蚂蚁。懂吗?” 卡尔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劲儿终于找回来了一点。 他昂着头,大步走向栅栏。 “让开!” 卡尔的声音虽然还有点抖,但那种颐指气使的语调却很到位,“瞎了你们的狗眼!没看到本法师的徽章吗?” 卫兵头目一愣,目光落在那个银星徽章上。 虽然黑塔塌了,但法师这种职业积威已久,普通人骨子里还是怕的。谁知道这胖子手里还有没有藏着几个火球术? “呃……原来是法师大人。”卫兵头目换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但并没有让开路,“规矩就是规矩,大人。现在是非常时期……” 啪! 两枚银币被卡尔扔在了卫兵的脸上。 “拿去买酒喝!别挡道!” 这是周阳教他的:给钱,但要给得像施舍,不能像交保护费。 卫兵接住银币,脸上的贪婪战胜了怀疑。他嘿嘿一笑,挥手让手下把栅栏拉开一道缝。 “您请,您请。” 卡尔哼了一声,带着周阳和格里姆,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一进镇子,周阳立刻拉着卡尔钻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 刚才的威风是演给别人看的,现在必须立刻消失在视线里。财不露白,一个落魄但有钱的法师,在这地方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呼……吓死我了……”卡尔靠在墙上,双腿再次发软,“接下来去哪?找个旅馆吗?” “旅馆不安全。” 老地精格里姆突然开口了。这一路上他都很沉默,显然也在盘算着自己的出路。 “这种时候,旅馆就是黑店。半夜把你迷晕了,扒光了扔出去都算轻的。”格里姆眯着那双黄眼睛,看向镇子的西边,“我知道个地方。” 周阳看向他。 “西区,那是‘铁锈帮’的地盘。那是以前处理炼金废料的地方,毒气重,没人愿意住。”格里姆搓着手,“但我记得那里有一间半地下的屋子,以前是个疯子炼金师住的,后来那疯子把自己炸死了,屋子就空了。据说闹鬼,所以没人敢占。” 闹鬼?毒气重? 周阳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绝地,但对于他这个职业处理废料的理货员来说,这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制的**“安全屋”**。 没人去,意味着隐蔽。 毒气重,意味着天然的防御屏障。 至于闹鬼……他连死灵法师都干掉过,还怕鬼? “带路。”周阳简短地说。 格里姆说得没错。那确实是个鬼地方。 位于镇子边缘的一处低洼地,周围全是堆积如山的工业垃圾和锈迹斑斑的废弃管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地面上甚至流淌着五颜六色的污水。 那间屋子半埋在地下,只有一个发霉的木门露在外面。门上还画着几个骷髅头,那是之前流浪汉留下的警示标记。 周阳推开门。 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化学药剂的残留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黑,没有窗户。借着外面的月光,依稀能看到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破烂的桌椅和玻璃碎片。 “就这儿?”卡尔捂着鼻子,一脸嫌弃,“这怎么住人啊?比我的实验室差远了!” 周阳没理他。 他走进屋子,先把背包放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棱镜,借着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 空间还可以,大约三十平米。 墙壁是厚实的石砌结构,很坚固。 最重要的是,角落里有一个通风口,连接着外面的废弃管道网络——这既是逃生通道,也是换气孔。 “不错。” 周阳给出了评价。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盏防风灯点亮,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黑暗,也让这个阴森的地下室稍微有了点人气。 “今晚先住这儿。” 周阳开始分配任务。他指了指角落里的那堆烂木头:“卡尔,生火。用这些木头,别用魔法,省着点蓝。” 他又看向格里姆:“你去门口守着。如果有动静,别叫,扔石头进来。” 格里姆眼珠一转,显然不太想干这种苦力活。 周阳并没有多说废话。他只是默默地解开右臂的绷带,露出了那只充满压迫感的机械铁手,然后拿起一块砖头,轻轻一捏。 咔嚓。 砖头变成了粉末。 格里姆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地跑到门口蹲着去了。 周阳自己则开始进行他最擅长的工作——“库位整理”。 他把屋子里的垃圾分成了三类: 可燃物(破布、烂木头)堆在火堆旁。 可用材料(还能用的玻璃瓶、生锈的铁钉)收集在一个破箱子里。 纯垃圾则暂时堆在门口,充当掩体。 他把那张最重要的**【外骨骼图纸】和【死灵迷雾配方】**,找了个干燥的石缝塞进去,用泥巴封好。 这是核心资产,必须物理隔绝。 然后,他拿出了那本一直贴身携带的烂笔记。 他在火光下翻开新的一页。 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他没有写日记,那是文人的矫情。他在做**“资产清算”**。 他把现在拥有的物资、人员、以及面临的风险,一项项列在脑子里,然后变成简短的代号记在纸上。 资产:金币若干(足够三个月口粮)、土枪一把(弹药紧缺)、机械臂(需维护)、卡尔(人形电池)、格里姆(情报源)。 风险:身份黑户、物资短缺、帮派勒索、兽人威胁。 急需:食物、水、更强的武器、以及……一条新的财路。 写完这些,周阳合上本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看着火堆旁正在瑟瑟发抖烤火的卡尔,又看了看门口那个鬼鬼祟祟的格里姆。 这就是他的新团队。 一个废柴,一个奸商,还有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理货员。 在这个混乱肮脏的贫民窟里,他们就像是被人遗忘的垃圾。 但周阳知道,垃圾只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 只要给他时间,他能把这个阴森的鬼屋,改造成一座新的堡垒;把这两个不靠谱的队友,调教成最赚钱的工具。 黑塔倒了,但生意还得继续。 周阳从包里拿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掰下一块扔进嘴里,用力咀嚼着。 咸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刺激着唾液分泌。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睡吧。” 他对卡尔说了一句,然后自己抱着那把土枪,靠在离门最近的墙角,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一只耳朵,始终贴着冰冷的墙壁,监听着外面那个混乱世界的每一次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