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二十九章 破碎的战争傀儡与手臂上的液压钳

　　黑塔第三十层的窗外，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 　　那是远处战场上燃烧的烽火，映照在低垂的云层上。连日来的攻城战让空气中充满了焦糊味，就连高层的风都吹不散这股死亡的气息。 　　30-14号房间内，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断腿男孩“七号”正坐在墙角，用木杵不知疲倦地捣着黑火药。他的脸上沾满了黑灰，只露出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自从被周阳救回来，这孩子就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工作机器，仿佛只有不停地干活，才能让他忘记那晚在死灵仓库里的恐惧。 　　卡尔则趴在桌子上，疯狂地在一张张羊皮纸上盖章。那是军需处发下来的“物资调拨单”。每一张单子，都代表着一箱“地狱火油”要被送往绞肉机般的前线。 　　周阳没有参与生产。他赤裸着上身，坐在房间中央，借着魔法灯的光芒，审视着自己的右臂。 　　那条手臂很强壮，肌肉线条分明，但在皮肤下面，那条植入的秘银回路正隐隐发烫。 　　在那次与蒸汽行者的战斗中，周阳强行过载了动力核心。虽然赢了，但代价是巨大的。他的尺骨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肌肉纤维也有不同程度的撕裂。 　　凡人的肉体，终究只是肉体。 　　那颗来自机械公国的“风暴之心”，输出功率实在太大了。如果直接作用于骨骼，哪怕是经过强化的骨骼，也会像超载的起重机吊臂一样折断。 　　他需要一个**“支架”**。 　　或者用仓库里的术语来说，他需要给这台容易损坏的精密仪器，加装一个**“重型外包装”**。 　　周阳拿过那张从下水道捡来的图纸。 　　图纸上画的是一套复杂的机械臂结构：液压杆、齿轮组、传动轴。这东西能把核心的震动转化为平稳的推力，并且承担90%的反作用力。 　　原理他懂了。但材料是个大问题。 　　他需要高强度的合金钢管做骨架，需要精密的液压活塞做肌肉，还需要耐磨的轴承做关节。 　　这些东西，灰市买不到，铁匠铺也敲不出来。 　　在这个魔法为主的世界里，只有一种东西拥有这种级别的工业零件——战争傀儡（Iron Golem）。 　　那是炼金协会制造的守城兵器，全金属构造，以此来对抗兽人的巨兽。 　　周阳站起身，走到窗前，透过缝隙向下望去。 　　在黑塔的最底层，那个被称为“防御回廊”的平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冒着黑烟的巨大残骸。那是昨天被兽人投石机砸毁的战争傀儡。 　　在法师们眼里，那些是被毁坏的垃圾，等待着被扔进熔炉重铸。 　　但在周阳眼里，那就是一堆等待拆解的**“优质备件库”**。 　　他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巨大的管钳，又把那把线膛枪背在背上。 　　“七号。”周阳喊了一声。 　　男孩立刻放下石杵，一瘸一拐地跑过来，眼神里透着询问。 　　周阳扔给他一个巨大的麻袋，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下面。 　　“带上撬棍。我们去进货。” 　　通往底层的货运电梯早就停运了。周阳带着七号，沿着阴暗潮湿的维修通道，向着那个充满硝烟味的防御平台摸去。 　　越往下走，震动感就越强烈。 　　那是兽人的攻城锤撞击塔基的声音，每一次撞击，墙壁上的灰尘就会簌簌落下。 　　防御平台上一片狼藉。 　　到处都是碎石、箭矢和干涸的血迹。几具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被随意堆在角落里，散发着恶臭。 　　这里是战场的最前线，也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周阳猫着腰，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快速接近那具倒在平台边缘的战争傀儡。 　　这是一具型号为“铁卫三型”的重型傀儡。它的胸口被巨石砸瘪了，失去了动力，像是一座倒塌的铁塔。 　　周阳并没有在意它那昂贵的秘银核心（早就被法师挖走了），他的目标是它的手臂。 　　这具傀儡的右臂是一把巨大的液压钳，虽然扭曲变形了，但那几根粗大的液压活塞杆依然完好。 　　这种活塞杆是用深渊黑铁锻造的，表面镀了铬，光滑如镜，硬度惊人。 　　正是做外骨骼支架的绝佳材料。 　　“动手。” 　　周阳低声下令。 　　七号立刻把撬棍插进傀儡的关节缝隙里，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压。周阳则挥舞着管钳，死死咬住那颗锈死的螺母。 　　“嘎吱——”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阳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远处的城墙缺口处，几个疲惫的卫兵正靠在墙上打盹。他们根本不关心这里的两只“老鼠”在干什么。只要不是兽人，随便谁来捡垃圾都行。 　　“咔哒！” 　　螺母松动了。 　　周阳迅速拆下那根半米长的液压活塞杆。沉甸甸的，手感极佳。他又拆下了几个完好的齿轮和轴承，甚至还撬下来几块弧形的护甲钢板。 　　这些东西在黑市上有价无市，在这里却遍地都是。 　　就在他们装满了一麻袋，准备撤离的时候。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粗大的黑色长矛，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地扎在周阳身边的石板上。 　　石屑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如果周阳刚才哪怕往左偏半步，这支矛就会把他钉死在地上。 　　“敌袭！” 　　远处的卫兵惊醒了，发出了凄厉的喊叫。 　　周阳猛地抬头，看向下方的荒原。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几个黑影正像壁虎一样，顺着黑塔粗糙的外墙快速向上攀爬。 　　是兽人攀爬者。 　　这是一种专门用来偷袭的特种兵，爪子上带着倒钩，嘴里叼着短刀，动作无声无息。 　　他们已经爬到了平台边缘。 　　距离周阳，不到二十米。 　　“跑！” 　　周阳一把推开七号，示意他带着麻袋先走。 　　七号犹豫了一下，他看着周阳，咬了咬牙，拖着那袋比他还重的废铁，拼命向维修通道的入口挪去。 　　周阳没有跑。 　　他躲在傀儡残骸的后面，摘下了背上的线膛枪。 　　他跑不过这些兽人。而且，如果让他们冲进维修通道，整个黑塔的内部结构图就会暴露。作为把家安在塔里的租客，他不能让强盗进门。 　　第一个兽人翻上了平台。 　　它浑身涂满了黑色的油脂，在夜色中几乎隐形。它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逃跑的七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从腰间拔出一把飞斧，就要投掷。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那颗精心打磨过的独头铅弹，在膛线的旋转加速下，撕裂了二十米的空气，精准地钻进了兽人的太阳穴。 　　噗嗤。 　　兽人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半个天灵盖被掀飞了。飞斧脱手而出，却失去了准头，砸在七号身边的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七号吓得浑身一抖，但他没有回头，反而跑得更快了。 　　“一个。” 　　周阳冷静地拉动枪栓（手动退壳），咬破一颗新的纸壳弹，塞进枪膛，压实，闭锁。 　　这一套动作，他练了几千遍。现在即使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战场上，他的手依然稳得像是在仓库里贴标签。 　　第二个、第三个兽人翻了上来。 　　他们看到了同伴的尸体，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挥舞着弯刀向周阳冲来。 　　距离拉近。十五米。十米。 　　周阳没有开枪。 　　线膛枪装填太慢，只有一次机会。面对两个敌人，开枪打死一个，另一个就会冲到面前把他砍成两半。 　　他放下了枪。 　　他的左手摸向了腰间，那里挂着两个不起眼的陶罐。 　　那是他的库存积压品——“C类混合物”（脏弹）。 　　他点燃引信，在那两个兽人冲到五米距离的时候，猛地扔了出去。 　　啪！啪！ 　　陶罐在兽人脚下碎裂。 　　这一次，周阳加大了剂量。 　　一股浓烈的、带着强酸和辣椒粉的白色烟雾瞬间炸开，与此同时，地面上结出了一层滑腻的冰霜。 　　两个兽人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了烟雾里。 　　“吼！咳咳咳！” 　　惨叫声响起。他们的眼睛被辣椒粉灼烧，肺部被酸雾腐蚀，脚下又滑得站不住。 　　这就是理货员的战斗方式：不讲武德，只讲效率。 　　趁着敌人混乱，周阳重新端起枪。 　　这次不需要瞄准。 　　对着烟雾里那个挣扎的黑影，扣动扳机。 　　砰！ 　　又一个兽人倒下了，胸口被轰出了一个大洞。 　　剩下的最后一个兽人终于冲出了烟雾。他满脸是血，瞎了一只眼，疯狂地挥舞着弯刀，距离周阳只有三米。 　　来不及装弹了。 　　周阳扔掉枪，右手猛地一抖。 　　咔嚓！ 　　靴底的弹簧刀刃弹出。 　　他不退反进，利用左臂那条已经磨合完美的魔力回路，瞬间爆发出一股超越凡人的速度，侧身避开兽人的劈砍。 　　然后，一脚踹出。 　　这一脚，不仅带着他全身的力量，还带着靴底那把锋利的刀刃。 　　噗！ 　　刀刃深深地刺入了兽人的膝盖关节。 　　兽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周阳顺势欺身而上，手里的黑铁毒刺像毒蛇一样探出，狠狠地扎进了兽人的喉咙。 　　拔出，鲜血喷涌。 　　兽人捂着脖子，发出了风箱般的漏气声，最后不甘地倒在地上。 　　战斗结束。 　　耗时：四十五秒。 　　战果：击杀三名兽人精锐。 　　损耗：两发子弹，两罐脏弹，衣服被划破一道口子。 　　周阳大口喘息着，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是兽人的）。 　　远处的卫兵终于赶到了，他们看着地上的尸体和那个站在尸体中间的瘦削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周阳没有理会他们。 　　他捡起地上的枪，走过去拔出插在兽人尸体上的毒刺，在对方的皮甲上擦了擦。 　　然后，他开始摸尸。 　　这是原则。不能浪费。 　　他搜出了几枚刻着兽人图腾的金币，几把精钢打造的匕首，还有一瓶散发着腥味的药剂（应该是狂暴药剂）。 　　做完这一切，他才捡起地上的麻袋（七号刚才跑不动了，把麻袋藏在了角落），若无其事地走进了维修通道。 　　只留给卫兵们一个沉默的背影。 　　回到30-14号房间，周阳连衣服都顾不上换，直接锁死大门，钻进了实验室。 　　他把那根带血的液压活塞杆放在桌上。 　　刚才的战斗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肉体的力量是有极限的。如果刚才冲上来的不是三个，而是十个，他必死无疑。 　　他必须尽快完成**“外骨骼”**的组装。 　　周阳打开了那本《间谍手册》，对照着里面的图纸，开始动手。 　　他用钢锯把活塞杆锯成合适的长度，用来做手臂的外部支架。 　　他用拆下来的轴承做关节。 　　他用韧性极好的魔兽皮条做固定带。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周阳像个疯子一样，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 　　他手里拿着锉刀、锤子、螺丝刀，在一堆废铜烂铁中敲敲打打。 　　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第一套**“试作型·魔导动力臂”**诞生了。 　　它看起来极其简陋，甚至有些狰狞。 　　几根粗大的钢管贴合在手臂外侧，关节处是硕大的齿轮和液压泵。无数根铜丝像血管一样缠绕在支架上，连接着手腕处的那个金属插槽。 　　这就是一个**“外挂式液压钳”**。 　　周阳深吸一口气，把这套沉重的装置套在了自己的右臂上，系紧皮带。 　　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让他觉得踏实。 　　他拿起那颗蓝色的“风暴之心”，对准了插槽。 　　咔嚓。 　　核心归位。 　　嗡——嗤—— 　　液压泵发出了低沉的启动声。 　　那几根钢管里的活塞瞬间充能，发出轻微的震颤。 　　周阳试着抬起手。 　　轻。 　　原本重达二十斤的机械臂，此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动力核心抵消了所有的重力，甚至还给了他一股向上的推力。 　　他走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用来压咸菜的巨大石磨盘，重达两百斤。 　　平时他需要双手才能勉强搬动。 　　现在，周阳伸出右手，抓住了磨盘的边缘。 　　“起。” 　　他在心里默念。 　　右臂上的液压杆猛地收缩，发出嗤嗤的排气声。 　　那块巨大的磨盘，竟然被他单手拎了起来！ 　　而且，稳如泰山。他的手没有一丝颤抖，骨骼也没有传来任何痛感——所有的压力都被那层钢铁支架分担了。 　　这就是机械的力量。 　　周阳看着手里悬空的磨盘，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有了这个，他就不再是只有爆发力的刺客，而是拥有了重型火力的**“人形起重机”**。 　　他甚至可以把那把线膛枪的口径再加大一倍，改成**“手持火炮”**，而不用担心后坐力震断肩膀。 　　或者，他可以背更多的弹药，穿更厚的钢板甲。 　　周阳放下磨盘，地面震动了一下。 　　他抚摸着那冰冷的钢铁支架，就像抚摸着情人的皮肤。 　　在心里那本厚厚的账本上，他郑重地写下了一行新的记录： 　　【资产重组】：右臂·液压动力外骨骼（Mark I）。 　　【性能】：负重+200%，握力+300%，免伤+50%。 　　【能耗】：高（需要经常更换水晶）。 　　【评价】：虽然丑，但真的很能打。 　　有了这只铁手，哪怕黑塔塌了，他也有信心在这片废墟里，挖出一条生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是那个雀斑脸杂役。 　　“卡尔阁下！周阳！快出来！”杂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前线……前线崩了！兽人的大军已经攻破了第一道防线！现在正在往黑塔这边冲！” 　　周阳猛地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卡尔，又看了一眼自己充满机械质感的右臂。 　　终于来了。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也准备了很久。 　　清仓大甩卖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