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敏之烧热退去,悠悠醒转。 他费力的扭了扭自己酸涩的脖颈,回眸时才看清,清婉在他身旁睡得不省人事。 今日晨间,敏之烧退后,清婉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多日里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随即而来的睡意便铺天盖地。 清婉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上下打架的眼皮,便趴在敏之身侧沉沉睡去。 敏之虽醒了,手臂还疼得厉害,他勉强抬起自己未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拨弄着清婉额前的碎发。 裴行俭端药进来,正看见这一幕。 贺兰敏之温柔的看着清婉的睡颜,唇边勾勒起一丝浅笑。 “打什么坏主意呢?” 见他醒了,裴行俭本想直接将药碗递给他,但是看见敏之看着清婉痴痴的眼神,又甚为不满,忍不住低声骂他。 他此刻的心情,就像是自己精心栽种了数年的桃李,花苞一夜之间都被猪叼了去。 随即,他将药碗抬得高了几分。 敏之刚想回话,但他昏迷数日,如今大病初愈,喉中难掩沙哑,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自己喝药,别再叫绾绾喂了。” 裴行俭端着药碗的手并没打算放下来,敏之见状,只能伸出未受伤的左手去够。 “用那只手,不过是被划了一刀,抬都抬不起来了?”裴行俭无不严厉的命令着他。 敏之见状,只能如裴行俭所说,抬起自己还渗血的手臂,仅是不到一尺的距离,额间便泛起细汗。 拿到药碗后,他扶着床榻缓缓起身,一个仰脖,将药一饮而尽,却被苦的直皱眉头。 “男子汉大丈夫,又是怕疼又是怕苦,绾绾都比你像个儿郎。” 很明显,裴行俭对他这位徒儿的夫婿,并不甚满意。 而敏之知道清婉对自己师父的敬重,便没急着开口为自己辩驳。 不过,清婉确实比他像个儿郎,裴行俭这话也没说错。 单论起那日,清婉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拉出去,扛起唐军的旌旗拼死搏杀,她的身姿如红莲绽放在漫漫荒野中,只那一瞬,世间又有几个儿郎可堪与她相衬? 他一时想得入迷,直到裴行俭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你小子发什么呆呢?”裴行俭怒道,竟一时忘了压声,“等回了京城,你每隔两日都要来我这练武,受些皮外伤都差点能把命丢了,可得好好练练。” 清婉在睡梦里,被裴行俭的吼声惊醒,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眸,见敏之已经起身,眼睛便像是钉在了他身上一般,霎时睡意全无。 裴行俭见状,便也识趣的离开,走时还不忘交代敏之一句。 “听见了没,别跟个闷葫芦似的,半天没个响。” “知道了,多谢裴将军。” 敏之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丝淡笑,低声答复说。 “你们在说什么啊?”裴行俭走后,清婉看见敏之干裂的嘴唇,起身替他倒了一杯茶水。 “没什么,”敏之用右手接过茶,将茶盏放在唇边细细品着。 “你,”清婉睁大了眼眸,赶忙夺过茶盏,“你手臂上的伤才刚刚愈合,这样会疼的吧。” 敏之笑着摇头,“还好,原本以为会疼,抬起来之后才发现,不过如此而已。” 从前我从未想过自己这花拳绣腿,也上得了战场。 只是如今,放手一搏才发现,长安城外别有天地,纵马驰骋,江湖之上无不快意。 从前我只当自己这番容貌家世,理应娶一个最温柔贤淑的女子相配。 只是如今,与你相遇后,才发现,女子不是只有一种模样。 娇艳如穆清漪,温婉如杨清欢,清冷如裴璇。 千种容貌,万般性情,各有各的骄傲与坚守,谁都无可比拟,亦无从替代。 但在我心里,无论旁的女子千好万好,都比不得你。 休整了几日后,一行人自吐蕃边境出发,沿着官道返回京都。 来时凛冬落雪,去时花开陌上,清欢回首,伊人却已不再。 她面无表情的踏上一匹小巧乖顺的白马,跟着最末一支队伍,看着清婉与敏之并肩而行,含情相望。 不觉泪水已模糊眼眶,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可以放下所有的担子,抚着白马的鬃毛,垂眸痛哭。 一路行来,她见高山,便想起曾与秦淮同登山顶赏日出。 她见流水,又回想到,曾与秦淮在骊山的那些日夜,冷雨打窗棂,山盟海誓犹在耳畔。 她见花开陌上,见人间春景,无不是他,无不似他。 这教她如何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与清婉谈天说地,言笑如昨。 “又是春天了,”蓬莱殿前,瑶华掀开窗子,窗外阳光正好,清风吹面不寒。 “殿下,今日天气不错,不妨去走走?”瑶华替阿昭温了壶茶,在旁小心翼翼的提议。 自出征以来,阿昭便再没收到李勣和裴行俭的来信,又时时顾念与吐蕃的战事,整日忧心忡忡,不思饮食,人都清瘦了几分。 难得今日阳光这般好,出去走走散散心,也不错。 其实这也是清婉的主意,若是要旁人都知道,十万大军尽命丧大非川,按照眼下的局势,只怕会引起朝野动荡,且幕后主使尚未查明,他们返京之途又会徒增几分危险。 “皇后殿下,”刘公自蓬莱殿外徐徐而入,手中捧着一叠明黄色的诏令。 “何事?”阿昭微微皱眉,她并未施宫妆,也只随便找了件襦裙穿,青丝微微垂落,与泰山封禅时,一袭华衫容光焕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其实她不怎么爱打扮,不过即便是不打扮,李治也一样喜欢。 “陛下有旨,如今正值春日,应邀京中官员女眷前来宫中一聚,特命皇后殿下办一场百花宴,宴期便定在十日后,届时,殿下携内外命妇共赏大明宫内迤逦春景。” “瑶华,”阿昭漫不经心的揉了揉眼眉,“此事急迫,那就交代……” “陛下还说,”刘公见阿昭又想把事情推给尚宫局,便也顾不上礼节,抢先一步说道。 “还说什么?”阿昭此时才没心情治他僭越的罪名,淡淡问道。 “陛下说,皇后殿下的书法是一绝,闲时,请殿下写副牌匾至宴厅廊下,还有便是,宴中歌舞礼仪,唯有殿下亲自操持,才尽显盛世威名。” 刘公是按照李治的原话一字不落的搬过来的。 在皇后愣神之际,他便也悄声退出殿去,时不时擦着额间的冷汗,又顺道看了一眼藏在怀袖中的小抄。 “这次没说错,幸好幸好,陛下的意思都带到了。”他心中骤然安定了几分,长吁一口气。 瑶华怎会不懂李治的心意,按捺住唇边的笑意,看着阿昭翻阅经史,寻章摘句的样子,心里暗道这李治此举的英明。 “圣旨送去了?”紫宸殿内,李治埋首在案牍间,头也不抬的问着刘公。 “送去了,”刘公将茶水搁在李治身前案边。 “近日里,阿昭整日忧心吐蕃的战事,再这么下去,身子可吃不消。”李治搁笔,拿起茶盏来放在唇边吹了吹,周遭茶香四溢。 “还是陛下有办法,如此一来,殿下的心思都在百花宴上,平日里也能常出去走动,于自身也是颇有裨益。”刘公低眉附和着,句句都说进了李治心坎里。 “什么?” 百花宴散后,阿昭在席间品了些梨花酿,回来已是入夜,便看见刘公端着圣旨早早的在殿外候着。 “殿下,陛下说,近几日,陛下左右无事,想授您一些理政之要,以备不时之需,请您每日辰时去金銮殿。” 刘公说着,又将厚厚的一本政要递给了阿昭。 “陛下说,这政要一卷载二百篇,请殿下每日辰时入金銮殿,每日需诵满十篇。其余的政务,陛下也会一一传授,殿下切勿心急。” “心急?”阿昭挑眉,“我若不去呢?” 阿昭心想,心急不急我是不知道,这一大本子背完,人怕是先过去了。 “陛下早就料到殿下会这般说。”刘公狡黠一笑,“陛下说,殿下若不去,再背不下这书,宫门,您是别想出去半步了。” 一语双关。 “呵,威胁我,想都别想!” 说罢,阿昭满不在乎的撞着刘公的肩膀进了蓬莱殿,端的是气势汹汹。 不过片刻,她又匆匆回身,将刘公手中的书卷一把夺了过来。 刘公看着阿昭来来回回的举动,淡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