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 第14章戟断恩义

　　黄河水声呜咽如泣，吕布独坐帐中，案前烛火摇曳，将方天画戟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肃的话语仍在耳畔回响，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　　“父亲。“他轻抚戟杆，想起丁原这些年的栽培之恩。是这位义父将他一步一步提升到现在这个位置，这些年来对他虽却是有些压制，但也不乏恩惠，但如今... 　　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吕布霍然起身，猩红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提起画戟，大步走向中军大帐。沿途哨兵见是他，纷纷行礼让道。　　帐内灯火通明，丁原正在灯下研读兵书。见吕布深夜来访，老将军放下竹简，眉宇间带着倦色：“奉先何事深夜来访？“ 　　“父亲。“吕布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董卓势大，我军虽勇，终究难敌。不若...“他顿了顿，“暂避锋芒，退回并州，再图大事？“ 　　丁原猛地拍案而起：“糊涂！天子蒙尘，正需臣子死节。我丁建阳世受汉恩，岂能做贪生怕死之辈？“ 　　烛火噼啪作响，映得老将军须发皆张。吕布抬头直视义父：“父亲可曾想过并州数万儿郎？若全军覆没，谁来守护边关？董卓兵力远胜于我，继续下去，恐是白白折损了儿郎性命。“ 　　“马革裹尸，本是武人宿命。“丁原慨然道，“奉先，你随我多年，当知大义所在。“ 　　吕布握戟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起这些年在边关的浴血奋战，那些埋骨黄沙的将士。难道他们的牺牲，就为了成全某些人的忠义之名？对将士们来说，活着，温饱，家人，才是远胜于大义的才对，忠义对其何其遥远？　　“父亲...“他还欲再劝。　　“不必多言！“丁原斩钉截铁，“明日整军，与董卓决一死战！“ 　　吕布看到了老将军眼中决绝的死志。他忽然明白，丁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所求不过尽忠汉室、青史留名。可那些追随他们的将士呢？那些盼着儿子归家的老母呢？万千如同玲绮一般的稚童呢？　　画戟“铮“地顿在地上。吕布缓缓起身，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褪去：“既然父亲执意求死，莫怪孩儿...“ 　　寒光乍现！　　方天画戟如毒龙出洞，快得超乎想象。丁原甚至来不及反应，戟尖已穿透胸膛。老将军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一手栽培的义子。　　“为...什么？“鲜血从嘴角溢出。　　“乱世之中，活着才是大义。“吕布声音冰冷，但也带有一丝颤抖，眼角似有泪珠，“父亲……你太迂腐了。“ 　　烛火摇曳，将弑父者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如狰狞的恶鬼。吕布拔出画戟，任由丁原的尸身缓缓倒地。鲜血染红了兵书竹简，也染红了他心中的良知，吕布沉默着，好像一座雕塑。　　黎明时分，吕布召集众将。他面色沉痛，声音沙哑：“昨夜有董卓刺客潜入大营，义父...不幸遇害。“ 　　帐中一片哗然。高顺目光如炬：“刺客何在？“ 　　“已被我斩杀。“吕布环视众将，“如今群龙无首，董卓势大，不可与之为敌，愿随我投诚者，共保富贵；不愿者，可领饷银归乡。“ 　　三日后，并州军分化明显。约八千将士选择解甲归田，他们向丁原灵位叩首后，默默踏上北归之路。高顺沉默良久，最终单膝跪地：“末将的命是将军救的，将军去哪里，高顺就去哪里。“ 　　吕布望着北去的尘烟，心中百感交集。　　董卓亲率文武在洛阳城外相迎。见到吕布时，这位西凉枭雄抚掌大笑：“奉先真豪杰也！你前些日子可是把咱家打的落花流水啊哈哈哈哈！放心。这并州军还是由你统领！“ 　　当夜宴上，吕布坐在首席，却食不知味。李傕、郭汜等西凉将领眼神中满是忌惮，唯有李肃含笑举杯。　　“奉先将军。“李肃低语，“今日之举，实为明智。丁使君虽忠勇，却不知变通。如今天下大乱，正需董公这般雄主安定乾坤。“ 　　吕布默然饮酒，忽然问道：“稚叔与文远……董公是否有意一同收之？“ 　　“听说文远已经带着将军家眷在路上。”李肃笑道，“张稚叔似乎不愿进京……但也表示归顺，将军不必担忧，董公必然都会重用。“ 　　宴罢，吕布独坐新赐的府邸。窗外秋雨淅沥，他轻抚方天画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丁原手把手教他写字的情景，义父总说“为将者当通文墨”的情景。　　雨声中，他似乎听到丁原临死前的诘问：“为什么？“ 　　为什么？或许因为乱世之中，忠义本就是最奢侈的品性。他吕布不过是想活下去，也想让自己重视的人活下去。　　“将军。“高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各部已安置妥当。“ 　　吕布推开窗，见雨中站着整整齐齐的并州儿郎。这些愿意追随他的将士，眼中有着复杂的情绪——有迷茫，有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乱世中求生的渴望。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洛阳城的青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