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铸的马戟在手中沉甸甸的,冰冷的金属感透过掌心传来,让李彦心中踏实了许多。他胯下的黑鬃马神骏非凡,蹄声清脆,载着他在通往北部边郡的官道上疾驰。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两旁时而可见废弃的田庄和坍塌的烽燧,荒草萋萋,一派萧索景象。偶有零星的行人商队,也都是面带惶恐,行色匆匆。
李彦并不急于赶路,他一边控马缓行,熟悉着新坐骑的脾性,一边仔细观察着沿途的地形。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利于骑兵冲锋,哪里可作退守之据,这些玉真子几年来反复灌输的东西,已成了他的一种本能。他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苦练的少年,而是一个开始用将领的眼光审视世界的战士。
一连数日,风平浪静。他昼行夜宿,尽量避开大型城镇,在沿途简陋的驿亭或废弃的屋舍中过夜,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缴获自胡骑的银钱让他暂时无需为盘缠发愁,但他深知,在这乱世,武力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这日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乌云低垂,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李彦正行至一处两山夹峙的险要地段,道旁林木茂密,山势陡峭。他下意识地勒紧缰绳,放缓了速度,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弯道和两侧的山坡。这种地形,是设伏的绝佳场所。
果然,就在他即将拐过一道山梁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兵刃交击声、战马嘶鸣声以及凄厉的惨叫声!
“有情况!”李彦心中一紧,立刻催马靠近,隐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支约六七十人的队伍正陷入苦战。队伍核心是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但此刻已被一群数量相当、衣着杂乱却凶悍无比的匪徒团团围住。护卫车队的兵士约有二十余人,穿着郡国兵的号衣,正拼死抵抗,但显然寡不敌众,已有多人倒在血泊中。匪徒们呼喝怪叫,攻势凌厉,眼看就要突破防线,杀到马车跟前。
“这并州盗匪……如此之多?”李彦心里不由得念叨着,几天之内,李彦居然遇到第二伙盗匪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但情势危急,容不得他细想,李彦目光扫过战场,迅速判断形势。匪徒约五十人左右,多为步卒,但有几人骑马在外围游弋掠阵,显然是个经验丰富的匪帮。官兵虽勇且有兵器优势,但人数劣势,且被围攻,阵型已乱。最重要的是,那几辆马车……李彦眼神一凝,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帘幕紧闭,但车辕上插着一面小小的旗帜,虽在混乱中看不真切,但绝非寻常商旅或低级官吏所能使用。
“如何救?”这个念头在李彦脑中闪过。玉真子虽告诫过“慎言慎行”,贸然卷入未知的纷争可能引火烧身,说李彦虽学艺大成,但终究实战经验不多,如遇大股敌兵不要硬拼,但不救岂是大丈夫?眼看官兵即将溃败,车中之人恐怕凶多吉少,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接触手握大权人物的机会?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一名匪首模样的壮汉,手持鬼头大刀,猛地劈翻了一名挡路的官兵,狂笑着冲向那辆主马车!车旁仅剩的两名护卫面露绝望之色。
“罢了!”李彦眼神一厉,瞬间做出了决断。见死不救,绝非男儿所为。若再犹豫,恐来不及!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鬃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黑色闪电般从灌木丛后窜出!李彦单手擎戟,伏低身形,目标直指那名冲向马车的匪首!
“贼子休狂!”李彦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震得战场双方都是一愣。
那匪首闻声回头,只见一骑如飞而至,马上骑士年轻悍勇,手中长戟寒光刺目,气势惊人!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挥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李彦这一戟,含怒而发,势大力沉。匪首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刀上传来,虎口迸裂,鬼头大刀竟被硬生生荡开!他心中大骇,想要后退,却已来不及。
李彦手腕一翻,长戟顺势回扫,月牙刃带着凄厉的风声,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
“噗嗤!”
血光迸现!那匪首的人头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静!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匪徒还是残余的官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石破天惊的一击惊呆了。一招,仅仅一招,便斩杀了他们中最骁勇的头目!
然而,李彦的动作并未停止。眼见匪首授首,他胸中积郁的对这些祸乱边地、残害百姓的匪类的痛恨瞬间爆发出来。他眼中寒光更盛,催动战马,如同虎入羊群,直扑向那些惊呆了的匪徒!
“杀!”一声低吼,饱含着对枯水塬惨剧的记忆和对所有恃强凌弱者的憎恶。长戟化作一道黑色旋风,横扫而出!两名离得最近的匪徒,刚举起兵刃,便被拦腰斩断,惨叫声戛然而止!
马蹄不停,戟锋再转!一记迅猛的突刺,将一名试图从侧面偷袭的匪徒刺了个对穿!李彦手腕一抖,连着尸体挥动长戟,竟是直接刺穿了另一名匪徒!他长戟回旋,两名匪徒的尸体连着串甩到一名站着的匪徒身上,嚎叫之际,被黑鬃马无情踩过,如同一个被踩烂的稻草人,胳膊好似无意识的抽动了一下,没了生息,铁戟月牙刃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又将一名持枪刺来的匪徒连人带枪几乎劈为两半!
鲜血飞溅,残肢断臂四处抛飞。李彦虎入羊群一般,在匪群中左冲右突,每一戟狠辣无情,但却也留有力气,他知晓如何以最少的力气造成最大的伤害,戟乃百兵之魁,以少敌众最是能发挥其威力,如不识得如何省力,怕是十几个挥砍便得力竭。这些匪徒何曾见过如此凶悍绝伦的杀神?原本的凶悍气焰瞬间被恐惧取代,发一声喊,丢盔弃甲,只想远离这个煞星,狼狈不堪地向山林深处逃窜而去。外围那几个骑马的匪徒,见势不妙,也欲拔马便走,但李彦岂会让他们如愿?拾起地上的弓,只听几声“咻咻”响起,便再无活口。
战场上,除了几具官兵的尸体,又添了数十具匪徒的残骸,血腥气浓重得令人作呕。
危机解除,残余的官兵们惊魂未定,看着傲立马上的李彦,以及他身后那一地狼藉的匪尸,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感激与敬畏,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一名看似长官的军士,手臂带伤,挣扎着上前,抱拳躬身,声音带着颤抖:“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壮士神勇,我等……感激不尽!”
李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翻身下马,朗声道:“路见不平,份内之事。诸位不必多礼。”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匪尸,眼神冰冷。这些渣滓,死有余辜。
这时,那辆主马车的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一个略带颤抖却努力保持镇定的声音传出:“外面……情况如何?”
那军官连忙转身,恭敬回道:“启禀大人,匪徒已被这位壮士击溃,安全了。”
车帘彻底掀开,一个身影略显吃力地从车内钻了出来。李彦定睛看去,只见此人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身材颇为富态,穿着一身锦缎便袍,虽经颠簸,依旧能看出料子华贵。他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最显眼的是他的腹部,即便穿着宽松的袍服,也能看出明显的隆起,行动间带着养尊处优的迟缓。
这官员在仆从的搀扶下站稳,目光落在李彦身上,尤其是他手中那杆尚在滴血的长戟和身旁神骏的黑鬃马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拱手道:“本官乃并州别驾从事,杜廉,字子清。今日遭此大难,幸得壮士仗义相救,真乃天幸!不知壮士高姓大名,家乡何处?”
并州别驾从事?李彦心中一动。这可是州牧、刺史麾下的重要佐官,地位不低!他压下心中波澜,抱拳沉声应答,不卑不亢:“在下李彦,边地草民,无籍无职。偶经此地,见大人遇险,岂能坐视。”
“李壮士!”杜别驾笑容更盛,上前一步,仔细打量着李彦,“好!好一员虎将!观壮士身手,绝非寻常之辈。可是欲往军中效力?”
“正是。”李彦坦然道,“胡虏犯境,男儿当持戟卫边。正欲前往郡城投军。”
“投军?”杜别驾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妙极!妙极!以壮士之能,岂能从小卒做起,埋没于行伍?此番本官奉命北上劳军,议事,巡查边备,正需得力人手。壮士若不嫌弃,可暂随本官同行,待到了军中,本官定向刺史大人力荐,授以合适职位,也好让壮士一展所长,如何?”
他话语恳切,笑容可亲,俨然一副爱才惜才的长者模样。尤其是那句“岂能从小卒做起”,正中李彦下怀。他深知,若无背景,从底层士卒爬起,不知要经历多少生死,耗费多少光阴?若有这位别驾大人引荐,起点将截然不同。
李彦心中快速权衡。这杜别驾看上去位高权重,且主动抛出橄榄枝,确实是难得的机会。虽然玉真子告诫过官场复杂,但机遇当前,岂能因噎废食?他需要权力,需要快速上升的通道,这杜别驾或许就是关键。
想到这里,李彦不再犹豫,躬身抱拳:“蒙大人不弃,李彦愿效犬马之劳!”
“好!好!得壮士相助,本官此行无忧矣!”杜别驾哈哈大笑,显得十分开心,随即吩咐手下,“快,为李壮士牵马,整理行装。壮士且上车,你我畅谈!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启程!”
仆从们连忙行动起来,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杜别驾则亲切地拉着李彦的手,询问些家常琐事,语气温和,关怀备至,仿佛对待自家子侄一般。
李彦低头应答,心中却并未完全放松。这位杜别驾身材肥胖,行动迟缓,与边塞的艰苦环境似乎格格不入。但他面上笑容和煦,言语得体,又让人难以生出恶感。或许,这只是久居高位者的常态吧。他压下心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眼下,抓住这个机遇,踏入军旅,才是最重要的。
他翻身上马,护卫在杜别驾的马车旁,随着队伍重新启程。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官道,也模糊了前方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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