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第13章 劝降

  孟津大营的灯火在黄河风中摇曳,将吕布的身影拉得忽明忽暗。他独坐帐中,方天画戟斜倚案几,戟锋映着跳动的烛火,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白日大胜的余威犹在,但吕布心中却无半分喜悦。西凉军虽败未溃,董卓实力犹存,这些念头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都尉。“亲兵在帐外低声禀报,“营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将军故人,姓李名肃。“   吕布眉峰骤然锁紧。李肃——这个与他同出五原郡的儿时玩伴,曾一起在九原城外纵马射猎的少年,如今竟成了董卓的幕僚。他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戟锋,一道血痕缓缓渗出。   “让他进来。“   帐帘掀动,一袭青衫飘然而入。李肃含笑作揖,眼角细纹里藏着狡黠:“奉先兄,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   画戟“铮“地顿在地上,吕布声音冷如寒铁:“李肃,你竟敢踏进我的大营?董卓派你来,是要做说客么?“   “故人相见,何必动怒。“李肃自顾自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肃此番前来,是给奉先兄送一场富贵。董公听闻将军神勇,愿以黄金千镒、锦缎百匹为礼。“   吕布冷笑一声:“布虽不才,尚知忠义二字。“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马嘶,其声清越如龙吟,竟压过了黄河涛声。吕布掀开帐帘,月光下一匹赤色骏马昂首而立,鬃毛如焰,四蹄踏雪,眼中闪着灵性的光芒。   “此马名赤兔,乃西凉龙种,日行千里,渡水登山如履平地。“李肃轻抚马颈,“董公说,宝马配英雄。天下唯有奉先这样的豪杰,才配得上如此神驹。“   吕布指尖微微颤动。数年前雁门关外的雪夜浮现在眼前——那时他骑着黄鬃马在雪地里追击胡骑,明明已经将其击溃却因战马脚程不力导致功败垂成,若是当年有此良驹,何至于让那鲜卑大将逃脱?   “李肃,你欲使我背主求荣?“他强压下心中的波动。   “非也。“李肃正色道,“当今天子暗弱,丁使君虽忠勇却不知变通。奉先可曾想过,你戍边十余载,斩将夺旗二十七次,天子可有一丝封赏?“   烛火噼啪作响。吕布想起那些战功赫赫却始终屈居人下的岁月,想起案牍劳形的憋闷。若不是李彦当年雪中相救,他早该是九原城外的一具枯骨。天子?天子何曾给过他一粥一饭?   “并州军虽勇,终究难敌天下大势。“李肃逼近一步,“那日温明园中,奉先应当看得明白——满朝公卿,谁敢直面董公锋芒?董公雄才大略,方能在乱世中护一方安宁……更何况天子暗弱乃是事实,陈留王自幼聪慧,晋帝位更是百姓之福,社稷之福啊,丁刺史如今此番,实乃大不智也……“   画戟突然横扫,戟尖精准地抵住李肃咽喉。吕布眼中杀机迸现:“信不信我此刻便取你性命?“   李肃竟含笑握住戟杆:“若杀我能解奉先心头之恨,肃死而无憾。只是...“他压低声音,“玲绮那孩子今年该有八岁了吧?乱世之中,总要给家人留条活路。并州的朔风里,多少将士马革裹尸,留下的孤儿寡母...“   吕布手臂微颤。女儿练戟时倔强的眉眼浮现在眼前,还有妻子在灯下缝补战袍的身影。他忽然想起去年冬日,为他打铁、时常照顾玲绮的王师傅被鲜卑流骑杀害,玲绮抱着他的腿问:“阿爹,为什么我们总要打仗?为什么……“   帐外传来巡夜士卒的歌声,是并州古老的戍边曲。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儿郎,若继续与董卓抗衡,不知几人能活着回到故乡,董卓军力远胜于彼,且将士精锐,还占据洛阳城池,今日虽胜,但只是自己勇猛,董卓轻敌外加是野战,如若攻城如之奈何?如若董卓把天子和朝臣当做盾牌,如之奈何?   “丁使君待我如子...“吕布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曾真正一直予你兵权?“李肃一针见血,“奉先可还记得,三年前云中大捷后,是谁将你调离边关,整日与文书为伍?美其名曰磨练心性,实则忌惮你的锋芒……奉先呐!他是怕你军威过甚,夺了他的位子!“   月光透过帐隙,照在方天画戟上。吕布忽然想起李彦的话:“乱世中,活着最重要……要么依附强者,要么自成强者……若是所投非人,也不必愚忠……“这些年在丁原麾下,他始终觉得束手束脚,一身武艺难展抱负。   当帐帘最终落下时,吕布独对孤灯。赤兔马在营外不安地踏蹄,它的眼睛里映着血色月光。五更时分,他最终起身握戟,戟锋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黄河水声呜咽,像无数亡灵在哭泣。吕布抚摸着赤兔马的鬃毛,并州大营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中军帐前,那杆画戟在夜色中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