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八十八章】直待西风一夜霜

  蓬莱殿内,阿昭躺在帘幔后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直到瑶华推开正殿的门扉,在她榻前缓缓说。   “殿下,行刑已毕,沛王不堪受刑,现下晕过去了。”   阿昭手中的绢帕蓦地被攥紧。   “知道了,”她强作镇定,语气略有颤抖,“带回府里,派两个医官去医治。”   瑶华应召而退,她眸中的泪水徐徐滑过脸颊,颤抖着起身将厚重的暖帐放下,躲在枕席间失声痛哭。   李贤一直觉得,阿娘不喜欢他。   她是在去昭陵的路上生下的李贤,寒冬腊月里,她委身于破庙里的一张草席间,屋外风雪连天,拼死生下他之后,身子调养了足足半年。   偏偏这孩子哭声洪亮,皮肤生的白嫩,容貌像极了她,她原是想放在身边好好教养,不过那阵子,前朝废立皇后之争此起彼伏,事务繁杂琐碎,她无暇顾及,无奈之下将孩子交给韩国夫人武顺意看顾。   故而,李贤会说的第一句话,是姨母。   李贤三岁时,阿昭教他习字。   从握笔,到笔法,无不用心。   但李贤一会咬笔杆发呆,一会研究桌案的构造,没有片刻安闲。   她原本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见李贤这般胡闹,只会厉声呵斥。   而后,又会背着李贤将他做出来的小玩意拿在手心里把玩,再不动声色的将他文章中的错处一一勾出。   许是因为她太不善言辞,所以李贤无论是幼时还是长大后,都和言语温柔的顺意更亲近些,和性情活泼的贺兰敏之处的也如亲兄弟一般。   对他阿爷,李贤总是恭谨多于孝悌,仿佛只和她一个人是仇人。   她也不知道怎么去和李贤推心置腹的谈一次,就像永远无法释怀过去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天已黑了大半,从帐外探出一双雄浑有力的臂膀,将她蒙在头上的锦被扯落,脸颊上是流了很久的眼泪。   “好了,没事了,”李治用衣袖擦拭着她的泪痕,揽在怀里轻声安慰,“我刚去看了阿姑,阿姑的烧热退了,对不住,是我来迟了。”   阿昭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静静趴在李治肩头,偶有啜泣。   “贤儿的事我听说了,是他做的太过,你罚他也没错。”   “李治,”阿昭鲜少直呼他的名字,“你若不是帝王,该有多好。”   骤然听得此话,他眉心一蹙,复又淡然笑说,“你若愿意,过了这个冬日,我便让弘儿继位。”   “到时候我们畅游山水,如田间百姓一般,孩子们也不必承担皇室的重担,自由自在的,多好。”   阿昭没想到自己的一句牢骚话,竟叫李治当了真。   她抬起自己泛红的眼眸,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治,最后一滴泪水自眼角滑落,半晌后,她看着李治皱着眉眼那么心疼的样子,渐渐平复了心绪,扯出一抹淡笑。   “好。”   她相信李治。   她的九郎言出必行。   初冬刚至,杨元柔已然可以在侍从的搀扶下缓缓散步,这日,她精神好,拉着裴璇陪她去逛园子。   太阳高悬于天,见阳光明艳,裴璇将软垫放在一旁的石凳上,扶着杨元柔小坐。   “太子妃,出事了,”才坐了片刻,裴璇的侍女浅云匆匆而来,在杨元柔的注视下,附身在裴璇身畔低声耳语。   “怎会如此?医官怎么说?”裴璇神色惊讶,看着她的模样,杨元柔隐隐觉察出不安。   “韩医官说是冬日里爱招病,现下已经开了药了。”   “出什么事了?”杨元柔看着裴璇愁眉不展的样子,心下生疑。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裴璇在她身旁坐下,故作欢欣的同她解闷。   “若是忙,你就先回去,我这有潋滟她们跟着,不必担忧我。”   代国夫人好歹也是活了八九十岁的人了,年轻娘子的心绪,她也能猜中几分。   她含着笑意,目送着裴璇一步三回头的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又觉得这阳光实在惬意,便餍足的在外面多坐了片刻。   忽听得不远处的花坊内,有几个年轻的婢女谈笑打趣,不禁怀念起自己在闺中的那些时日,便凑到廊下听她们谈天说地。   “我最近又听见一件稀罕的事,”一个头上带着明黄色绢花的小姑娘坐在花坊前,手里拿着杏干果脯,分给身旁的七八个女孩。   “得了吧,”身旁的蓝衣娘子翻了个白眼,“哪次你都说是稀罕事,哪次都是老掉牙的故事。”   “这次是真的!皇后殿下身边的枞榕是我同乡,她说,沛王爷把前几日,殿下打发出府的那个赵内侍,悄没声的接回府了。殿下一怒之下要赐死赵内侍,结果沛王爷为了这事,又和殿下发了好一通脾气。”   “这有什么稀奇的,沛王与皇后殿下不睦,阖宫都知道。”一位浅绯色宫装的姑娘百无聊赖的荡着秋千。   “话可不能这么说,从前可没吵过这般厉害,听说皇后殿下这次把珍藏的古玩茶具都砸碎了好些个,当时殿里就传医官了。”她眨巴着眼睛,将杏干塞进自己的口中,津津有味的品着。   “我原以为,上次皇后殿下把沛王拉到紫宸门前杖责,沛王爷能收敛心性,谁知……”身着淡绿色襦裙的娘子站在她身侧,若有所思的轻叹。   “那可是半分都没收敛!”她越说兴致越大,发间明黄色的绢花随着身形晃了又晃,“枞榕听见沛王爷问皇后殿下,说自己到底是谁所出,还问皇后殿下,他是不是已故的韩国夫人与陛下的孩子,还问韩国夫人离世前用的那碗汤羹是不是她所烹制,韩国夫人到底是为谁所害,句句戳人心窝,也不能怪殿下如此生气了。”   “这可确实有些过分了,”那蓝衣女子倒了杯茶水,“沛王爷若不是皇后殿下亲生,还能容忍他至今日?早拖出去乱杖打死了吧。”   “话虽如此,不过,那日行杖刑的侍从,听见沛王爷晕过去前,咬牙切齿的说了一句,他说,他从此再没有阿娘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廊下传来了一阵惊呼。   “夫人,夫人,快来人,代国夫人晕过去了!”   “快去寻医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