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一百章】恨到归时方始休

  清漪眼睁睁的医官为武三思诊治,替他敷上最好的创药,而她却再无还手之机,只能任由着详刑寺的官兵将她的双手绑缚。   “你为什么……”   武三思自昏迷中醒转,第一句话,竟是问她为什么。   清漪生平第一次觉得,面前的人天真的可悲。   “你问我为什么?你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取你性命?”清漪冷笑着嘶吼,被人狠狠钳制在地上,却丝毫不惧怕,端的是恨意昭彰。   “自你入将军府,我给你的是贵妾的地位,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你比将军夫人活的都风光,难道在你心里,我竟然还是比不过已详刑寺监牢里牢里的贺兰敏之?比不过那个穷的叮当响的曲弘逍?”   武三思捂着胸口,一步一步的向她靠近,无不痛心的质问着。   “我这样爱你,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屈辱和不甘渗入他贲发的血脉,几乎就要摧灭他残存的理智。   “你拿什么和曲郎比?”清漪无不阴狠的啐道,“你待我好,无非是因为,我长得像你阿娘而已,不是吗?”   “当年在仙乐坊,你也是为了我与你阿娘五分相似的容貌,才和贺兰敏之当街争抢。你说你爱我?武三思,你醒醒吧,从始至终,你爱的人只有你自己。”   “你说你阿娘最爱吃精致漂亮的点心,但事实上,当年你从府衙偷来的糕饼,你阿娘一口都没有吃到,你送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断气了。你说你阿娘身姿轻盈,那不过是为生活所迫,她把所有的钱粮都给了你,可是你呢?你一事无成,你连你阿娘都护不了……”   还没等她说完,武三思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怒火,抬手给了她一记耳光。   “你住口!”武三思的胸口一起一伏,血色自胸膛紧实的绷带下洇出。   清漪被武三思一巴掌掀倒在地,嘴角渗着血丝,却不顾红肿的脸颊,镇定自若的将鬓发挽在耳后。   “心虚了?”清漪抬起冰冷的眼眸看着他,“你就是个混账,苟活二十余年,依然一无是处,你拿什么和我的曲郎比?曲郎才高八斗,年少登科,若不是被你陷害,怎会含冤自焚?待在你身边的每一刻,和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觉得恶心至极。”   “穆清漪,”   武三思长呼了一口气,试图掩饰住自己语气中的颤抖。   “这三年里,你对我,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   武三思附身,挑起清漪的下巴,就像从前做过许多次的那样。   “不曾。”   清漪看着武三思愈发阴鸷的神情,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你玩弄别人的真心,践踏旁人的生命,时至今日,你竟还问我,我可曾爱过你?”   “够了!”   随着一声怒吼,武三思发狠的她的脖颈,不过半晌,清漪的眼眶中泛着泪花,脸色憋得涨红。.   她却并未做无谓的挣扎,只用尽全身的气力,从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我真恨,恨我自己怎么没能杀了你。”   她将这句话从牙关中一字一句的挤出来,武三思蓦地松手,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他冷眼看着清漪匍匐在地,止不住的作呕。   “将她锁在这,找人看好她,不许她死了。”   将军府的侍从得令,将斥骂不已的清漪架起来,按照武三思的意思,她的手脚被铁链死死缚在床榻的角落。   “将军怎么不杀了我,这不是你一贯的作风吗?”清漪在床榻间挣扎不休,看着武三思的手抚上她的身体,只觉得胃中翻腾不休。   “你不是恶心我吗?你不是恨不能想杀了我吗?我告诉你,你既入了将军府,这辈子都是我的人,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这一生,你都只能靠我的施舍度日,想死,由不得你。”   武三思猛地吻上清漪的唇,看她不住挣扎的样子,力道愈发凶狠,疯狂发泄过后,几近昏厥的清漪在他身下苟延残喘,他却并未觉得痛快,取而代之的,是回荡在心头中不知名的酸涩。   “那把匕首,是我送给你的,你还记得吗?”   清漪已然昏在床榻间,自然是不会回应他,武三思坐在榻上细细打量着清漪的眉眼,看着她被铁链绑缚的双手勒出红痕,下意识的揉搓着。   “可如今,你却想用它来取我性命。”而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霎然松开了清漪的手。   “若不是为了你的相貌,我早就杀了你。”   说罢,他嫌恶的朝门外而去,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右卫将军府,落霞别院。   “不过是一个舞姬,又称不上绝色,竟能唤回武将军三分良知。”   屏风后,钟正点着孤灯,正与面前带着仙鹤面具的男子对弈。   “还真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连匕首都拿不稳,白白辜负了我布好的局。”   钟正似乎有些怅然,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淡淡的说道,“你输了。”   “你从来料事如神,”那男子将棋子收到匣中,笑着迎合他。   “要成事,可不光得筹谋得当,时运不济,做什么都难成。”钟正倒了碗热茶,轻轻吹着茶汤上的浮沫。   “就比如上次,好容易找到和皇后结仇的王内侍,结果呢,万事俱备,那碗汤还不是让她姊妹喝了?”犀利的狠绝在他眸中一闪而过,“若不是如此,武皇后早就是我刀下野鬼了,我炼制多日的洋金花粉,怎么就没能把她毒死?”   “武皇后其实……”他刚想开口反驳,被钟正冷然的目光刺到,终没有说出下半句。   “再便是这次,”钟正将茶碗放下,狠狠摔在桌子上,“我虽能看出来,穆清漪进府别有目的,也几次三番的在她面前提起曲弘逍,就是为了让她找时机害死武三思,可谁知,她这么不中用。”   “穆清漪即便没能杀了武三思,却也顺水推舟,把贺兰敏之拉下了水,若不是你一早将陷害贺兰敏之的计谋,无意中说给她听,她也不会那么急着,央求武三思带她进宫,向贺兰敏之通风报信,再让王滢去东宫拜谒太子妃,贺兰敏之还不是乖乖掉在您的股掌之中了?听说那杨二娘子,闻听贺兰敏之的变故,已然病入膏肓了,穆清漪这颗棋子,也不算一点用都没有。”   “说到传闻,我听武三思说,最近当朝天子一病不起,已是皇后在把持朝政?”钟正冷笑问道,屋外晚风吹过,滴滴答答的落着雨。   “确有此事,昨日,皇后颁布将贺兰敏之贬去雷州的诏令后,太子想求情,已被皇后禁足在东宫了。”   “是时候了,”钟正将枕榻边尘封的寒刀拿起,电闪雷鸣间,他看见寒刀影下,面目扭曲的自己。   “这次,叫她与太子,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