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裂的声音像天空被撕开一道口子,林杏花从睡梦中惊醒时,窗棂正微微震颤。她赤着脚跑到窗前,月光下,杏花河的冰面正在崩裂,巨大的冰块相互撞击,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爸!“杏花转身时,发现父亲已经自己摇着轮椅来到门口,右手费力地指向墙角那双沾满泥巴的雨靴。
“要防汛了...“林父含糊不清地说着,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去年那场中风夺走了他利索的腿脚和清晰的发音,但夺不走一个老支书对杏花河的了解。
杏花套上雨靴就往外冲,冰冷的夜风灌进单薄的睡衣。她刚跑到院门口,就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慢点!“卫东扶住她的肩膀,手电筒的光晃过她苍白的脸。他头发乱得像鸡窝,军大衣里还穿着睡觉时的背心,显然也是匆忙赶来的。“上游水文站发预警了,今年水位比往年高两米多。“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犬吠声,越来越多的手电光在村道上晃动。杏花这才注意到卫东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给你带了件棉袄。“卫东把袋子塞给她,转身就往河堤方向跑,“老磨坊那段堤坝最危险,我先过去!“
杏花匆忙套上还带着体温的棉袄,闻到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香皂气息。这是卫东的味道,十五年来从未变过。她心头一热,抓起铁锹追了上去。
河堤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个村民,手电光在黑暗中交错。富贵正指挥几个小伙子往渗水的地方堆沙袋,见卫东来了,如释重负地大喊:“闸口那边情况不妙!“
卫东二话不说就往泄洪闸方向跑,杏花紧跟在后面。河水已经漫过堤岸,冰冷的泥浆灌进她的雨靴。远处,加工厂的探照灯突然亮起,把泄洪闸照得如同白昼。
“卡住了!“卫东指着闸口的铁栅栏。几块巨大的冰凌卡在铰链处,湍急的水流被阻,水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杏花还没反应过来,卫东已经脱掉军大衣跳进河里。刺骨的冰水瞬间没到他的腰部,他闷哼一声,脸色刷地变白。
“你疯啦!“杏花急得直跺脚,“这水会要人命的!“
卫东咬着牙摸出随身带的钳子,开始敲击生锈的铰链。“这水挺滋润的......“他说话时牙齿直打战,嘴唇已经发紫。
杏花眼眶一热,脑子里闪过不久前卫东为了救自己而不幸溺水......
“接着!“她顺手绰起一把芦苇,搓成绳子,然后趴在湿滑的堤岸上,半个身子悬空,把“绳子”往卫东那边抛。
卫东抬头看见她危险的姿势,脸色比刚才泡在冰水里还要难看。“退后!“他大声呼喊着,一把抓住“绳子'想游上岸,结果用力过猛,“绳子”脱手掉进河里。
“小心!“杏花突然尖叫。一块巨大的冰排顺流而下,直奔卫东而来。卫东敏捷地往旁边一闪,冰排擦着他的肩膀撞上铁栅栏,竟然把卡住的冰凌撞松了。
卫东抓住机会,将”绳子“抛向杏花。杏花跪在泥泞的堤岸上,紧紧抓住绳索,拚命往岸上拉,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直到卫东艰难地爬上岸,她才回过神来,赶紧脱下棉袄裹住他发抖的身体。
“谢谢...“卫东嘴唇发紫,却还想着把棉袄还给她,“你会感冒的...“
“你吓死我了!“杏花不自觉地扑到卫东怀里,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用力搓着卫东冰凉的双手,想起十五年前在卫生院,他守在她病床前,生怕她再也不会醒来......
远处传来高跟鞋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江凤匆匆赶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保温杯。她看到浑身湿透的卫东和只穿着单薄睡衣的杏花,然后,将脸掉往别处,咳嗽了一声;卫东和杏花本能地松开手。
“省里的气象预报,“她把平板递给富贵,然后拧开保温杯递给卫东,“喝点热的。“
卫东道了谢,却把第一口热茶递到杏花嘴边。“你先喝,“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嘴唇都冻青了。“
杏花不好意思地抿了一小口,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透过雾气,她看到江凤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
“加工厂的防汛预案需要重做,“江凤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卫东和杏花之间扫过,“明天...不,今天下午我来找你商量。“
卫东点点头,注意力却全在杏花身上。他笨拙地用棉袄裹紧她,手指不经意地拂过她的发梢,那里还挂着冰碴子。
江凤两颊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抿一把短发,离开了。
天色渐亮,防汛指挥部传来好消息:最危险的汛情已经控制住了。村民们陆续回家休息,卫东却执意要送杏花回去。
“我没事,“杏花看着卫东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你该回去换身干衣服。“
“送你到家就走。“卫东坚持道,声音里是不容拒绝的坚定。
两人沉默地走在村道上,晨光给湿漉漉的杏树镀上一层金边。路过加工厂时,杏花突然停下脚步。
“卫东,“她轻声问,“假如是我掉进冰窟,你会怎么办?“
卫东踢了踢路上的小石子,耳根悄悄红了。“不知道。“他嗔责地看了一眼杏花。
杏花抿嘴笑了。她知道卫东从小就不会说谎,一说谎耳朵就会红。就像十五年前,他明明是为了救她才掉进冰窟窿,却硬说是自己不小心。
回到家,林父已经熬好了姜汤。他看看女儿身上的军大衣,又看看她红红的眼眶,若有所思。
“都...都好了?“老人费力地问。
杏花点点头,把防汛的情况简单说了。她掏出被水泡湿的记录本,懊恼地叹了口气:“可惜了,记了那么多年的经验...“
林父突然激动地敲打轮椅扶手,示意女儿推他去卧室。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生锈的铁盒,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防汛笔记。
“给...给卫东...“林父把铁盒塞进女儿手里,眼神异常明亮。
杏花愣住了。她知道这些笔记是父亲的宝贝,记录了他当支书三十年的防汛经验。现在父亲要把它们交给卫东,这意味着...
“爸...“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父咧开不太灵活的嘴角,露出中风后第一个完整的笑容。他抬起不太灵便的右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就像二十年前拍着她的手教她写字一样。
院外的杏树枝上,最早的一簇花苞在晨光中悄然绽放。更远处,加工厂的机器声重新轰鸣起来,和着杏花河的流水声,奏响春天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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