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河畔

第二十一章:暗流涌动

  清晨的杏花河笼罩在一片薄雾中,河面上漂浮的死鱼若隐若现。林杏花蹲在河滩上,手指轻轻拨弄着一尾翻着白肚的鲤鱼,鱼鳃里渗出的血丝在浑浊的河水中晕开,像极了昨日卫东呛水后咳在她手心的血沫。   “省里的检测报告被压下来了”。   杏花猛地回头,看见宁富贵站在堤岸上,脸色阴沉得可怕。晨光穿过他指缝,照在他手里那份文件的封面上——“杏花河水质检测报告”几个大字被盖上了“内部资料”的红色印章。   “金灵他叔找了关系。”富贵的声音压得很低,“报告说污染源不明确,需要进一步调查。”   杏花盯着那个刺眼的红章,耳边又响起昨日卫东落水时的扑腾声。那个曾经被金灵欺负的孩子,到底还是保留着男孩子的倔强——明明怕水怕得要命,见她跳河还是拼命往这边游。   “江律师呢?”她掸了掸裤脚的泥点,布鞋已经吸饱了河水,沉甸甸的。”   “在村委会发火呢。”富贵左右张望了一下,“她刚接到电话,说县里要成立'联合调查组',让她'配合工作'。”   村委会的老式吊扇吱呀作响,掀动着桌上散落的照片。江凤正在打电话,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西装,衬得脸色愈发阴沉。   “王局长,这份报告明显有问题!”她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我们昨天取的三个样本都显示...”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辩解声。江凤突然冷笑一声:“好啊,那我直接向省厅反映。”她挂断电话,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杏花。   “他们做了手脚。说是在正常波动范围内。”   杏花凑近看那份报告,发现采样日期竟然是上周的。她想起昨天江凤抢救卫东时,散落的发丝黏在苍白脸颊上的模样,那双总是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毫不犹豫地按压着卫东的胸膛。   “我们可以...”   “没用的。”江凤打断她,“现在走正规渠道行不通了。”她突然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录音笔,“得用点非常手段。”   窗外传来摩托车熄火的声音。卫东拎着个塑料袋进来,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漱完。他的目光先落在杏花身上,确认她无碍后,又转向江凤:“药买来了,你过敏还没好...”   “放着吧。”江凤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杏花突然发现江凤的锁骨处有片红,正是昨日卫东被救上岸时,死死攥过的地方。那个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光鲜亮丽的女律师,对卫东的关心远不止老同学那么简单。   杏花村小学的操场上,十几个孩子正在上体育课。江凤站在围墙外,举着相机悄悄拍摄。镜头里,孩子们普遍比城里同龄人矮小,有几个还明显有皮肤问题。   “你在干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女教师警惕地走过来。江凤迅速收起相机,亮出律师证,露出职业性的微笑:“我是江凤律师事务所建师,想了解杏花河被污染情况。”   女教师将信将疑,但还是带她去了医务室。简陋的医务室里,江凤翻看着学生体检记录,眉头越皱越紧——近三年来,学生发育迟缓的比例从15%上升到了32%。   “这些孩子都住在河边吗?”   女教师点点头:“大部分都是。最近两年,生病请假的孩子越来越多了。”   江凤的指尖停在一份病历上——“反复腹痛待查”。她悄悄用手机拍下了这页。   江凤灵机一动,又去杏花村小学校长办公室。江凤说明来意后,朱校长热情招待了她,爽快答应了她明天带几个受害孩子去县医院检查的请求。   县医院的走廊上,江凤焦急地等待着。诊室门开,穿着白大褂的瘦得有点“走样”的女医生走了出来。   “检查结果出来了。”女医生推了推眼镜,“确实是重金属超标引起的发育障碍。”   江凤攥紧了拳头:“能确定是河水污染吗?”   “理论上可以,”女医生压低声音:“但需要更多样本。昨天有人打过招呼了,院里不让接这方面的检测。”   “为什么?”江凤也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女医生摇了摇头。   ......   诊室里,江凤正在查看一个来自杏花村的小患者。孩子的手臂上长满了奇怪的红疹,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医生说治不好,要去省城...”   江凤悄悄塞给妇人一张名片:“打这个电话,就说是我介绍的。”   傍晚时分,杏花在村委会门口拦住了正要离开的江凤。   “谢谢。”她递过一个粗布包着的饭盒,“自己腌的咸菜。”   江凤愣了一下,接过饭盒时,杏花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显然是今天在小学调查时弄的。   “不必谢我。”江凤的声音很轻,“这些孩子...太可怜了。”   远处,卫东正在和几个村民说话。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你们...”杏花绞着衣角,头脑里闪过昨天眼前这个女子为他做人工呼吸的镜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吧?”   江凤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回了她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是啊,从小学、高中都是。”她顿了顿,“他从来没跟你说过?”   杏花摇摇头。她忽然想起小学时卫东赠给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情景,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县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格外刺鼻,混合着某种金属器械特有的冰冷气息。卫东坐在急诊室外的蓝色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他刚把两个浑身水肿的杏花村村民送进急诊室,此刻正盯着墙上“静”字发呆。那字下面挂着的老式挂钟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这消毒水味还是这么冲。”卫东揉了揉鼻子,想起高中时第一次来医院看望发烧的安小强,当时江凤还特意买了三个医用口罩,结果他们三个都嫌闷给挂在了耳朵上。   诊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高瘦男子快步走出。白炽灯下,他胸前的听诊器反射着冷光,左胸口袋插着的钢笔却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金属光泽——那支笔卫东再熟悉不过,笔帽上刻着“2003级一班“的细小字样。   “卫东!”   熟悉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卫东猛地抬头,看到那张褪去稚气却依然带着标志性酒窝的脸。安小强的眼角已经爬上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初,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医者特有的敏锐与温和。   “小强!”卫东一个箭步上前,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他闻到对方身上消毒水混着淡淡碘伏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精气息,那是医院特有的气息。“我俩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刚才我还念叨你呢!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刚调回来。”安小强松开手,用力捶了下卫东的肩膀,力道和高中时一模一样,“正准备找老同学聚聚,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他的白大褂下露出浅蓝色衬衫领子,袖口卷起两折,露出结实的小臂。   卫东突然注意到安小强胸牌上“副主任医师”的字样,不禁咂舌:“都当上副主任了?我记得你不是在省人民医院吗?”   安小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狡黠:“去年考了在职博士,导师非要我回基层做课题。”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正好可以盯一下你跟江凤。”   “乱点鸳鸯谱。”卫东只感觉耳根发热,不自觉地摸了摸后颈。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缕阳光,正好照在他泛红的耳尖上。   “给你开个玩笑,”安小强跟路过的护士点头示意,然后正色道,“别说我了,介绍一下你这两年的情况。”   卫东将两手交叉放在脑后,靠在墙上:“一言难尽。农机公司改制,我应聘当厂长干了不到一年,公司就卖给私人了。”他苦笑着摇摇头,“现在是个待岗青年,偶尔帮村里跑跑运输。”   “我记得你说过,你在杏河村有个要好的女同桌,”安小强突然坏笑着凑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打住!”卫东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迅速转移话题,“对了,我刚送来的两个村民情况怎么样?”   安小强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初步怀疑是重金属中毒,具体还要等化验结果。”他看了看手表,“走,中午我请客,咱们边吃边聊。“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县城的水泥路面,两人穿过医院前的小广场,热浪扑面而来。卫东眯起眼睛,看到远处护城河的水面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杏花楼酒家”的包厢里,空调呼呼地吹着冷气。热气腾腾的砂锅鱼头冒着香气,红油在汤面上形成一层诱人的光泽。因为卫东开车,安小强要了几罐冰镇可乐,自己则开了一瓶红星二锅头。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酒液在杯中荡漾。   “还记得高中毕业那天吗?”安小强夹了块鱼脸颊肉放进卫东碗里,“我们三个在河堤上喝啤酒,江凤哭得眼睛都肿了。”   卫东的筷子顿了一下:“她那时候就说要去学法律,说要帮老百姓讨公道。”他想起那天江凤扎着马尾辫,发梢被河风吹得飘起的样子。   “卫东,你实话告诉我,”安小强突然压低声音,“昨天是不是江凤来医院了?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时,我看见一个女士领着几个小学生上车,背影特别像她。”   卫东的筷子停在半空:“你没追上去?”   “别提了,”安小强仰头灌了口白酒,喉结上下滚动,“刚跑出候诊室,车就开走了。”他的脸颊已经泛起红晕,“她昨天是带学生来体检的?”   “嗯,几个杏花村小学的孩子。”卫东夹了块鱼肉,却没往嘴里送,“她拿着省厅的介绍信,调了近五年杏花村儿童的血铅数据。”   安小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触目惊心,最严重的一栏用红笔圈了出来:“杏花村小学三年级2班,平均血铅值187μg/L......江凤真是本性难移啊!”   他给卫东倒了杯可乐,气泡在杯中噼啪作响:“还记得在实验小学那年吗?几个当地同学妒忌你是工人子弟想揍你,是江凤挡在你前面。“安小强的脖子开始泛红,”高中毕业那会儿,全校都知道她暗恋你......你是怎么对她的......”   “小强,”卫东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可乐罐上的水珠,“江凤的事以后再说。你觉得村民和孩子们的病,跟河水污染有关吗?”   安小强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酒意似乎消退了几分。他取出一张CT片对着灯光:“这是江凤提供的一个九岁女孩的资料,骨骼铅沉积已经影响发育了。”   灯光下,CT片上那些不正常的白点像撒落的盐粒。卫东突然想起杏花的小侄女,那个总爱缠着他讲故事的女孩,最近总是捂着肚子喊疼。他接过CT片,手指微微发抖。   “需要更多证据。”卫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我听同事说昨天江凤也是这么说的。”安小强从钱包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我导师在省职业病防治院,他愿意帮忙做权威鉴定。”他突然压低声音,“你给老同学捎个信,如果她决定去省城找我导师,我可以当向导。”   窗外,暮色中的护城河泛着诡异的红光,像稀释的血水。卫东望着河面,恍惚间又回到高中毕业那天。他们三个人坐在河堤上,江凤红着眼睛说要学法律,安小强说要当医生,而他——他说要回来建设家乡。十八年过去,安小强成了医生,江凤成了律师,只有他......   “为了那些孩子,”安小强举起酒杯,玻璃映着窗外的晚霞,“也为了...我们的青春。”   饮料罐与酒瓶相碰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卫东恍惚间又看到十八岁的江凤,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毕业时塞给他的那首《星星与月亮》还压在抽屉最底层;前天她在河岸抢救他时,手心传来的温度似乎还留在皮肤上;旋即又闪过一张满是泪痕的脸——那是他从杏花小学转学实小时见到杏花时的样子。   “小强,”卫东突然放下筷子,金属碰撞瓷盘发出清脆声响,“帮我约你导师,我和江凤跟你一起去。”   安小强眼镜后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才是我认识的卫东”,然后与卫东击掌:“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