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像是一把灰色的刀片,切开了昏暗的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那是混合了鲸脑油和石墨粉特有的气味,对于普通人来说有些刺鼻,但在周阳鼻子里,这是工业秩序的芬芳。 他手里拿着一把锉刀,正在对那根刚刚组装好的新枪管进行最后的打磨。 这把枪实在太丑了。 如果说之前的土枪像根烧火棍,那么现在这把,就像是从废品站里捡回来的一坨焊接失败的铁疙瘩。 枪身主体是一根加厚的无缝钢管,上面缠满了一圈圈用来加固的铜丝。最显眼的是枪栓位置,周阳把那个从外骨骼图纸上拆解下来的**“液压闭锁结构”**硬生生地焊了上去。 那个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动力核心,被镶嵌在枪托的侧面,通过几根裸露的秘银导线连接到枪膛。 这不是为了发射激光,而是为了**“闭气”**。 在扣动扳机的一瞬间,动力核心会瞬间释放高压,推动液压杆死死锁住枪膛,让火药燃气无法从后方泄露一丝一毫。 这就意味着,原本只能装填5克黑火药的枪管,现在可以装填15克,甚至20克。 三倍的装药量。 在地球上,这种膛压足以让普通枪管炸得像朵喇叭花。但在这里,周阳在枪管上刻画了密密麻麻的【坚固阵列】,并用那根影牙兽的脊骨磨成粉末,掺在胶水里涂了一层“吸能涂层”。 “老板……这东西,真的能响吗?” 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是那个断腿男孩。 周阳给他起了个名字叫“七号”,因为他是周阳发展的第七个下线,好记,也符合库存编号的逻辑。 七号正坐在一堆废纸中间,帮周阳卷着特制的纸壳弹。他的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那是周阳用炼金胶水和木板给他固定的。虽然瘸了,但手里的活儿没停。 周阳放下锉刀,端起那把沉重的新枪,枪口无意间扫过七号。 男孩吓得缩成一团,手里的纸壳弹掉了一地。 周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枪口移开,对准了墙角的沙袋。 他不需要解释。在仓库里,检验货架牢不牢固的唯一标准,就是往上面堆货,直到它塌了,或者撑住了。 现在,该去验货了。 中午时分,卡尔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实验室。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暴发户了,脸上写满了惊恐,就连那一身肥肉都在随着颤抖而波动。 “来了!他们来了!” 卡尔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凉水壶猛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兽人!兽人的先锋部队已经到了黑塔下面的‘哭泣荒原’!距离这里不到二十公里!” 周阳正在擦枪的手停住了。 二十公里。对于狼骑兵来说,那是半天的路程。 “黑塔高层发布了强制命令,”卡尔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血红色的羊皮纸,“所有一阶以上的法师,必须立刻前往塔基的防御平台,协助守城!如果不去,就地处决!” 终于还是来了。 周阳接过那张命令。上面的措辞严厉得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黑塔是个巨大的利益共同体。平时大家勾心斗角,但在生死存亡面前,这座塔就是唯一的方舟。塔塌了,谁也活不成。 “我们会被杀死的……我听说兽人有一种巨魔掷矛手,能把长矛扔出一公里远,连石头都能扎穿!”卡尔绝望地瘫在椅子上,“我的火球术只能打五十米!这就是去送死!” 周阳看着卡尔那副窝囊样,心里并没有鄙视。 这是正常的风险评估。射程不如人,火力不如人,去了确实是送死。 但他不能让卡尔死。 卡尔死了,这间实验室、这张一阶法师的皮、还有那条刚刚铺设好的商业渠道,全都得清零。 周阳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藤条箱前。 他把那把沉重的新枪——他给它命名为**“重型猎鲸枪”**——拿了出来,用一块灰布仔细地包裹好。 然后,他又拿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里面装着十发特制的子弹。 每一发子弹的弹头,都是用之前那个死灵陷阱里的**“骨爆核心”**磨成的粉末,混合铅水浇筑的。 只要打进肉里,哪怕没打中要害,死灵毒素也会瞬间爆发,把伤口周围的组织变成一滩烂泥。 周阳把枪背在背上,沉重的分量压得他肩膀一沉。 他走到卡尔面前,伸出手,把那个瘫软的胖子拽了起来。 他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背上的枪。 他的眼神很平静,就像是以前在仓库里遇到盘点任务时,对那些慌乱的实习生说“跟我来”一样。 别怕。 射程的问题,我来解决。 黑塔底层的防御平台,其实就是一圈建在半山腰的巨大回廊。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那片灰蒙蒙的“哭泣荒原”。 此时,平台上已经挤满了数百名神色紧张的低级法师和学徒。他们大多和卡尔一样,是被强行征召来的炮灰。 狂风呼啸,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周阳站在卡尔身后的阴影里,像个不起眼的仆人。他把灰布解开了一角,露出了枪托和瞄准镜。 远处,荒原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是兽人的先锋部队。 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种野蛮、嗜血的压迫感。狼嚎声顺着风传过来,让人头皮发麻。 “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一名穿着银色铠甲的黑塔卫队长在平台上怒吼。 但他话音未落,意外发生了。 并不是大军冲锋。 从兽人的阵营里,只有一个人骑着巨狼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兽人,身上画满了诡异的图腾,手里拿着一根挂满骷髅的法杖。 他停在距离黑塔大约八百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对于人类的弓箭手和低级法师来说,是绝对的安全距离。火球术飞到那里早就散了。 那个兽人举起了法杖。 他开始跳舞。一种怪异、扭曲的舞蹈。 随着他的动作,荒原上的泥土开始翻涌。 “那是……兽人萨满!”旁边一个识货的老法师惊恐地喊道,“他在召唤大地元素!他想破坏黑塔的地基!” 轰隆隆—— 黑塔开始轻微震动。防御平台下方的岩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快打断他!谁能打断他?!”卫队长急得大吼。 但是没人动。 八百米。 这里大多是一阶、二阶法师,他们的法术射程撑死也就一百米。哪怕是那些拿着附魔长弓的射手,也只能望洋兴叹。 那个兽人萨满显然很清楚这一点。他站在射程之外,肆无忌惮地羞辱着这座法师塔,就像是一个站在笼子外面逗弄狮子的小丑。 卡尔缩在墙垛后面,脸色惨白:“完了,如果地基塌了,我们都得掉下去摔死。” 周阳没有看卡尔。 他一直死死盯着那个还在跳舞的萨满。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数据。 风速:侧逆风,四级。 距离:约850米。 目标状态:相对静止(在施法)。 这个距离,对于以前那把土枪来说,是天方夜谭。 但对于这把**“重型猎鲸枪”**来说,是极限,但不是不可能。 这把枪的膛压是普通火枪的三倍,弹头是加重的流线型铅弹,枪管里刻着虽然粗糙但有效的膛线。 最重要的是,周阳有**“外挂”**。 他把枪架在墙垛的缺口上。 右手握住枪柄,那个植入在骨头里的金属插槽与枪托上的接口咔嚓一声咬合。 嗡—— 动力核心激活。 一股庞大的机械压力瞬间锁死了枪栓,让整个枪身变成了一个完全密闭的高压舱。 同时,周阳的左手握住了枪管下方的红宝石准星。 他调动体内那股经过影牙脊骨过滤的魔力,注入红宝石。 红光亮起。 不是发散的光,而是一束凝聚到极致的、针尖大小的红点。 光线穿过空气中的尘埃,笔直地射向远方。 那个红点在荒原上晃动了几下,最终稳定在了那个兽人萨满的胸口。 周阳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他的心跳开始变慢,直到两秒一跳。 周围的喧嚣声、风声、卡尔的哆嗦声,在这一刻统统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还在得意忘形地跳舞的兽人。 这就是盘点。 只不过这次盘点的对象,是一条命。 他的手指慢慢扣下扳机。 击针蓄力。 砰!!! 一声爆雷般的巨响在平台上炸开。这声音太大了,甚至盖过了远处的狼嚎。 枪口喷出一团耀眼的火球,浓烈的白烟瞬间笼罩了周阳和卡尔。 巨大的后坐力像是一头蛮牛撞在周阳的肩膀上。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骨骼经过强化,如果不是因为枪托的设计分散了冲击力,这一枪足以把他的锁骨震得粉碎。 即便如此,周阳还是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滑了一米,右臂一阵剧痛,仿佛骨头又要裂开了。 但他没管这些。 他猛地推开眼前的白烟,看向远方。 八百米外。 那个正在施法的兽人萨满,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的舞蹈戛然而止。 下一秒,他的胸口爆开了一团血雾。 那颗加重的、刻着螺旋纹的死灵铅弹,在三倍火药量的推动下,像个钻头一样撕碎了他的图腾护甲,钻进了他的胸腔,然后在他体内疯狂翻滚、碎裂。 死灵毒素瞬间爆发。 萨满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从狼背上栽了下来,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大地停止了震动。 那个正在成型的土元素巨人轰然崩塌,化作一堆泥土。 平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个倒下的萨满,又转过头,看着这边烟雾缭绕的角落。 “神啊……那是什么法术?” “雷系禁咒?可是没有魔力波动啊!” “难道是……炼金大炮?但这明明是一个人打出来的!” 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有震惊,有疑惑,更多的是敬畏。 在这些目光中,周阳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揉了揉剧痛的肩膀,面无表情地把那把还在冒烟的枪用灰布重新包好。 他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傻掉的卡尔。 卡尔张着嘴,口水都流下来了。他看看远处的尸体,又看看周阳,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跟了他半年的奴隶。 周阳伸出手,把卡尔脱臼的下巴托了回去。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账本,当着卡尔的面,翻开新的一页,用炭笔在上面划了一道。 他在心里默默念道: 这笔账,算是结了。 这次出手的成本: 二十克特制黑火药。 一颗死灵铅弹。 右肩软组织挫伤(预计修养两天)。 收益: 解除了黑塔的覆灭危机(暂时)。 确立了卡尔(也就是我自己)在这个防御体系中不可替代的地位。 以及……震慑。 周阳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看不起他们的法师,现在看着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是一种看着**“未知怪物”**的眼神。 这就对了。 在这个丛林里,如果不当猎人,就只能当猎物。而想要当好猎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手里握着一把别人看不懂、也挡不住的枪。 “走了,老板。” 周阳在卡尔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虽然他平时装哑巴,但在这种只有两人的嘈杂环境里,偶尔出声反而更具威慑力)。 卡尔浑身一震,如梦初醒。 “啊……啊!对!走了!任务完成了!” 卡尔挺起胸膛,努力装出一副“这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的高人模样,在众人的注视下,昂首阔步地离开了平台。 只有周阳知道,这胖子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30-14号房间,周阳把枪锁进柜子里,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 他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缓解了肩膀的疼痛。 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荒原。 那一枪虽然干掉了一个萨满,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兽人的大军还在。 黑塔的危机还在。 而他和卡尔,已经从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接下来,麻烦会接踵而至。 但也意味着,生意会越来越多。 周阳放下酒杯,拿起一块磨刀石,开始打磨那把从萨满尸体上并没有机会捡回来的战利品——这是一种遗憾,作为理货员,不能回收物资总是让人心痛。 不过没关系。 既然枪已经响了,以后有的是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