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人物志

第23章 并州行辕

  雨丝连绵,将北地深秋的官道浇得一片泥泞。杜别驾的车队在经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劫杀后,行进得愈发谨慎缓慢。李彦骑着黑鬃马——他还是不太习惯坐马车,冰冷的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打湿了他的肩甲。他目光沉静,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山林丘壑,手中长戟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让残余的护卫和仆从们感到莫名的心安。   杜别驾似乎对那场袭击心有余悸,一路上极少出面大多时间都待在马车内。偶尔停车歇息时,他会唤李彦近前,询问些边塞风土、民间疾苦,言语间依旧温和关切,透着长者对后辈的赏识。李彦应答得体,不卑不亢,心中却始终保持着几分警惕。这位别驾大人身材富态,面容白净,与边塞的粗砺格格不入,那过分和煦的笑容下,总让李彦觉得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玉真子曾经教过他,一般越是看起来对你好的人,越是可能会利用你。   数日后,车队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并州北部重镇,雁门郡郡治,阴馆城。   阴馆城不愧为边塞雄城,城墙高厚,以青黑色条石垒砌,历经战火,墙体上布满箭凿刀痕,透着一股沉郁的肃杀之气。城头旌旗招展,甲士林立,戒备森严。城门口盘查甚紧,往来行人商旅皆需验明身份,气氛凝重。   杜别驾的旗帜一亮,守城军官立刻变得恭敬,慌忙引着车队从专为官员开通的侧门入城,一路无人敢阻。城内景象与城外荒凉截然不同,街道虽不宽阔,却车马辚辚,人流如织,酒肆、客栈、铁匠铺、皮货店鳞次栉比,喧闹中透着一股边城特有的、混杂着血性与商贾气的活力。然而,细看之下,也能发现许多面带菜色的流民蜷缩在街角,以及一队队匆匆走过的、面带疲色却眼神锐利的郡国兵卒。   车队并未在城中停留,径直穿街过巷,来到城西一片戒备尤为森严的府邸前。这里便是并州刺史的暂时行辕所在。比起城中其他建筑,行辕更显威严,高墙深院,门前石狮狰狞,持戟卫士目光如电,气息彪悍,显然都是百战精兵。   杜别驾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沉稳干练的神情。他示意李彦紧随其后,迈步走向辕门。守门军校显然认得杜廉,恭敬行礼:“杜别驾!”目光却落在紧随其后、手持长戟、一身煞气的李彦身上,带着审视。   “此乃本官途中招募的义士李彦,骁勇善战,于本官有救命之恩。特来引荐给使君。”杜廉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那军校不敢怠慢,侧身让开:“使君正在堂中议事,请别驾稍候,容末将通传。”   片刻后,军校返回,躬身道:“使君有请。”   杜廉微微颔首,示意李彦将长戟交由门卫保管,整了整衣衫,迈步而入。李彦深吸一口气,下山途中他有他说目前并州的刺史崔贤刚上任不久,是个爱民的好官,不知是何模样?将铁戟递出,紧随杜廉之后,踏入了这并州北地的权力核心。   行辕内庭院深深,甲士巡逻,气氛肃穆。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正堂前。堂前匾额上书“镇北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杀气隐现。堂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争论之声。   杜廉在堂外略整衣冠,朗声道:“下官杜廉,求见使君!”   堂内争论声稍歇,一个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子清来了?快进来!”   杜廉这才示意李彦跟上,迈步进入大堂。   堂内颇为宽敞,陈设却简朴硬朗,并无太多奢华装饰。正中央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他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绛色官袍,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顾盼之间自有威严。他便是并州刺史崔贤,朝廷委以镇守北疆重任的封疆大吏,。   崔刺史下首,分坐着几名文武官员,有的顶盔贯甲,有的身着文官袍服,此刻似乎正在争论着什么,见杜廉进来,纷纷停下话头,目光投来。   李彦迅速扫了一眼,将堂内情形记在心中。他感受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怀疑。他稳住心神,眼观鼻,鼻观心,立在杜廉身后半步处,身形挺拔如松,沉默不语。   “下官杜廉,奉使君之命,犒军巡边归来,复命!”杜廉上前一步,躬身施礼,姿态恭谨。   崔刺史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子清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他目光掠过杜廉,落在了李彦身上,“这位是?”   杜廉直起身,侧身让出李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与推崇:“回使君,此行可谓险死还生!途中遭遇大股悍匪截杀,护卫损失惨重,若非这位义士李彦出手相救,下官恐已葬身荒野了!”接着,他将遇袭经过,尤其是李彦如何单骑突入、斩杀匪首、力挽狂澜的情形,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言语间对李彦的勇武赞不绝口。   堂内众官员闻言,皆露惊容,目光再次聚焦于李彦身上,多了几分惊讶与审视。能以一人之力击溃数十悍匪,这等身手,在将领中也实属罕见。   崔刺史听罢,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李彦,见他虽风尘仆仆,但身形健硕,眼神沉静,立在那里自有股不动如山的气势,不由微微颔首:“哦?竟有此事?李壮士?”   李彦听言,迎上崔刺史的目光,不闪不避,沉声道:“草民李彦,见过使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分内之事,不敢当杜别驾如此谬赞。”   “嗯,”崔刺史见他应对得体,不骄不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胆识,难得。听口音,是本地人?”   “回使君,草民确是并州人士,以前家住边境坞壁。”李彦答道,并未提及枯水塬的具体惨剧。   崔刺史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沉重了几分:“如今胡骑猖獗,边地不宁,似壮士这般豪杰,正当为国效力。你既救下杜别驾,于国有功,于本官有情。可有心从军报国?”   李彦心中一动,知道关键时刻到了,抱拳朗声道:“胡虏犯境,家园涂炭,李彦每念及此,寝食难安!愿投军旅,效死边陲,卫我桑梓!”   “好!”崔刺史抚掌,“有志气!我边军正需此等热血男儿!”他沉吟片刻,看向杜廉,“子清,你以为该如何安置李壮士?”   杜廉连忙躬身:“全凭使君裁夺。不过,以李壮士之能,若从寻常士卒做起,未免屈才。下官斗胆建言,或可先于军中暂领一职,待立下军功,再行擢升。”   崔刺史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下一位体型微胖、神色阴鸷的披甲将领:“张浑(无表字),你麾下前营,不是刚折了一名军侯吗?就让李彦补此缺,暂领一曲兵马,你看如何?”   那姓张的都尉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起身抱拳,声音硬邦邦的:“使君明鉴,前营直面胡骑,责任重大。李壮士虽勇,然初入行伍,恐不谙营伍之事,骤然领军,末将担心……”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不信任李彦的能力,也怕他担不起重任。   堂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李彦心中一紧,却并未慌张,只是静静站立。   杜廉见状,呵呵一笑,打圆场道:“张都尉所虑甚是。不过,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李彦之勇,我等亲眼所见。营伍之事,可令老成军吏辅佐,边战边学。再者,使其领一曲兵,亦是磨砺,若真有才,必能脱颖而出;若不堪用,再行调整不迟。使君以为如何?”   崔刺史看了看张都尉,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李彦,最终拍板:“就依子清之言。李彦,命你暂领鹰扬营前部第三曲军侯一职,归张都尉节制。望你勤勉任事,莫负本官与杜别驾期望!”   李彦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末将李彦,领命!必竭尽全力,守土安民,不负使君重托!”   这一刻,他不再是山野少年,不再是孤身游侠,而是并州边军的一名军官。一条充满铁血、权谋与未知的征途,在他面前正式展开。他起身时,目光扫过面色不豫的张都尉,和脸上带着满意笑容的杜别驾,心中明白,这军中之路,绝不会平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