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 第9章风雪故人来

　　建宁四年的腊月二十三，雁门关的风雪格外凛冽。郡都尉府内，炭火噼啪作响，吕布正对着一案牍文书蹙眉。窗外隐约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让他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报——“亲兵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寒气，“张从事到了，还带着...一个小姑娘。“ 　　吕布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还未起身，就听见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银铃般的童声：“阿爹！阿爹在哪里？“ 　　房门被推开，一个六七岁的红衣小丫头探头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她身后，张杨披着满身风雪大步走进，络腮胡上结满冰霜。　　“胡闹！“吕布沉声喝道，“谁让你来的？“ 　　小丫头却不怕，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是张世伯带我来的！他说要给你个惊喜！“ 　　张杨哈哈大笑，拍去肩上的雪花：“奉先莫怪。我奉命回并州述职，路过九原时，这丫头非要跟着来见'飞将军阿爹'。“ 　　吕布低头看着女儿冻得通红的小脸，眉头紧锁：“女儿家该学些绣花针线，整日往军营跑成何体统？“ 　　“才不要！“吕玲绮撅起小嘴，“我要像阿爹一样，当大将军！“ 　　这时吕布才注意到女儿腰间别着一柄小木戟，做工粗糙，却磨得发亮。他心中一软，语气却不曾放缓：“军营重地，岂是儿戏之所？高顺！高顺呢！“ 　　不多时，高顺疾步而来，甲胄上还带着操练时的尘土：都“都尉有何吩咐？“ 　　“带她去后宅安顿，严加看管。“ 　　吕玲绮急得跺脚：“阿爹，我练了好久的戟法...“ 　　“去！“吕布不容分说地挥手。高顺会意，轻轻拉住少女手腕：“小姐，请随我来。“ 　　待二人走远，张杨才敛了笑意：“奉先，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进内室，张杨解下大氅，露出内里戎装：“我此次是奉丁使君密令回并州。左贤王纠集三万铁骑，开春必犯雁门。“ 　　吕布早已得知：“义父有何安排？“ 　　“使君欲亲率主力迎敌，点名要你我都随行。“张杨压低声音，“但朝中局势诡谲，大将军何进与宦官势同水火。使君担心...洛阳有变。“ 　　窗外风雪愈急。吕布沉默片刻，忽然问：“玲绮为何突然来此？“ 　　张杨叹了口气：“九原今秋遭了马贼，百姓……多有伤亡，你那朋友和婶子也是……这丫头偷偷收拾行囊说要来寻你学武报仇...我就把她带来了。“ 　　吕布握戟的手猛然收紧。他想起去年回乡省亲时，杜衡和柳式的模样。　　“奉先。“张杨正色道，“你如今贵为郡都尉，又是使君义子，但有些话我不得不讲——丁使君近年对你，似乎格外...谨慎。“ 　　吕布抬眼，目光如戟锋般锐利。　　“我听说，你整日困守文书？“张杨摇头，“这哪是'飞将军'该做的事？“ 　　“义父说，为将者当通政务。“ 　　张杨冷哼一声：“并州谁不知你吕布勇冠三军？此番出征，正是你重振威名之时。“ 　　暮色渐沉时，吕布独自登上关墙。风雪中，他看见高顺带着吕玲绮在校场一角。小丫头学得认真，一招一式竟有模有样。　　“奉先。“身后传来张杨的声音，“此战凶险，左贤王此番来势汹汹。你我并肩作战，定要叫胡人见识见识并州儿郎的厉害！“ 　　三日后，刺史府军令抵达：命郡都尉吕布、武猛从事张杨各率本部兵马，随刺史丁原出征迎击左贤王。吕布接令时，目光掠过校场上正在练戟的女儿。画戟在暮色中泛着寒光，仿佛在回应他心中的波澜。　　…… 　　雁门关外残雪未消，左贤王亲率三万铁骑叩关。丁原尽起并州精锐，布阵于关前三十里处的平原地带。旭日初升时，但见匈奴骑兵如黑云压境，马蹄声震得大地微颤。　　吕布率三千精骑列于左翼，胯下枣红战马不安地刨着前蹄。他轻抚马颈，目光如炬地扫视敌阵。多年未临战阵，此刻握着方天画戟的手却沉稳如山。　　“呜——“匈奴牛角号长鸣，先锋骑兵如潮水般涌来。丁原令旗挥动，中军弓弩齐发，箭雨遮天蔽日。吕布却凝神观察，见左贤王将重兵集于中军，两翼略显薄弱。　　“随我来！“吕布画戟前指，率骑兵斜插敌军右翼。战马奔腾如雷，三千铁骑化作利刃，精准切入匈奴阵型薄弱处。　　方天画戟舞若银龙，吕布一马当先，戟锋过处血雨纷飞。久未征战，他的武艺反更臻化境。每一式都蕴着十余年沙场历练的沉淀，戟法大开大合间，又暗藏精妙变化。更难得的是他洞察战机的锐利目光，总能率先发现敌阵破绽。　　战至日上三竿，右翼忽然告急。张杨所率步卒被匈奴重骑兵冲破阵型，陷入重围。吕布见状，画戟回转，亲率百骑驰援。但见他一骑当先，戟尖连挑数名敌骑，直杀到张杨身边。　　“张大哥无恙否？“吕布朗声问道，画戟横扫，又将三名敌骑扫落马下。　　张杨苦笑着格开敌兵：“惭愧！又劳奉先相救……不知这已是几年来奉先救我的第几次了？“ 　　二人并肩血战，吕布忽见左贤王帅旗异动，立即断喝：“胡虏欲逃！“果然匈奴阵型开始后撤。吕布岂容敌军轻易脱身，画戟高举：“擒贼先擒王！“ 　　三千铁骑应声而动，如利箭直取中军。这一冲势若雷霆，匈奴阵脚大乱。丁原见机下令总攻，并州军士气大振。　　战后清点，斩首四千余级，缴获战马兵器无数。夕阳西下时，战场上空鸦群盘旋，血腥气弥漫四野。　　丁原在大帐设宴，亲自为吕布斟酒：“吾儿今日之勇，可谓'万人敌'，不愧是我并州之飞将军。临阵决机，更是名将风范。“ 　　吕布举杯道：“全仗义父调度有方。“ 　　次日拔营时，张杨前来辞行。望着满地狼藉的战场，他忽然笑道：“奉先武艺越发精进了。昨日若不是你及时来援，我怕是要交代在此地了。“ 　　吕布抚戟而笑：“张大哥说哪里话。不过这些年来，确实没少救你。“ 　　二人相视大笑，笑声在春风中传得很远。但吕布心中明白，这场大捷之后，等待他的将是更多的案牍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