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的冬天来得比预想中更早,也更猛烈。 寒风像看不见的冰刀,顺着石缝往里钻,发出凄厉的哨音。三十层的实验室里虽然有那套私接的“地热系统”,地板微微发热,但空气依然透着一股阴冷。 周阳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镊子,正在给一颗次级储能水晶做最后的封装。他用融化的松香封住水晶的底座,防止里面的魔力泄露,动作娴熟得像是在给精密零件打包装。 这是他这一周以来的第十五颗成品。 随着“地狱火油”生意的稳定,他和卡尔虽然暂时不缺大钱了,但周阳心里的账本却一直亮着红灯。火油生意是挂在卡尔名下的,一旦卡尔出事,或者被军方卸磨杀驴,这条财路也就断了。 他需要一条完全属于自己的、隐蔽的现金流。 手里的这些水晶,虽然杂质多、容量小,被正统法师视为垃圾,但对于底层那些买不起昂贵魔石、却又急需魔力来维持取暖或实验的低级学徒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炭火。 唯一的难题是渠道。 他不能自己去卖。一个哑巴奴隶手里有这么多充能水晶,这就跟一个乞丐手里拿着金砖在闹市区晃悠一样,是在找死。 他需要手套,或者说,需要更底层的分销商。 周阳站起身,把这十五颗水晶塞进怀里的暗袋,换上那件最破旧、沾满油污的灰袍子,拉低兜帽,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间。 下城区,第七层。 这里是清洁工、搬运工和最低级杂役的聚居区。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发霉的食物气息,还有下水道反涌上来的沼气味。 周阳在一个阴暗的巷子里停下了脚步。角落里蜷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那是刚被买进来不久的新奴隶,还没分配到固定的工作,只能在这里等活儿干,或者等死。 周阳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是个只有十二三岁的男孩,断了一条腿,用几根烂木头绑着,正趴在地上啃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烂菜根。他的眼神警惕而凶狠,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狼崽子。刚才有几个想抢他食物的大人,都被他挥舞着手里的尖石头逼退了。 够狠,够饿,而且是个残废——这意味着他没得选,也不容易被人注意。 周阳走过去,靴子踩在烂泥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男孩猛地抬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磨尖了的石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像是在护食。 周阳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但绝对干净的黑面包,轻轻抛到了男孩面前。 男孩愣了一下,并没有马上扑上去,而是狐疑地看着周阳,眼神里写满了不信任。在这个鬼地方,没有免费的午餐,只有带钩的诱饵。 周阳很满意这个反应。太蠢的活不长,太贪的容易坏事。 他伸手指了指男孩,又指了指巷子口,做了一个“跑腿”的动作。然后,他拿出了一颗黯淡的废弃水晶,放在地上,又拿回手里,换成了一枚铜币。 动作很简单:帮我送东西,给你钱和饭。 男孩盯着那块面包,喉结剧烈滚动。最终,饥饿战胜了警惕。他一把抓起面包塞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拼命捶打着胸口。 吃完后,他擦了擦嘴,挣扎着站起来,拖着那条断腿,冲周阳点了点头。 周阳没有问他的名字。在这种地方,名字是最不值钱的代号。 他给了男孩第一个任务:把一颗充好电的水晶,送到第九层的一个落魄老学徒那里。那个老头儿因为没钱交暖气费,快冻死了,这是周阳之前踩好点的第一位“天使客户”。 男孩接过水晶,把它藏进裤裆里——那是全身最安全、最不容易被搜身的地方,然后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阴影中。 周阳站在远处,冷冷地观察着。 半小时后,男孩回来了。手里攥着两枚银币——那是老学徒支付的报酬。 他没有私吞,也没有跑路,而是老老实实地把银币递给了周阳。 周阳收起银币,又拿出一块面包和一瓶劣质的接骨药水,扔给了他。 交易达成。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男孩标记为“一号节点”。物流网的铺设,算是打下了第一根桩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阳像是一个耐心的蜘蛛,一点点编织着他的地下网络。 他在不同的楼层发展了五个像断腿男孩这样的“下线”。有倒夜壶的老太婆,有毁了容的炼金废徒,也有专门清理烟囱的小孩。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卑微、不起眼、且极度缺钱。 周阳不直接接触客户,他只负责供货。这些下线拿着水晶去推销,赚了钱五五分成。 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对于那些下线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对于周阳来说,他获得了一条隐蔽、高效且分散的销赃渠道。 资金开始回流。 虽然每一笔都不多,但胜在源源不断。周阳把这些零碎的银币和铜板收集起来,在那本心中的账本上,积少成多。 他用这些钱,从灰市的一家铁匠铺里,订购了一批精钢弹簧和无缝钢管。他准备把那个只能单发的土枪,升级成更可靠的“转轮结构”。 然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任何利润的流动都会引来鲨鱼的嗅觉。 出事是在第三周的周五。 那天晚上,断腿男孩没有按时来交账。 周阳在约定的接头地点——一个废弃的通风井下面,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风从井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鬼哭声,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 周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男孩是个很守时的人,或者说,他太饿了,不敢错过哪怕一顿饭。除非他来不了。 周阳熄灭了手里的提灯,整个人融入了黑暗。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开启了他在废料场练就的“嗅觉雷达”,像条猎犬一样在空气中分辨着气味。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味道。 不是下水道的臭味,而是一种……烧焦的骨头味。 那是死灵法术特有的痕迹,像是把磷火撒在了陈年的骸骨上。 周阳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罗格。 那个阴魂不散的死灵学徒。 看来,上次的“纸面停火协议”并没有让这条毒蛇彻底死心。他不敢动卡尔,不敢动拿着账本的周阳,但他敢动这些外围的“蚂蚁”。 这是在剪裙边。通过打击周阳的供应链,逼他露出破绽,或者单纯是为了恶心他。 周阳摸了摸靴筒里的毒刺,又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把刚刚保养好的线膛枪。 他得去看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焦骨味,周阳一路追踪到了第十二层的一个废弃仓库区。 这里曾经是存放建筑材料的地方,现在早就荒废了,只有几根巨大的石柱耸立在黑暗中,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周阳没有贸然进去。 他拿出那块棱镜,小心翼翼地探出墙角,利用折射观察里面的情况。 仓库中央,点着一圈惨绿色的磷火蜡烛。 在蜡烛中间,吊着一个人。 正是那个断腿男孩。 他浑身赤裸,身上布满了鞭痕,那条断腿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显然是被重新折断了。但他还活着,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搐。 而在男孩的脚下,站着两个穿着黑袍的人。 不是罗格本人。是他的手下,两个低级死灵侍僧。 “这小崽子嘴真硬。”其中一个侍僧骂骂咧咧地收起鞭子,“打成这样了,居然只说是捡来的水晶,不肯说是谁给他的。” “哼,这种底层的垃圾,大概是想独吞吧。”另一个侍僧冷笑,“不过罗格大人说了,不管这水晶是从哪流出来的,既然在我们的地盘上抢生意,就得付出代价。把它做成‘骨爆弹’,挂在显眼的地方,给那些不知死活的耗子提个醒。” 骨爆弹。 这是一种残忍的黑魔法陷阱。把不稳定的死灵能量灌注进活人的骨髓里,一旦有人触碰或者魔力失衡,人体骨骼就会瞬间炸裂,变成无数锋利的骨片,把周围的人射成筛子。 周阳握着棱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愤怒。愤怒会影响判断,那是无能者的表现。他只是感到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杀意。 那个男孩是为了保护他才没开口的吗?也许是,也许只是因为吓傻了。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罗格动了他的人,断了他的财路,现在还要把这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他脸上。 如果不回击,他在地下世界建立起来的这点威信就会荡然无存。其他的下线会因为恐惧而背叛,他的供应链会彻底崩盘。 这是一场商业信誉保卫战。 周阳收起棱镜,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从地精尸体上捡来的机械定时引信。 他原本是想用这东西做一个大炸弹的。但现在,他有了更好的主意。 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一把线膛火枪(装填了独头弹),三枚纸壳弹备弹,一把黑铁毒刺,还有两罐“特制辣椒烟雾弹”。 足够了。 周阳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狩猎。 他没有直接冲进去救人。那两个侍僧虽然等级不高,但手里肯定有死灵系的防御法术,而且那是陷阱,冲进去就是送死。 他要引蛇出洞。 周阳捡起一块石头,用力砸向仓库另一侧的铁门。 哐当! 巨大的回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谁?!” 两个侍僧吓了一跳,瞬间转过身,手里的骨杖亮起了绿光。 “我去看看。你看着这小子。” 其中一个侍僧小心翼翼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这就对了。分兵。 周阳像壁虎一样贴着墙壁,无声无息地移动到了仓库的横梁上。那个落单的侍僧走到了铁门边,探头往外看。 就在这一瞬间。 周阳从横梁上一跃而下。 他在空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是一片落叶。但他下落的速度极快,那是经过魔力强化的肌肉爆发出的力量。 噗嗤! 黑铁毒刺从侍僧的后颈刺入,精准地切断了脊椎神经,顺势搅碎了声带。侍僧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就软了下去。 周阳一把扶住尸体,没有让他倒地发出声音。他迅速把尸体拖进阴影里,拔出毒刺,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 解决一个。 仓库中央,剩下的那个侍僧还在不耐烦地等着。 “喂!还没好吗?那是老鼠还是人?” 没有回答。 侍僧感觉不对劲了。他举起骨杖,给自己套了一个【白骨护盾】,这是一种能抵挡物理攻击的一阶法术,三面白骨盾牌围绕着他旋转。 “出来!我知道你在那儿!”侍僧色厉内荏地吼道。 周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再躲藏。他手里端着那把粗大的线膛火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侍僧的眉心。 “你是谁?!”侍僧看到那个奇怪的铁管子,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不屑的笑容,“拿着根烧火棍就想吓唬我?我是高贵的死灵……” 砰! 周阳没有废话,直接扣动了扳机。 枪口喷出半米长的火焰。 独头弹旋转着,带着巨大的动能撞击在白色的骨盾上。 咔嚓! 骨盾虽然坚硬,但在近距离的火药动能冲击下,瞬间布满了裂纹,然后轰然破碎。子弹的动能被抵消了大半,但依然狠狠地撞击在侍僧的胸口,把他打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咳咳咳……” 侍僧吐出一口鲜血,肋骨断了几根,但他没死。他惊恐地看着周阳,手里的骨杖刚要抬起准备反击。 周阳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没有给他念咒的机会。 周阳左手一扬,一包石灰粉直接糊在了侍僧的脸上。 “啊!!我的眼睛!!” 侍僧惨叫着捂住脸,法术被打断了。紧接着,周阳一脚踢飞了他的骨杖,右膝狠狠地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物理眩晕。侍僧昏死过去。 周阳并没有杀他。杀了他太便宜了。 他把这个侍僧拖到吊着男孩的架子下面。 男孩已经昏迷了。周阳检查了一下,还好,虽然伤重,但那个所谓的“骨爆弹”还没有被激活。 那个陷阱的核心,是插在男孩背后的一根魔力导管。只要导管里的死灵魔力失衡,就会引爆。这是一个精密的魔法装置,如果是普通的战士,哪怕砍断导管也会引发爆炸。 但周阳是个懂“电路”的理货员。 他掏出棱镜,对着导管照了一下。他看清了里面魔力的流动方向。这是一个常闭电路。也就是说,必须要保持魔力流通,一旦切断就会炸。 想要拆弹,必须先短接。 周阳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铜丝,那是他做土枪剩下的边角料。他小心翼翼地把铜丝的两端插进导管的上下两个节点,制造了一个物理旁路。 随着铜丝缠绕到位,原本在那根黑色骨头里躁动的死灵魔力被顺利引导到了旁路,绕过了中间的引爆核心。 手指尖那种危险的刺痛感消失了。这就像是在仓库里处理那些电路老化的叉车,只要把火线绕过损坏的开关,直接搭铁,就能避免短路起火。 安全了。 周阳长出了一口气。他拔掉了那个引爆核心——那是一块刻满了符文的黑色骨头。 然后,他把这个引爆核心,塞进了那个昏死过去的侍僧的怀里。 不仅塞进去了,他还贴心地把那个机械定时引信绑在了上面。 设定时间:五分钟。 做完这一切,周阳割断绳子,把断腿男孩背在背上。男孩很轻,轻得像是一把干柴。 周阳背着他,迅速离开了仓库。 五分钟后。 当周阳走出几百米远的时候,身后的仓库里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带着骨骼碎裂声的爆炸。 那个侍僧,变成了罗格送给周阳的礼物的第一个体验者。 回到30-14号房间,周阳把男孩放在地铺上,给他灌了一瓶劣质治疗药水,又重新接好了他的腿骨。 男孩醒了过来,看着周阳,眼神里的凶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以后,你就住这儿。” 周阳指了指角落里的杂物堆,“负责帮我磨火药,洗试管。” 男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阳没有再看他。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死灵塔的方向。 这次的反击,虽然干掉了两个爪牙,但这只是开始。罗格那种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而且,随着周阳的生意越做越大,他的“土制武器”早晚会曝光。 他需要更强的火力。 周阳从怀里掏出了那个从下水道鳄鱼肚子里捡来的金属盒子。那里面的外骨骼图纸,他只研究了手臂部分。 现在,是时候研究一下“动力核心”的深层应用了。 他拿出那把线膛枪,又拿出了那个刚刚拆下来的“骨爆弹核心”。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成型。 既然外骨骼的动力核心可以提供巨大的机械压力,那能不能用它来给枪膛增压?再把这种不稳定的死灵魔力封入弹头…… 那就不再是简单的火药武器了。那将是一把结合了机械暴力与魔法毒素的怪胎。 这种东西只有一个用途:专门用来撕碎法师那一层乌龟壳一样的元素护盾。 周阳拿起锉刀,开始在枪管上刻画新的纹路。 夜色中,金属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是为罗格准备的葬礼进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