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47年,初春。 窗外积雪消融,敏之在贺兰宅中描着大字,那年,他不过四五岁,跪在软凳上,才勉强能够到书案。 那是外婆教他写的第一个字。 一撇,一捺。 看似简单,但讲究颇多,需得逆锋起笔,撇短而捺长,体势刚劲,不偏不倚。 写了数次,外婆都不满意,后来,干脆握着他的小手,一遍一遍的教他。 “你可不要小瞧这一撇、一捺,写好了,往后什么字都写得好,往后的路,你也要将这字记在心里,时时刻刻铭记着,生而为人,需常怀仁义之心,万万不能走上歧途。” 那时,对年幼的敏之而言,外婆说的话太过高深,故而他只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今日,当他站在时光的尽头回望时,才觉得,在洛阳城和外婆习字的日子,是他毕生不可多得的珍宝。 年节将至,那日,远房的叔父来洛阳拜年,年幼的敏之收了红封,便被杨元柔赶去后院,和小厮女史一起玩剪纸。 他刚和潋滟阿姊学剪了一朵栩栩如生的福字窗花,就兴致冲冲的跑去前堂,想让外婆瞧瞧。 小小的身影穿过回廊,停在雕花屏风后,却听见堂内传来一阵茶盏落地的清脆。 “贺兰越石身故,但他儿子还在世呢!想从我手中夺回敏之的那份家产,你们想都别想!” “别急,容我与您细说说,”一旁坐着的叔父满脸堆笑,“敏之还小,这些个铺子田庄,您一个娘子出门打理多有不便,我们这些年长的郎君帮着操持,总是方便得多,不如我们立个字据,待敏之成人之后,这些东西自归他所有。” 没等叔父说完,敏之透过屏风,看见外婆抢过洒扫侍女的扫帚,将他们逐个赶了出去。 “疯婆子,你别不识抬举!” 几位叔父见她油盐不进,直接当街破口大骂,引得众人侧目。 若是寻常娘子,自会被这一番阵仗吓住。 但杨元柔可不是普通娘子,是当朝宰相杨恭仁的亲妹妹,是被高祖皇帝亲指给武士彟做妻子的名门后裔。 “贺兰越石去世这些年,家中唯有我与敏之的娘亲苦苦支撑着,敏之生病寻医,她娘亲受人嘲讽欺凌时,你们不曾上门问过只字片语。而现如今,你们竟有脸来争讨家产,以为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天底下,有你们这般做亲戚的吗?” 一番言语,让在场的邻里乡亲,无不对这几个外乡来的贺兰族人指指点点。 抵不过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他们也只能无可奈何的拂袖而去。 见他们走了,杨元柔才勉强松了口气,倚在门前似是被抽干了力气,忙去寻屏风后吓得瑟瑟颤抖的敏之。 “别怕,都走了。”杨元柔附身,摸着敏之的头,将他揽在自己怀中。 此时的她已年近古稀,不知自己还能有多少岁月可荒度,便只能在有精神的时候,教敏之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敏之六七岁那年,她靠着贺兰越石留下的铺子,还有当年带去武府的嫁妆余钱,替敏之报了洛阳城内最好的书塾,让他读书上学。 书塾中,年长的几个孩童却正是游手好闲的时候,见敏之生的唇红齿白,又活泼伶俐,总想着各种法子戏弄他。 那一日,敏之实在没忍住,在学堂和他们动起手来,奈何他年纪小,力气也小,一番打斗后,脸上挂了彩。 索性教书先生是个明事理的人,将几个孩子的爷娘叫去问话,唯独到了敏之这,无论怎么问,他都不肯说出自己家住何处,家中有谁务事,只好将他留了堂。 天色昏暗之时,杨元柔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自贺兰宅来接他回家,见到敏之的模样,不禁吃了一惊。 “这是怎么了,与人打架了?” 那几个孩子的爷娘见敏之年纪小,家中又只有一个古稀之年的外婆操持家务,心中愧疚难当,纷纷上前去道歉。 事情解决的很顺利,敏之和外婆自学塾出来时,天已黑了大半。 两人走到大门时,年幼的敏之怕外婆看不清路,快步回学塾,向夫子借了盏灯笼。 “有了这灯笼,即使走夜路,也看得清了。”外婆的话中意味深长,借着灯火细细打量着敏之额头上的乌青,轻抚着他的额头,“还疼吗?” “对不起外婆,”敏之迎上外婆关切的目光,心中羞愧难当,自顾低下了头。 身旁的杨元柔轻轻叹了口气,拄着拐杖附身,将敏之脸上的泪痕擦去,“受人欺负了,就该说出来,打回去,这不是错,亦不丢人。做人做事,得求你自己心怀坦荡,后来想起时,亦不后悔。” 年幼的敏之听了外婆的教诲,在她柔和慈爱的目光中郑重其事的点头。 “不过,若是旁人不主动招惹你,你也不能去寻别人的麻烦,当以德报德,记住了吗?” 杨元柔仍是不放心的叮嘱他,一手持着拐杖,一手搀着敏之,敏之手中的灯笼轻快的摇晃着,如同夏夜的萤火般,微弱而明亮。 “明日记得将灯笼还给夫子,外婆再给你包一些糖果去做谢礼。” “嗯!” 第二日,敏之的桌案上,不知何时多了各式各样彩色的点心和糖果。 其实,是昨日和他打架的那些孩子,为表歉意送上的礼物。 他将自己怀中多带的一包桂花糖,递给书塾的孩童们一起分享,廊下蝉鸣声声入耳,清风散过满园桂香。 转眼间,又是一年春日。 “常住!明日一起去郊外放纸鸢啊!看这个,我阿娘新做的,好看吧!” 邻里年纪相仿的孩童总来找他玩耍,他看着那孩子手中彩绘的纸鸢,心下羡慕,但想到外婆年事已高,他还是决定自己去寻彩纸与竹篾做一个纸鸢。 裁纸、削竹、挽竹篾,糊纸,看似简单的步骤,但当时他太小,不过十岁,无论如何做,都不如邻居家的伯父伯母做的漂亮,拿在手中,虽也能用,模样却实在令人欣赏不来。 杨元柔一早就发现了敏之的异样,这日午后,她去敏之的院子里,见敏之难得的没有在看书,倒潜心研究起竹篾和彩绘,心中了然,又觉得敏之这样认真的样子有些可爱,忍不住在竹帘后多站了一会。 做到一半,敏之忽然泄气,将所有的彩纸摔在地上,背对着门口生闷气。 杨元柔见状,笑着摇了摇头,掀帘进门去,坐在他身侧,将他手中的竹篾拿在手里。 “你挽的不对,看我这样,” 三两下间,杨元柔便将手中的竹篾挽成了一个精美的轮廓,敏之的眼睛微微亮了些许。 “真好看,”他不由得喟叹道,“比郑伯母做的都好看……” “你往后,若是想要什么,便告诉外婆,”杨元柔看着敏之懂事的样子,实在心疼,“外婆虽不比旁人家的娘子年轻,但只要敏之想要,外婆必不会叫你比旁人差。” 很多时候,贺兰敏之不是不想要,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如同街头巷尾卖的精致漂亮的点心,街上孩童梳的漂亮的发髻和时兴的簪帽,上街时,但凡外婆发现他有一点点的喜欢,便会出钱替他买下。 仿佛,他不说,外婆也总能恰到好处的知道,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哪怕羞于启齿,外婆也能一清二楚的知道他心中所思所想。 那时候,他便认定,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能如他外婆一般,给他这样温暖又深沉的爱。 他的孩提时光,虽称不上完美,却足以让他回味一生。 哪怕经年后,他模糊的记忆中,唯有洛阳贺兰宅门前的青石板路,宅院内参天如云的桃树,夏日里能爬到廊下的葡萄藤,还有外婆在阳光里,满怀笑意的向他招手,问他今日所学,还不忘替他夹了满满一盘子的菜。 他亦将其深深埋在心底,供奉为人生数十年里不可多得的慰藉。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余年,外婆七十余岁时,姨母得封皇后,召他入京考学。 他还记得那一日,接他入京的马车停在门口,外婆细细的替他打点着行囊,时不时落泪。 “外婆,要不你随我一同回京,咱们一家也算团聚,阿娘与姨母必定欢喜。”临行前,敏之拉着杨元柔的手,片刻也不肯松开。 “不了,我便不去了,旅途舟车劳顿,再误了时辰,我在这洛阳城,也住惯了,你们都去了京都,总得留一个人,守这旧宅。”外婆眸中含泪,虽是不舍,但外面的侍从一遍遍的催促,她也只能抽回手。 “外婆,我会常常写信给你,你一定要珍重自身。” 敏之行至门口,一步三回头的看着外婆步履蹒跚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年少时,他在乡间的田野里嬉戏追逐,手中牵着外婆为他做的纸鸢,年岁渐长的外婆跑不过他,只默默的跟在他身后,哪怕裙摆沾染泥泞,笑得也如春日的桃李嫣红。 而如今,外婆鬓间已又生了好些白发,拄着拐杖,斜倚门扉,目送着敏之背着行囊,隐约看见当年,送阿昭入宫时,那般好的阳光。 他突然隐隐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无论何时,只要他回头看,外婆就在他身后,微笑着替他擦去眉间的细汗。 “外婆,我走后,你要注意身子,潋滟阿姊,外婆喜欢吃城南的枣花糕和栗子酥,记得时常买些回来。外婆爱赏春日的杏花,劳烦你们,杏花开时去折几枝插在床头的瓷瓶里,到了冬日里,外婆总是畏寒,要勤往屋子里添些炭……” 他拉着外婆的手不住的叮嘱,说到最后,眼眶微酸,行至门前,却再也不肯走了,颤抖的眼睫下闪着细碎的亮光,长跪在阶前连连叩首。 外婆赶忙将他扶起,抚着他微红的额头,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去了京城,要听你阿娘和姨母的话。何时想外婆了,就回来,外婆哪也不去,就守在这,等你归家。” 马儿在残阳里渐行渐远,走过旧时的青石板路,穿过城西的点心铺,城郊独居的老伯一如既往的糊着漂亮的灯笼,分给来来往往散学归家的孩童。 恍然间,一位年轻俊俏的少年郎,在他面前微微停驻。 “老伯,我要一盏荷花灯。” 将它带回京都去,收在锦匣内,随这十余年的光阴,一同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