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河畔 · 第三十三章：县官员的考卷

　　晨雾还未散尽，杏花村实业集团的院子里已经停满了车。　　林杏花站在办公楼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工作牌——董事长林杏花。这几个字她佩戴了三年，却还是会在重要场合前不自觉地紧张。　　“董事长，县委江书记的车进村了！”富贵小跑着过来，额头上一层细汗。　　杏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转头看向身后的卫东。他今天难得穿了件熨平的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只是领口那枚扣子依旧没系上，露出常年晒得微红的脖颈。　　“怎么样？”她低声问。　　卫东咧嘴一笑，伸手替她正了正胸牌：“比防汛那天强多了。” 　　杏花娇嗔地瞪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集团大门，车门打开，江凤第一个下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清脆的一声响。她今天穿了套深蓝色西装，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眼镜后的目光一如既往地锐利。　　紧接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迈步下车——江为民，县官员。五十多岁，鬓角微白，眉宇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可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早已看透一切。　　“江书记！”杏花快步迎上去，伸出手。　　江为民握了握她的手，力道沉稳：“林董事长，久闻大名啊。” 　　杏花刚要客套两句，江凤已经在一旁开口：“爸，先去加工车间看看吧，他们的传统工艺是主打特色。” 　　江书记点点头，目光却越过杏花，落在了她身后的卫东身上。　　“这位就是卫东吧？农机站站长兼总经理？” 　　卫东上前一步，握手时微微低头：“江书记好。” 　　江书记打量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防汛抢险的英雄，不错。” 　　卫东一愣，没想到县官员会知道这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　　杏花心里一动，下意识看向江凤——她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表情平静，可耳尖却微微泛红。　　一行人走进加工车间，浓郁的谷物香气扑面而来。流水线上，金黄的麦粒在筛网间滚动，几位老师傅正手工分拣着最后一道工序的杂质。　　“我们的‘杏花香’系列全部采用传统石磨工艺，虽然效率比不上全自动化，但口感更好，市场反馈一直不错。”杏花介绍道。　　江书记抓起一把麦粒，在掌心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点头道：“确实香。” 　　江凤却微微皱眉，翻动手中的报表：“但传统工艺的成本比现代生产线高出15%，而且产能有限，如果扩大规模……” 　　“如果只是为了扩大规模而牺牲品质，那‘杏花’这个品牌就失去了根本。”卫东突然开口。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江凤抬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烁。　　江书记却笑了：“有道理。不过，市场不会因为情怀买单，你们怎么平衡？” 　　杏花深吸一口气，刚要回答，车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董事长！不好了！”安小强急匆匆冲进来，白大褂上沾着泥土，手里还攥着一把发蔫的麦苗--为了研究课题的需要，安小强申请在杏花村进行考察。　　“怎么了？”杏花心里一紧。　　“试验田的麦子出问题了！叶子发黄，根茎发软，像是病害，可我查不出原因！” 　　江书记眉头一皱：“走，去看看。” 　　试验田里，原本应该绿油油的麦苗此刻蔫头耷脑，叶片上泛着不正常的黄斑。安小强蹲在地里，手指拨开土壤，脸色越来越难看。　　“奇怪，我明明按照标准施肥的……” 　　江凤蹲下身，捡起一株麦苗仔细查看：“像是重金属污染。”，她想起了不久前小泥厂污染事件。　　“不可能！”安小强猛地抬头，“我们的土壤检测一直达标！” 　　江书记没说话，走到田埂尽头，弯腰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　　“最近用过什么新肥料吗？” 　　安小强摇头：“都是按配方来的，除非……”他忽然顿住，脸色一变，“除非是水源出了问题。” 　　杏花心里咯噔一下。　　一行人匆匆赶到灌溉渠边，江书记弯腰掬起一捧水，眯眼看了看，又递给卫东：“你觉得呢？” 　　卫东接过，手指在水里搅了搅，眉头越皱越紧：“水里有油膜。” 　　杏花心头一沉。　　上游是县里的工业园区，如果真是排污问题…… 　　江凤已经掏出手机：“我马上联系环保局。” 　　江书记却抬手制止了她，目光深沉地看向杏花：“林董事长，这事你怎么看？” 　　杏花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知道，这不仅是水源问题，更是县官员对她的一场考试。　　“如果是工业污染，我们必须立刻停止灌溉，并通知所有用水农户。”她声音很稳，“同时，我会以集团名义向县里申请紧急检测，并承担所有受影响农户的损失。” 　　江书记静静看着她：“你知道这意味着多大的成本吗？” 　　杏花直视他的眼睛：“知道。但杏花村实业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乡亲们的信任。” 　　江书记没说话，目光转向卫东。　　卫东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工具包：“农机站有备用水泵，可以先从老井抽水应急。” 　　江书记又看向江凤。　　江凤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法律上，我们可以追究污染方责任，但需要确凿证据。” 　　江书记终于笑了。　　他拍了拍杏花的肩膀，力道很重：“好，很好。” 　　转身走向车子时，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在县委会议室见到完整的解决方案。” 　　当晚，集团会议室灯火通明。　　杏花、卫东、江凤、安小强和富贵，还有福顺围坐在长桌旁，桌上摊着水质报告、土壤样本和法律条文。　　“环保局的初步检测显示，水里含有超标的镉。”江凤揉了揉太阳穴，“但工业园区否认是他们的问题。” 　　富贵急得直搓手：“这可咋整？要是传出去，咱们的品牌……” 　　“先别慌。”卫东敲了敲桌子，“老井的水还能撑三天，当务之急是找到污染源。” 　　杏花低头看着报告，忽然抬头：“小强，你上次说新试验的有机肥需要特殊水源？” 　　安小强一愣，猛地跳起来：“对啊！我用的是山后的泉水，如果那里被污染……” 　　江凤立刻站起身：“我去取样。” 　　卫东抓起外套：“我跟你一起。” 　　杏花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一揪。　　富贵凑过来，小声道：“董事长，江书记今天那话……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 　　杏花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他在等我们的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