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河畔 · 第二十二章：血色公路

　　法医的尸检报告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江凤心头。她靠在病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报告边缘。窗外雨声渐歇，但病房里的空气依然潮湿而沉重。　　“神经毒素...”江凤低声重复着报告上的结论，“能在十秒内致人死亡，这种级别的毒物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卫东坐在轮椅上，左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而且时机掐得这么准，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病房门口，确认没有人在附近后才继续道，“审讯室里一定有他们的人。” 　　安小强推着轮椅靠近，压低声音：“我查了那个司机的背景。表面上是货运公司的老司机，但实际上...”他递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模糊的照片，“他去年在金灵水泥厂的年会上出现过，站在后排。” 　　江凤的瞳孔骤然收缩。照片上那个在车祸中想要他们命的男人，正举着酒杯，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而照片前排中央，赫然是金灵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果然是他。”江凤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止。”安小强推了推破碎的眼镜，“我黑进了货运公司的系统，发现过去半年，这个司机专门负责运送水泥厂的'特殊货物'——打引号的，记录上就是这么写的。” 　　卫东突然直起身子，石膏包裹的右臂撞在轮椅扶手上发出闷响：“特殊货物...会不会是那些污染物？梁教授的研究资料里提到过，水泥厂在偷偷排放超标废物。”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雨后泥土气息，在病房里形成一种奇特的压抑感。　　江凤突然掀开被子，忍着头部伤口的疼痛坐直身体：“我们得去查那个司机运送的到底是什么。还有...”她的目光变得锐利，“查查公安局里谁有机会在审讯时下毒。” 　　“这太危险了。”卫东皱眉，“你现在连走路都困难。” 　　“难道等他们再来杀我们一次？”江凤反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这次我们侥幸活下来了，下次呢？” 　　安小强突然咳嗽了一声，示意他们降低音量。走廊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病房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杏花拎着一个保温桶走了进来。她的眼睛还有些红肿，但脸上已经挂上了勉强的笑容：“我...我给你们熬了些鸡汤。” 　　江凤敏锐地注意到杏花的目光在卫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她想起车祸前杏花对卫东若有若无的关注，心里突然明白了什么。　　“谢谢。”江凤接过保温桶，刻意避开了杏花的手指，“正好饿了。” 　　“我来吧。”杏花给他们三个一人盛了一碗鸡汤，并端到他们跟前。　　“这位就是卫东常提起的杏花......同志吧？”安小强端起碗的俏皮的眼光从杏花脸上移到卫东脸上。　　”我是......“杏花低眉扣着手指头。　　卫东脸腾地红了。　　江凤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表情。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卫东清了清嗓子：“杏花，我们这边没什么大碍，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给你......你们打了几个电话没打通，“杏花低头扣着手指头：”准备向公安局报案......才知道你们出事了。“她情不自禁地问卫东：“很疼吗？” 　　“我没事......“卫东下意识地睃了一眼江凤。江凤低头看着手机。　　”你没别的事吧？“卫东笨拙地问。　　“我没别的事，就是来看看，”杏花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们有重要的事要谈，我不打扰了。”她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下脚步，“只是...请小心。金灵她...她叔叔在县委办公室工作，表兄是公安局的王进才队长。” 　　门关上后，三人面面相觑。　　“王进才？”安小强迅速在平板上调出资料，”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副队长，主管重大刑事案件...包括交通事故调查。” 　　江凤冷笑一声：“难怪肇事司机能这么快被灭口。” 　　卫东的表情变得凝重：“县委办公室...我记得金灵的叔叔是金世昌？县委办公室主任？” 　　“对，地方上的实权人物。”安小强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面对的不只是一个水泥厂老板，而是一整个地方利益集团。” 　　江凤的手指紧紧攥住被单，指节发白：“梁教授的研究威胁到了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要灭口。现在我们接手了调查，他们也想要我们的命。”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树枝上，发出刺耳的叫声。　　“我们得找到确凿证据。”卫东最终打破沉默，“梁教授的研究数据里一定有线索。” 　　安小强推了推眼镜：“说到这个...我头两天跟梁教授反映了杏花河污染情况，一直未见回复。昨晚收到了梁教授文件中的一个加密文件夹。”他调出几份文档，“这些是近五年来水泥厂周边村庄的疾病统计，特别是儿童白血病发病率...” 　　江凤凑近屏幕，倒吸一口冷气：“比全县平均水平高出二十倍？” 　　“而且呈放射状分布，离水泥厂越近的村庄发病率越高。”安小强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梁教授还采集了土壤和水样，重金属含量全部超标。” 　　卫东的拳头砸在轮椅扶手上：“这些足够定他们的罪了！” 　　“问题是，怎么把这些证据送出去？”江凤冷静地指出，“金灵的表兄在公安局，叔叔在县委。普通渠道根本行不通。” 　　安小强突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在省报有个同学，专门做调查报道的。如果我们能把资料发给他...” 　　“太危险了。”卫东摇头，“他们肯定在监控我们的通讯。” 　　三人再次陷入沉思。江凤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乌鸦上，它正用喙梳理着羽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有个想法。”江凤突然说，“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我们就制造一场他们无法控制的舆论风暴。” 　　卫东和安小强同时看向她。　　“首先，我们需要更多实地证据。”江凤解释道，“水泥厂的实际排污口，受害家庭的第一手证词...安小强，你能把这些和梁教授的数据做成一个完整的调查报告吗？” 　　“没问题。”安小强点头，“但我需要至少三天。” 　　“其次，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发布渠道。”江凤继续道，“不能直接联系你省报的同学，太容易被追踪。我们可以...” 　　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三人立刻噤声。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胸前的警号显示他正是王进才。　　“听说你们醒了，我来做个笔录。“王进才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睛却冷得像蛇，“关于那起交通事故。” 　　江凤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王进才的目光在病房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安小强的平板上。安小强迅速锁定了屏幕。　　”事故调查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卫东挡在江凤床前，声音沉稳。　　王进才笑了笑：”例行公事而已。肇事司机突发疾病死亡，总要有个交代。”他走近病床，突然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尸检报告，“看来你们已经看过这个了？” 　　江凤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神经毒素“几个字上微微停顿。　　“我们有权知道真相。”江凤直视着他的眼睛，“毕竟差点丢了性命。” 　　王进才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官方式的微笑：“当然，当然。不过有些真相...“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可能对健康不利。“ 　　病房里的温度仿佛骤降。王进才慢条斯理地将报告放回原处，手指在纸面上留下几道几乎不可见的褶皱。　　“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听说你们在调查金灵水泥厂？作为警方，我建议你们...适可而止。”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毕竟，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卫东的轮椅猛地向前移动半米：“这是威胁吗，王队长？” 　　王进才后退一步，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善意的提醒。好了，不打扰你们休息了。”他走向门口，又回头补充道，“对了，医院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照顾你们。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门关上后，江凤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在监视我们。”安小强低声说，“那个'最好的医生'肯定是他的眼线。” 　　卫东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他们知道我们在调查，而警告我们停止。” 　　江凤却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其他两人都愣了一下：“正好相反，这证明我们找对方向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他们害怕了。梁教授的数据里一定有能彻底摧毁他们的东西。” 　　“问题是，现在我们怎么行动？”安小强推了推眼镜，“医院里外都是他们的人。” 　　江凤看向窗外。那只乌鸦已经飞走了，只留下空荡荡的树枝在风中轻颤。　　“我们需要帮手。”她轻声说，“一个他们想不到的人。” 　　卫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突然明白了：“杏花？” 　　“她熟悉这里，又不受他们怀疑。”江凤点头，“而且...”她想起杏花看卫东的眼神，“她有足够的理由帮助我们。” 　　安小强已经开始在平板上快速操作：“我可以把关键数据加密后存入一个微型U盘，杏花可以帮我们带出去。” 　　“太危险了。”卫东皱眉，“如果被发现...” 　　“比坐以待毙强。“江凤打断他，”明天等杏花来送饭时，我们试探一下她的态度。” 　　夜幕降临，医院的走廊逐渐安静下来。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偶尔经过，又渐渐远去。江凤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回放着车祸前那一秒看到的司机面孔——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和今天王进才的眼神如出一辙。　　她侧头看向旁边临时加床上熟睡的卫东。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锁。　　江凤轻轻叹了口气，转向另一边的安小强。他趴在平板电脑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一张金灵水泥厂周边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点——每一个都代表一个白血病患儿家庭。　　窗外，乌云再次聚集，遮住了月光。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仿佛预示着另一场风暴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