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穿过延喜门,驻足于东宫门前。 放眼望去,昨日翻扬的红绸悉数撤去,侍从打开正殿的大门,只见裴璇和李弘相对而坐,味同嚼蜡般的吃着碗中的餐食。 与清婉和敏之的亲热截然不同,面前的这两个人实在有礼有节的不正常。 真想不通他俩昨天晚上究竟是如何睡榻了青庐的床榻,敏之不禁开始脑补昨日的画面。 难不成是,“阿璇,劳您受累,请上座?” “郎君,还是您先?” 床榻都看不过他们如此谦让,干脆先塌为敬? 敏之越想越觉得荒唐,趁人不察时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这屋子好雅清,竟看不出半点成婚的痕迹。”反观清婉,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只四下打量了一番,龙凤花烛和大婚时用的红色床幔被整整齐齐的收在一旁,目光所及之处皆换上了李弘和裴璇都惯用的青蓝色。 李弘淡淡的瞥了已经坐在裴璇身侧的清婉一眼,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敏之发间的扶桑花上。 “如此才雅致,毕竟,谁家好儿郎整日簪朵花在发上。”李弘幽幽的说。 敏之顺着他的目光探去,看清的那一瞬间,他与清婉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目光炽烈而明亮。 “你又笑话我,”敏之扯了把凳子坐在李弘身侧,将桂花醑搁到他跟前,酒香四溢时,李弘的眉心抽了抽。 “白日里饮酒,总不大合规矩。” “李弘,别那么古板嘛,小酌几杯而已,姨父好容易才允了你几日假,就破戒一次,就一次。” 说着,敏之为李弘斟了满满一杯桂花醑,又殷勤的将另一壶递给清婉,裴璇见状,赶忙起身吩咐膳房多预备几道菜式,原本清淡的汤羹被撤下,热腾腾的炭盆端入,架烤的童子鹅肉质鲜嫩多汁,爆辣的炙羊肉吃得清婉舌尖烫热,觥筹交错间,李弘原本青白的面色微微酡红,裴璇则一反常态的与清婉开怀畅饮。 一顿饭从晌午吃到了快日落,两壶桂花醑哪里够喝,后来,明显是喝多了的李弘竟不要命的去挖李治一早藏在太液池畔梨花树下的美酒,又为他们每个人都倒上了一杯。 “敬你与恒阳县主喜结连理,白首同心。”李弘步履已不稳,不顾敏之的阻拦,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敬你与太子妃,才子配佳人,天作之合。”敏之如是说道,学着李弘的样子,气吞山河般端起美酒,酒樽很快见空。 “敬你我,如亲如友,只盼年年有今日。”清婉见状,亦不甘落后,将自己的酒樽与桌案碰出了清脆的声响,笑意盈盈的揽住了她的肩膀。 “敬你我,”裴璇顿了一下,垂眸思索,复又抬头微微笑说,“身为高台雀鸟,志在富丽山河。” “愿你我,一如你我。” 夕阳隐匿在云海,太液池畔的梨花在春风里零落成泥,清婉与敏之畅饮归家后,酒量一向为人称许的裴璇细细的打量着李弘略显稚嫩的睡颜。 乌发浓密,眼睫狭长,清醒的时候凤眸深邃,阖眼时却又显得格外柔和。 似是被冷漠和深沉裹挟惯了的少年,偶然间摘下面具,绽放那片刻的柔软。 裴璇半推半就的将李弘扶到床榻上,此时夜已深浓,她将李弘沾着酒气的衣衫换下,吩咐仆从拿去洗好烘干,又取了一些热水来,细细的擦拭着李弘因酒热发的细汗。 她记得阿昭说过,李弘素有咳疾,原不宜饮酒,若饮酒后发汗再吹风,必会生病。 “我可不是一心想伺候你,只是你生病了更麻烦。” 裴璇一边替他擦拭,一边撇了撇嘴自圆其说。 忽听得李弘梦中的呢喃,她附耳过去,说的尽是些她没听过的,唯一只听清那一句。 “我若不是太子,你我之间,可会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 “什么?”裴璇面露惊诧,一时脱口而出。 她听见醉梦中的李弘自嘲般的笑了笑,而后,又是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猛咳。 裴璇并不明白李弘是何意,也不懂他所指何人,呆坐在床榻边揣摩着他的醉话,直到看到李弘的痰盂内渗着几缕血丝,才后知后觉的去寻医官。 李弘的病从春日养到深秋,虽未大好,偶有反复,医官嘱咐说,养病期间再勿饮酒受风,需饮食清淡,细细的调养着倒也无碍。 数月里,清婉和敏之常常携礼来探病,自成婚以来,他们的日子过得宁静而安稳,白日里两人或布置园子,或清点账务,或置办餐食,或是清婉在庭院中耍枪舞剑,敏之在旁端茶品诗,原本清净的一方院落,倒也热闹了不少。 数月里的宫宴上,他碰上过武三思几次,只是不知何时起,他不再愿与敏之起争执,反而视他如无物,还近乎谄媚的巴结着朝中得势的几位大臣,敏之见他虽有异样,但一时也摸不清头脑。 毕竟,比起武三思,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半月前,在一阵稚嫩清脆的啼哭声中,清欢生下了一对可爱的婴孩。 “两个小郎君,媆媆,你瞧瞧。” 清婉抱着怀中软糯的婴孩,俯身去叫清欢看,“阿妹你瞧瞧,多可爱啊,给这两个小家伙,取个什么名字好?” “姓秦,大的叫淮南,小的叫淮北。”清欢有气无力的笑着,羊脂暖玉的抹额被汗水浸湿。 “小字,便唤作阿橘和阿枳。” 意识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那年除夕,秦淮拎着橘花灯来杨府拜谒,向她深深行了一礼。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橘味甘美,枳亦可入药,各有千秋,本无高下之分。” 她看见秦淮如旧时一般向她伸出手去,站在皑皑白雪间,寒风凛冽里。 “我喜欢的,”筋疲力尽的清欢喃喃失语,犹如置身在梦里,泪水顺着她柔软的眼睫淌至汗湿的鬓角。 “多谢你。” 庭院中的橘子树上挂满了硕大的果实,在深秋余暮中荡着秋千。 清欢紧紧的握着秦淮临终前留给她的帕子,搁在心口处沉沉睡去。 公元669年,深秋。 清欢、清婉与敏之在房中摇着拨浪鼓逗弄孩童时,宫里传来了杨元柔病重的消息。 当即,敏之再顾不上礼数,飞也似地向宫门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