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九十一章】故欹单枕梦中寻

  耳边传来一阵沸水翻滚的声响,鼻尖透过沁人心脾的药香,敏之幽幽醒转时,发现自己倚着外婆的床榻睡着了,身上还多了一件冬日的披风。   外婆躺在榻上,胸口一起一伏,睡得极安详。   他揉着酥麻的双腿起身,外袍滑落在地,他又附身去捡。   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发现,上面绣着唯有皇后能用的织锦凤凰。   睡眼迷蒙时,瑶华推开门扉,端着热腾腾的羹汤而来,“国公,侍疾辛苦,吃些东西吧,这是您夫人送来的。”   “嗯,”敏之坐在床榻边的躺椅上,将温热的汤盅捧起,似是饿坏了,狼吞虎咽的吃着。   “慢些,不够还有。”瑶华见状忙在旁规劝,敏之神色一怔,苦笑说,“外婆她从前,也总是叫我慢些。”   “外婆,这次终于轮到我劝你了。路太黑了,你慢些走,等等孙儿。”   他看见外婆的眼睫忽的动了下,再顾不得衣衫上的斑斑泪迹径直扑了上去,泪水顺着眼眶滑落,门外风声不绝于耳,相携的夫妻站在门口的回廊下,见敏之欣喜的推开门扉,神情忽的凝滞。   “外婆醒了,”敏之将面上的泪痕拭去,阿昭看着他通红的眼眶,莫名心痛的抚上他日益瘦削的面庞。   “阿姑醒了,那太好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李治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开怀而笑,在他之后,阿昭扶着敏之,清婉拉着裴璇,李贤挽着李弘,李显带着年幼的弟弟妹妹,一行人自门扉而入,长跪于地,看着杨元柔斜倚软枕,气色较比从前好了许多。   跟在最末的瑶华见此情状不禁皱眉,再抬眼去看阿昭与神色陡然黯淡的李治。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回光返照。   “明允,明允呢?”杨元柔有气无力的向不远处的李贤招手,“来,过来,让外婆看看。”   曾经斗志昂扬的李贤此刻早已泣不成声,看着外婆慈爱苍老的模样,心头忏悔,跌跌撞撞的走上前去。   李贤紧紧攥住外婆的手,强忍着抽泣。   “你往后,要听你阿娘的话,切勿再与你阿娘斗气了。”杨元柔有气无力的叹息着,李贤见状忙跪在外婆榻前。   “外婆,从前孙儿不肖,惹外婆忧心难过。孙儿以后,再不会了,只要外婆能好起来。”   她看见李贤诚恳的样子,心下稍安,转头去看站在一旁的李弘。   “弘儿的咳疾可好些了?冬日里还会发作吗?”   “好多了,外婆放心。”李弘脸色还有些青白,但气色照比从前已经好了许多。   “阿姑,我已经在准备禅位的事宜,过几日,等弘儿身子大好,我便让弘儿继位,阿姑尽管放心。”李治虽是帝王之身,但仍然以孝礼待她,言辞恳切恭谨,眼中水汽弥漫,在她床榻前长跪而拜。   “得婿如此,我没什么不放心的。阿昭,”   “阿娘,”李治身旁的阿昭早已泣不成声,听见杨元柔的呼唤,赶忙上前去拉住娘亲的手。   “我这一生,到头来,也唯有你这一个女儿了。前数十年,都是娘亲亏欠了你,日后,你要珍重自身,凡事,与夫郎有商有量,我曾教过你,陛下真心待你,你亦应真心待之。”   “阿娘,你放心,你说的话,我一字一句都记得,阿娘,都是我不好,若是我听你的话将你留在洛阳,你不会……”泪流满面间,阿昭看见母亲有气无力的咳了两声,心中悔恨难当。   “人各有命,这又怎能怪你?”即便如此,杨元柔还是伸手去挽阿昭被泪水浸湿的几缕鬓发,“往后,万事都得你自己做主了。”   身前的阿昭伏跪于地,一时脱力,被李治仓皇扶在怀里。   “敏之,绾绾。”   听见外婆的呼唤,清婉拉着神情略显呆滞的敏之,跪在杨元柔的床榻前。   “好孩子,”杨元柔探出手去,想要如幼时一般摸一摸敏之的头发。   但是敏之实在太高了,他半跪于地,眼眶通红,强作笑颜。   曾经,外婆送他去京城,他满含热泪的与外婆道别。   可是如今,他不想这样,他盼着无论何时,外婆都能记得起他的笑颜。   “外婆,”   杨元柔的手拂过敏之的头发,一如旧年。   “自你与绾绾成婚,我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往后,你们要学着你姨母与姨父的样子,互敬互爱,外婆不求你往后有什么大出息,只盼着你,能幸福快乐,终此一生。”   杨元柔的气息逐渐微弱,敏之见状,忙搀住她的手,似是贪心一般。   “外婆,你别睡,我小时候生病,你总爱给我唱童谣,我也给你唱,好不好?”   敏之再难压抑住声音中的颤抖,一旁的清婉眼泪更是夺眶而出,在敏之身侧泣不成声。   杨元柔抬起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但她看见敏之这样,即便难过也强作欢笑的样子,到底心中不忍。   “好,外婆听着,外婆记得,你小时候烧热,外婆总给你买栗子酥吃,不知怎的,现下却有些想这个味了。”杨元柔说着,含笑的眼眸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好,我去买,我这就去买,外婆,你别睡,你等我回来!”   说罢,敏之飞也似的冲出门去,再顾不得天色渐沉,雷声大作。   此时的敏之,一心只想替外婆买回热腾腾的糕饼,他一袭墨色长衫,纵马疾驰到明月楼,抱着栗子酥满载而归时,门外细雨斜落。   他将糕饼揣在里襟,冲向停在门外饮水的马匹,一阵雷鸣过后,瓢泼大雨瞬间将他的衣衫浇透。   只那一瞬,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怕去得太急,糕饼受了潮,再不似从前香甜。   又怕去得太迟,外婆吃不到,等的久了,就该睡了。   故而,当他再度行至宫墙下,素色的纱幔覆在皇城宫门的每一个角落,代国夫人离世的消息在宫城中不胫而走,大雨滂沱中,敏之拎着手中的栗子酥,再也不敢踏入宫门一步。   他还是来晚了。   无论何时,似乎他总是后知后觉的那一个。   少时开蒙念书,他不明所以的看着教书先生摸着故人的衣衫老泪纵横的模样,不懂何为失去至亲之痛。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那是筋骨皆断,都难以比拟的痛不欲生。   长大后,他随着李弘一同读书玩闹,起初以为李弘待他唯有兄弟之情,最多,就比旁人多了些同甘共苦的知己之谊。   后来,当他终于明白李弘的心意,身侧却已经站着一位面容姣好,风姿绰约的女郎君。   他有负于李弘,有愧于清婉,有悔于娘亲,有憾于外婆。   从前,他觉得自己是顶天立地的儿郎,觉得以自己的才干,总能护得住家中妻眷,总有大好时光等着他捧盏浅尝。   而现如今,他才发现,在生命面前,他的一双臂膀实在是太无力,如同螳臂当车,愚公撼树。   雨势渐猛,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再清晰,雨水混着眼泪落入口中,唯余一阵酸涩,他在大雨滂沱中走了许久,似乎这样,就能洗刷掉他心头的痛楚。   意识模糊前,他还是死死护住了怀中的糕饼,即便他知道,那人不会再如旧时一般,轻轻扯去包裹点心的纸封,与他捧茶细品。   朦胧间,忽闻身后一声叹息,一双潮湿但温热的臂膀将他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