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凉殿内,炉中炭火烧的正旺,杨元柔躺在温暖的枕席间,睡得正安稳,瑶华进门的时候,正看见阿昭手中端着刚刚熬好的药,捧在手心里无不细致的轻轻吹着。 “殿下,周国公到了,在崇明门。”瑶华有些犯难的看她,“国公没递拜帖,也没得诏令,宫中侍卫并不敢放行,您看……” 阿昭淡淡叹气,揉了揉自己酸痛的眉心,“你告诉他先回去,待他外婆好些了,我自有召见。” 说罢,瑶华得了明旨,恭谨而退。 “阿姑,”前来探病的裴璇将李弘呈送的补汤搁在案前,面露担忧,“您昨日守了一夜,先回去休息吧,夫人这有儿媳照看。” 阿昭颔首,将药递给裴璇,又低声嘱咐了她几句,才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的向蓬莱殿而去。 外面天光已大亮,她已在含凉殿中守了一个日夜。 拉上床幔准备入睡时,阿昭听见门口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 “沛王,没有殿下宣诏,您真的不能进去。” “沛王,殿下方才歇下了,您有什么事改日再来吧。” 阿昭将被子拉至头顶,试图将这样的喧嚣拒之门外。 沛王李贤与阿昭不睦是阖宫尽知的事。 就比如,前几日是杨元柔的生辰,杨元柔素来信佛,阿昭便去庙里请了一樽玉制的观音像,替她供奉在含凉殿祠堂。 没过多久,李贤不知从哪找了数十个人,扛着足有数人高,以纯金打造的佛像,摆放在含凉殿祠堂的正中央,暗搓搓的和阿昭较劲。 阿昭只当他是小孩子脾性,并未理会,以为他这般胡闹是为了在外婆面前争宠,谁想到,他竟以此邀功,开口向杨元柔讨要含凉殿内的一位容貌极佳的内侍。 李贤回去后,终日与那人饮酒作乐,不思政事,一度荒废学业,她一怒之下将那侍从逐出王府,又勒令李贤在府思过。 一来二去的,这事传到杨元柔那,杨元柔年事已高,乍闻此事心中愧悔,才一病不起。 “放开我!你是什么人,也敢拦本王!” 门外的喧闹声不绝于耳,片刻间,听得一声惊呼后,周遭骤然安静。 瑶华小心翼翼的推开蓬莱殿的门扉,在阿昭床榻前逐字逐句的汇报,时不时探头,试图去瞧她的脸色。 “殿下,沛王求着要见您,在殿前闹开了,失手伤了一名侍卫。” 真是片刻不得安生。 “把他带进来,”阿昭稳住心中的怒气,将头蒙在被子里,闷闷的说。 李贤原本是大摇大摆的踱入蓬莱殿,原想好好和阿娘理论一番,但当他看见阿昭厚厚的幔帘,和阿昭明显因疲惫而惺忪的睡颜时,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毕竟他从骨子里,就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 “在宫里动手打人,你如今是越来越出息了。”阿昭拉开幔帘,盯了他半晌,才幽幽开口。 “是他先拦着我不让我进,还推我,我不过是还手,谁料想他没站稳。”李贤方才的斗志全无,声音越来越低,看着帘幔后阿昭并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色,又讪讪赔上笑脸,“阿娘,我原不知道你在睡觉,要不这样,你让张内侍回府伺候,我即刻就走,绝不再生事!” 等了许久,也没等来阿昭的回应。 “阿娘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李贤志得意满的笑笑,刚抬步要走,忽见最后一层丝帐被拉开,阿昭披着衣衫自榻上正襟危坐,冷冷的注视着他。 李贤看清了阿昭明显憔悴的样子,面上的笑容当即凝固。 在他记忆里,阿娘从来都是端庄威严的。 身披织彩锦衣,施妆点翠,面如桃李。 可如今这样,面色苍白,眼眸泛着血丝的模样,他竟从未见过。 “对……” 一声对不起还没说出口,阿昭冷然打断他。 “你外婆因为你的事,尚且卧病在床,我原以为你今日来是探病,谁承想你只字不提你外婆的病情,还在这跟我讨价还价?” 她看着李贤仓惶的模样,心中怒意升腾,冷冷下令,“殿前金吾何在?” 听她一声号令,十余位金吾卫恭恭敬敬的在蓬莱殿前列阵以待。 “将沛王拖出殿去,就在紫宸门前,杖四十。” 瑶华听得阿昭这样说,心中一阵胆寒,当即劝阻说,“殿下,紫宸门前来往大臣众多,如此,只怕有损沛王的名誉,望殿下三思。” “请殿下三思。” 一众金吾皆持杖而跪,阿昭此刻正为了杨元柔的病心烦,再不肯理会他们的劝阻。 “若再有人求情,与沛王同罚。” 半晌,众人皆面如土色,无人敢再发一语,只待后知后觉的金吾将士试图将李贤拉出殿时,李贤竟满不在乎的将手抽出,轻声冷笑。 “不必拉我,我自己会走。阿娘向来如此,见面便是冷眼相待,恶语相向。往后再有此事,洛尚宫也再不必为我求情,冷面冷心之人,做什么都多余。” 李贤的话如刀子一般扎在阿昭心里,行至门外时,他还试图从阿昭脸上分辨出一丝动容,但留给他的,只有幔帘后正襟危坐的背影。 从来便是如此,李贤在心里想着。 他自小不爱读书,只喜欢研究稀奇古怪的机关械甲,五六岁的时候,他用了几日的功夫,便将徐静姝新制的锁头玩了个遍,徐静姝夸他天纵英才,但是换到阿娘那,却说他不务正业。 从此以后他便更不爱读书,偏偏阿娘总是急言令色,动辄罚他抄书思过,将他做的那些精巧细密的机甲一概没收。 其实,他原本也百般讨好,想着让阿娘多喜欢他一点。但他终归不如李弘背书快,亦不如七弟知礼懂规矩,阿娘总能在他身上挑出诸多不满来。 他始终不明白,阿兄被阿爷关禁闭时,是阿娘不顾自己的身体也要在旁求情,七弟幼时抱病时,阿娘让他拜了当朝最德高望重的玄奘法师为师,只为七弟能睡得安稳,八弟年幼,但生的软糯可爱,只在阿娘身畔撒一撒娇,便轻而易举的讨得阿娘欢心。 更不用提小九,她是阿娘唯一的女儿,自幼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似乎除了他以外,阿娘个个都喜欢,个个都欣赏。 他三番五次的生事,说到底,只是盼着阿娘能多看他一眼,盼着阿娘能看见他如今的模样觉得亏欠,觉得想弥补。 他用了十余年的光阴,等着阿娘能回头看看他的好。 但是如今,他知道,他等不到了。 “一,二,三……” 高高举起的木杖纷纷落下,他咬着牙拼命忍耐,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来往的官员看着李贤的模样纷纷指点不休,鲜血飞溅透过重衫,如同开在深秋的红叶。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唇边渗着血丝,衣襟被汗水浸湿。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阿娘了。” 他含笑而叹,气若游丝间晕在刑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