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河畔 · 第二十七章：风雨彩虹

　　六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杏花村村委会大院，那棵歪脖子老枣树的叶子都蔫蔫地打着卷。树下挤满了人，连墙头上都骑坐着几个半大小子，手里攥着从家里顺来的黄瓜，咔嚓咔嚓地啃着。　　林杏花站在杏花河畔的磨盘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小心翼翼地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玻璃罐子，阳光透过玻璃，把里面金灿灿的黄芪切片照得晶莹剔透。　　“乡亲们看仔细了！“富贵不知从哪借来个扩音喇叭，声音震得枣树上的知了都噤了声，“这就是咱们在安徽亳州药材市场亲眼看见的好货色！“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王寡妇挤到最前面，粗粝的手指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敢去碰那玻璃罐。“哎哟俺的娘诶，“她眯着眼对着太阳看，“这黄澄澄的，比金子还好看哩！“ 　　“二十三块八一斤！“富贵故意拖长了音调，手指比划着数字，“比咱种的玉米贵两倍还拐弯！“ 　　林老汉的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时，后腰上的补丁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杏花啊，“他声音发颤，“这玩意儿真能卖上这价？“ 　　杏花不急着回答。她拧开玻璃罐，取出几片黄芪分给前排的人。“都尝尝，“她眼睛亮晶晶的，“这是人家用套种的黄芪泡的茶晒干的。“ 　　王寡妇把切片含在嘴里，突然瞪大眼睛：“甜的！还带着麦香！“ 　　“这就是套种的妙处。“杏花跳下磨盘，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照片，“大家看，安徽那边的麦田，麦垄间距六十厘米，中间种两行黄芪。“照片在人群中传阅，上面金黄的麦浪间点缀着翠绿的药苗，看得人眼热。　　“可是......“赵老三蹲在墙角吧嗒旱烟，“咱往年也试过套种，收成不咋地啊。“ 　　“问得好！“富贵一个箭步蹿上磨盘，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这次不一样！第一，咱们引进的是皖北改良品种；第二......“他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烘干温度必须控制在58到60度，这样黄芪甲苷含量能到0.3%以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杏花从富贵手里接过瓷盆：“我们带去咱村的泥土到安徽做了个试，结果，大家看，黄芪在盆里长得多旺盛！” 　　人群后面突然传来咳嗽声。福顺推着辆独轮车过来，车上放着台小机器。“这是卫东按安徽图纸改的烘干机，“他拍着铁皮外壳，“温度能精确到半度！“ 　　杏花趁热打铁：“愿意参加的，今天登记。苗钱先垫三成，剩下的等收购时扣。“她顿了顿，“县里给保底价，按玉米价的一点五倍。“ 　　“俺报五亩！“李老汉突然吼了一嗓子，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闺女出嫁就指望这个了！“ 　　“俺家三亩！“ 　　“给俺记上两亩半！“ 　　人群呼啦一下围上来。杏花的小本子瞬间被汗湿的手印糊得看不清字迹。王寡妇挤不进去，急得直跺脚：“杏花！杏花！先给俺登记，俺家柱子开学等着交学费呢！“ 　　角落里，几个老庄稼把式围着福顺问东问西。老支书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垄距：“麦子不能太密，要给黄芪留够日头......“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和枣树的影子缠在一起。　　白露过后的第三日，天说变就变。那天晌午，杏花正在农机棚给新到的设备编号。铁皮棚顶被晒得发烫，汗水顺着她的脊梁往下淌。突然，一阵狂风卷着枯叶扑进来，棚顶“咣当咣当“响得像打雷。　　“要坏菜！“富贵冲进来，脸色煞白，“气象台刚发预警，暴雨马上到！“ 　　他们跑到晒场时，天已经黑得像锅底。第一滴雨砸在杏花鼻尖上，凉得她一激灵。转眼间，雨点就密得看不清十步外的麦垛了。　　“河堤！“富贵突然指着远处，“水涨上来了！“ 　　杏花村的田野正在变成汪洋。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枯枝烂叶，咆哮着漫过田埂。三百亩黄芪田里，沉甸甸的麦穗全都耷拉着脑袋泡在水里，嫩黄的药苗像溺水的小手，在水面上无力地摇晃。　　赵老三瘫坐在田埂上，蓑衣被风吹得翻起来像张破帆。“全完了......“他混着雨水的泪水在沟壑纵横的脸上横流，“俺把给老伴买药的钱都买了药苗啊......“ 　　第二天晌午，村委会的搪瓷门牌被人砸得咣当作响。　　“开门！退钱！“十几个汉子用锄头把砸着铁门，泥脚印从台阶一路延伸到会议室。王寡妇冲在最前面，一把揪住杏花的衣领：“你说稳赚不赔的！现在拿啥给俺柱子交学费？“ 　　富贵想拦，被人群推得撞在档案柜上。玻璃碎了，从安徽带回来的技术资料雪片般飞出来，落在泥脚印上。　　“大家冷静！“杏花的声音淹没在吵嚷中。有人掀翻了茶水桌，那个泡过黄芪茶的保温杯“咣当“滚到墙角，麦粒撒了一地。　　“都住手！“ 　　炸雷般的喝止震得窗棂嗡嗡响。浑身湿透的周展才站在门口，草帽滴着水，裤腿上沾满泥浆。他手里攥着把被冲垮的黄芪苗，根须上还挂着泥疙瘩。身后，卫东正指挥小伙子们往下卸抽水泵，柴油机的味道混着雨腥味飘进来。　　煤油灯把会议室照得通明，飞蛾扑火的影子在墙上乱晃。　　周县长把一株泡发的黄芪苗浸在清水碗里。奇迹发生了，那些发黑的根须竟慢慢舒展开来，像睡醒的手指。“看清楚了？“他声音不大，却让吵嚷的人群安静下来，“根没烂透就还有救！“ 　　“救啥救！“赵老三梗着脖子，“根没烂，苗都泡囊了！“ 　　周县长不慌不忙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县里特批五万救灾款，今晚就发。“他忽然抓起桌上的搪瓷缸——正是杏花从安徽带回来的那个，杯底还沉着两粒麦子，“老赵，八七年发大水，咱用门板当船运秧苗的事儿，你忘了？“ 　　窗外突然传来“突突突“的轰鸣。人们扭头看去，卫东正开着改装过的收割机驶过。后挂的抽水管像条银龙，“哗哗“地往河沟里吐水，在夕阳下划出道彩虹。　　下半夜，雨终于停了。　　杏花赤脚站在田里，冰凉的淤泥从脚趾缝里往外冒。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积水亮晃晃的。对岸传来富贵沙哑的吆喝：“三队！再挖条排水沟！“ 　　“快看！“突然有人惊叫。月光下，那些白天还东倒西歪的黄芪苗，此刻竟一株株挺直了腰杆。叶片上的水珠映着星光，像缀了满地的碎钻。　　周县长不知何时蹲在了田垄上，正教李老汉用柳条固定麦秆。“老哥，你看，“他指着苗根，“新须子都冒出来了。“老头咧嘴笑了，缺牙的牙床在月光下闪着光：“这苗子跟咱杏花村的人一样，命硬着呢！“ 　　更远处，新栽的防护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浑浊的河水正在退去，几只青蛙“扑通扑通“跳上漂来的芦苇叶，像乘着绿色的小船，晃晃悠悠地漂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