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一百零一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初秋时节,百花凋零,周国公府的扶桑花树,因久无人打理,落叶洒在正堂,扶桑花颓败于枝头。   依照皇后的旨意,贺兰敏之于今日流放雷州。   “那不是贺兰郎君吗?从前那样风光,竟然也有今日。”   “可不是!谁能想到,这贺兰敏之趁着荣国夫人丧仪,私敛财物,听说,还妄图陷害太子。那太子是什么人,陛下和皇后的心尖肉,皇后能轻易饶了他吗?”   秋风萧瑟中,贺兰敏之只披了一件单衣,赤足走在冰凉的泥地上,镣铐在地上擦出火花,一旁过路的百姓无不肆意指点着他。   偶尔有人向他扔来菜叶,泼脏水,丢鸡蛋,他都不为所动,眼眸早已不复旧时清亮,只一味麻木的盯着地面。   他没看见的是,清婉一袭素袍,骑着红骢骏马,默不作声的跟在贺兰敏之不远处的身后,听着街头百姓窃窃低语,并不打算理会。   “你们听说了没?就那恒阳县主,原本是要指婚给太子的,也被他给抢了先,焉知不是他早有预谋,一早就对县主行不轨之事?”   “言之有理,太原王氏那么出挑的女儿,不还是被他糟蹋的香消玉殒了,王氏的人现如今,也对他喊打喊杀,当真痛快至极!”   清婉手中的缰绳愈发攥紧了些,努力压制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她越努力克制,周遭肆无忌惮的谩骂声就愈发刺耳。   他们无不恶意的揣测着敏之的用心。   “从前都说,这贺兰敏之是天之骄子,年纪轻轻就在弘文馆任职,你们猜,他之所以能得此赞誉,都扯过多少人的肚兜?”   过路的百姓闻言,皆哄然而笑。   “听说他和当今太子妃的关系也不一般,要不,怎么深更半夜往人闺门里跑?他那么受荣国夫人的喜欢,会不会他俩也……”一位年轻的儿郎大着胆子的打趣,惹得身旁的娘子们一路脸红到耳根。   “青天白日的,混说什么?荣国夫人都在耄耋之年了,哪能经得起毛头小子的折腾?”   “哈哈哈哈,你比我想的都远了,我还没说到那呢!”   清婉的眸中闪过寒光,刚将手背到身后,准备抽出长枪,好好教训教训这些背后嚼人舌根的腌臜败类。   忽闻一声哨响,一队穿着蓝甲的官兵自道路两侧飞驰而来,将说了一路闲话是百姓赶到路旁。   来的是东宫太子的府兵。   所有人都以为,太子是怕贺兰敏之言行无状,伤到路旁的百姓。   只有贺兰敏之自己知道,哪怕当日,他说了那样混账的话想将李弘赶跑,但是李弘,却还是不声不响的为他挡住了几乎所有的谩骂和诋毁。   想到这里,他伸手抚了抚怀中的玉笛,还带着他残存的体温。   “东宫太子府,奉命押送重犯,闲杂人等退让!”   清婉听见熟悉的嗓音,哑然回眸。   只见裴璇身披蓝甲,秀发高高挽起,手中长剑镂着玉兰花,似是漫不经心的经过她身侧。   “别怕,”裴璇的声音落在风里,如玉兰般纯澈,“我在这,你放心。”   “阿璇,”清婉刚欲开口,再抬眸时,裴璇已经从她身侧掠过,疾驰到敏之身前。   “东宫太子府,奉命押送重犯,闲杂人等退让!”   裴璇将长剑挡在身前,在清婉的记忆里,裴璇虽剑法卓群,却鲜少披上戎装。   而此刻,容光焕发的裴璇就挡在贺兰敏之身前,让身旁的百姓不再敢上前进犯,以雷霆之势,震慑住大街小巷看热闹的市井小人。   “走,”   裴璇一声令下,数百将士整装待发。   此时,敏之抬起被阳光刺痛的眼眸,轻扯起嘴角。   也许是太久没见到如此明媚的阳光,此刻,汗水顺着他蓬乱的碎发淌到眉眼,落入胸膛,怀中的玉坠敲打着笛子的声音琳琅,就如同数年前,与清婉初见时那样。   那时,他还是不喑世事的少年郎,在青翠如茵的草坪间纵马欢歌,道不尽的丰神俊朗。   而如今,唯余脚下泥泞,眸中仓惶,他顺着面前的水坑,只看见自己如今消瘦惨白的面庞,眸中阴霾笼罩,似被漫漫长夜消磨的那些时光。   回不去了。   身后的官兵见他迟迟不动身,毫不客气的推了下他的肩膀。   “看什么呢,快走!”   行至城墙下时,裴璇骤然回身。   “皇后殿下让我送你到长安城郊,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裴璇让大军退回城内驻守,熙熙攘攘的百姓早已散去,不远处传来一声莺啼,她命官兵打开城门,起身下马,向贺兰敏之行了一礼。   “这一拜,我替太子殿下,谢过贺兰郎君。”   敏之笑了,笑得并不好看,笑容落在苍白消瘦的脸颊上,显得有些瘆人。   “他若真想谢我,来年春日,便在我的坟头,替我浇上一碗酒喝。”   说罢,敏之迈着轻松的步子,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只身出了城门。   而清婉一直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故作轻松的与裴璇寒暄,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哀戚,心中如火烧般炽热。   “就快了,就快了。”她这般安慰着自己,在城外埋伏的五千精兵一哄而入时,她攥着缰绳,冲向属于她的战场。   马声嘶鸣间,卷起滚滚黄沙,长安城外埋伏的军兵有足足五千之数,押送敏之的官兵不过百人,浩浩荡荡的大军推开长安城门,要向城内掠入,被裴璇率领的太子府兵生生挡在近前。   远处,一个戴着斗篷的身骑白马的年轻郎君,眼中寒光一凛。   “既然来了,”手中的长刀出鞘,“那就玩玩吧。”   这是从吐蕃来的精兵铁骑,一向不擅长作战的太子府兵很快便落了下风。   唯有清婉,手持长枪,拼死搏杀,她砍断敏之的镣铐,将随身佩的长剑递给他。   “今日一战,生死未明,如有变故,你可怕?”   清婉唇边笑意朗然,敏之靠在她身后,眸中闪烁着炽热的星火。   “不怕,”贺兰敏之持着长剑,贯穿了敌军的胸膛,喷薄在脸颊上猩红的鲜血溅起眸中久违的明媚。   “若生死难料,那我便同这天命,赌一场。”   长安城外,一众将士拼死搏杀,清婉手执长枪,利刃穿风而过,她将敌军的尸身甩了几丈远,在场的将士无不胆寒。   “给我杀了她!”   眼见着清婉以一敌百的阵势,斗篷底下的人终于按捺不住,高声下令。   “取杨氏性命者,事成之后,必封侯拜相!”   听到有封赏,原本漫无目的搏杀的吐蕃将士眼中泛着金光,数千余人列阵向清婉而来,清婉纵然武功卓绝,亦难破此重围。   千钧一发之际,长安城中传来阵阵呼声,裴行俭率一众将士自城内鱼贯而出,将作乱的吐蕃将士重重包围,意图突破关卡,搭救清婉。   但此时,一切都为时太晚。   之前的打斗已经耗费了清婉太多的气力,身下马匹被人砍去双蹄,马儿长啸一声,她没稳住身形,从马上坠落时,敏之将她护在身下。   耳边传来刀剑刺破血肉的声音。   “敏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句。   回应她的,只有鲜血淌落身侧滴滴答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