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 倚在悬崖畔的清欢失声痛哭,雪落在她眉眼,凝成冰霜。 “三娘子,回去吧。” 一旁的将士见清欢如此,试图上前去搀扶她。 “你说,你自幼无家人疼爱,我答应了你,往后,我便是你在这世上唯一心爱之人,我的家人,亦是你的。你说,你外放后,会与我在淮南道,买一处庭院,与我同赏四时美景,你怎么能食言。” 东山后,朝霞携着旭日缓缓而升。 那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三娘子,伤可好些了?我有个开药铺的朋友,这个你拿着,回去涂上会好得快些。” 那是自马球会一别后,碰巧在城中药铺里见到她,便忙不迭捧着创药上前,眸中神色朗然的秦淮。 “媆媆,我知道你喜欢吃糖葫芦,你何时想吃,告诉我,我买给你。不必为了让别人觉得你懂事,而委屈自己。” 那是知道她喜欢吃糖葫芦时,即便手上已经拿着大包小包的点心,也坚持一定要上街去买的秦淮。 “这个你收着,待我回来,我必与你结成连理,白首到老。” 那是穿着她新制的冬衣,将秦吹笙的最后一件遗物递给她,眼眶微红却强颜安慰着她的秦淮。 那是她最心爱的人,如今,青山如旧,曾经一腔热血有报国之志的少年郎,却成了荒冢孤坟前累累白骨。 想到这,清欢突然觉得,他印象中的那个彬彬有礼的秦淮,不应该只凭一腔恨意,就做出叛国通敌的事来。 如果说,他一直以来悲天悯人的性情,救世济民的宏愿,都是装的。 那如何解释,他看见妇孺老幼受尽欺凌,他当街与人理论,在陛下面前揭发骊山县官不作为,丝毫不畏惧被人挟私报复。 那又如何解释,他曾为了百姓饥荒,日日不得安眠,埋首书房,与朝臣商讨着救济之法,又亲自押送粮草至灾区,带着医官救回了成千上万灾民的性命。 明明庆功宴后,难得喝醉的秦淮自身后抱住她,在她耳畔轻声自语。 “若得天下百姓,免受饥寒之苦,虽死何憾?” 他明明不是这样,会为了一己私利,会为了挟私报复,残害无辜的人。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他做事。” 那他是谁? 幕后主使? 想到了这一关节,清欢再也顾不上伤心,捏着秦淮留给他的手帕,踉踉跄跄的往山下去。 整整两队的官兵,见清欢步履匆忙魂不守舍的模样,皆不敢上前,只远远的护在她身后。 清欢回到大营时,天已大亮,旭日至东山而升,将她与秦淮的过往埋葬。 “三娘子,您总算回来了!” 裴行俭身边的陆副将在清婉的帐前急得直跺脚,见清欢回来,赶忙起身去迎。 清欢的神情仍有些恍惚,她并未理会陆副将的殷勤,在军营旁缓缓散着步。 她看见,几百名伤员挤在偏僻狭小的营帐内,有人年岁不大,却失了一只胳膊,眼神中再也没有年轻人的热烈,他才十六七岁,便看到了今后数十载庸庸碌碌的一生。 还有人伤在紧要之处,血流不止,偏要用尽最后气力,将临行前家人缝制的平安符拿在手中摩挲着,含笑阖眸。 明明无一人是秦淮。 却又无不是秦淮。 “三娘子,劳烦您去瞧瞧吧,贺兰郎君高烧久久不退……” 身边的陆副将小声的提醒着,清欢陡然回神,喉中哑得厉害,“什么?” “贺兰郎君自战场回来的这几日,一直高烧未退,人也时常昏迷,军中药材紧缺,医官也无法救治,再这么下去,只怕是不行。” “我去瞧瞧。”清欢闻言,赶忙向清婉所在大帐的方向走去。 秦淮欠他的,便由我替他偿还。 “阿妹,”清婉忙着替敏之擦拭身子,见清欢前来,愁容顿时舒展。 但当她看见清欢渗着潮气的眸子,发间的冰霜,泛着血丝的眼眸,眸中难掩不安。 清欢并未与清婉搭话,只身上前去探敏之滚烫的额头。 “伤处在哪?”清欢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异常。 清婉掀开敏之的衣袖,伤疤深可见骨,还微微向外渗血。 “取针和刀来。” 清欢将银针和匕首在烛火上烘烤了片刻,替他一点点的清着伤口。 而后,又敷上自备的创药。 “我再替他配个药,若退烧,就无事了。” “阿妹!” 行至门口时,清婉实在担忧,匆忙间叫住了清欢。 清欢并未转身,似是不想让她看见此刻微红的眼眶。 她知道,此时忍不住,便就什么事都做不好了。 “对不住,”清婉话中亦有哽咽,清欢匆忙打断她,似是在逃。 “我没事阿姊,只是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她抬头看着天边笼罩的残阳,故作轻松的说道。 “小时候,我总是爱哭,我总觉得哭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甜甜的糖果,也能让自己舒服些。只是如今,没必要了,我想要的,再也得不到了。” 从来温柔如清欢,此刻,她却擦拭着眼眶中流出的最后一滴泪水,随后云淡风轻的向着夕阳而去。 一向不以软弱示人的杨清婉,此时,却将头埋在手掌里,任由凛冽的寒风刮着衣襟瑟瑟。 不知过了多久,裴行俭将她的头搁在自己肩上,抚着她的头发轻声安慰。 “人生在世,总得过些坎。失败了,就再试,哭过了,就爬起来。” 清婉并没搭话,她极力掩饰住自己喉间的呜咽,恍惚间,时光流转,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倚在裴行俭肩头上的小姑娘。 “记得那年你才五岁,在街上和贞德打架,被我一把抓起衣襟,那时,你个子小,力气却挺大,虽想脱身,却毫无章法,小脸憋得通红的样子,我至今还记得。” 裴行俭微微笑着,星辰滑入他眼中,溅起点点波光。 “从那以后,你便说,要拜我为师。” 那时,裴府门前不远处的桃花树下,年仅五岁的清婉仰头看着装的凶神恶煞一般的裴行俭,竟毫不胆怯。 “为什么一定要拜我?” 裴行俭看着清婉稚嫩又坚定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实在好奇,便蹲下身来与她平视。 “因为你打架厉害,我佩服有勇有谋的人。”清婉思考了片刻,又抬着眸子看他。 “哦,那我若是不收你呢?你险些伤了我家孩儿,这笔账怎么算呢。” 清婉不作声了,裴行俭淡淡的摇头,不动声色的负手离去。 “你若今日不收我,我便日日来。” 嚯,还赖上他了。 裴行俭的脚步略停,但还是往裴府走去,将裴府的门扉紧紧阖上。 唯有唇边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后来那几日,你不到辰时就到裴府门前的桃林等我,酉时再归。我曾悄悄透过门扉看你,前三日,你替我扫过门前的柳絮,后来,桃花开了,你又折桃花枝,编成筐子,次日清晨我出府时,便看见大大小小的箩筐摆在地上,还有一个背对着我,玩得正在兴头上的小人儿。” 那人是清婉。 一抹浅绯色的矮小背影,坐在桃花里,惹人生怜。 裴行俭终于忍不住上前,绕开遍地的桃花,轻轻咳了两声。 听见脚步声的清婉骤然起身,警惕的打量着来人的动静。 “给我的?”裴行俭将筐子拿在手里,忍着笑意问她。 “嗯!”清婉重重的点头。 “你还会做这个?”裴行俭将筐子拎起细细打量了一阵,挑眉问道。 “看别人做过几次,自己便会了。” 裴行俭第一次仔细看着面前的孩子,虽个子不高,但反应机敏,手也灵活,原本想逗弄她的心思倒少了几分。 不如,收她为徒,试试? 他在心里这么想着,索性拉着清婉的小手,带她回了裴府。 而后,日复一日,清婉都在裴府习武。 她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挥剑斩落樱,挽弓射圆月。 来去五载,直到裴行俭奉旨前往高句丽征战时,清婉吵着闹着要与他一同去。 “此去可不知归期,亦不问生死,徒儿可怕?” 高句丽边境的大漠边,尘土滔天,裴行俭手持红枪,对着年仅十一岁的清婉说道。 “不怕,”清婉定定的说,眸中闪着粼粼波光,“行则将至,做则必成。” “师父,” 清婉低声的呼唤扰乱了裴行俭的思绪,他看着清婉将头抬起,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后来,我做的那些筐子,你都做什么用了?” 清婉眼眶微红,此刻却还强作欢笑的模样问他。 “烧了,”裴行俭淡淡的说着,眸中尽是得意。 “啊?”清婉有些不解,“我做了好几日呢,怎么就给烧了!” “不然呢?”裴行俭挑眉,“你那太小了,给叫花子装钱都不够,除了烧柴火,还有什么用处。” 清婉见裴行俭丝毫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愤然转身往敏之的大帐中去。 “哎丫头,逗你的,别真信啊。”裴行俭大笑着,随清婉而去。 他才没舍得丢掉。 他把清婉做的筐子一个个拿回府去,交给自己的孩子们琢磨。 “你们也有样学样的做来试试,”裴行俭坐在主桌,将筐子分发给他们。 “谁能做出来个差不多的,你们阿爷我,”裴行俭拍了拍自己瘪瘪的钱袋,“有赏!” 他大笑着出门而去,只留下一群年幼的孩童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