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七十七章】天高地远魂飞苦

  半柱香后,清欢自浅寐中陡然惊醒。   秦淮的衣衫还披在她身上,身侧的泥地还有残余的温度。   还好,还没走远。   她几乎是想都没想的,就披上秦淮的外袍,只身往山洞外而去。   纵是初春,山中犹为寒冷,原本淅沥的春雨,化作阵阵飞雪。   她不知秦淮去了何处,追出山洞后,只看见一行官兵打扮的人自远处飞驰而来,为首的将士看清她,神色惊喜。   天已蒙蒙亮,山中弥漫着稀薄的雾气,她看不清周遭的环境,心中却似有一盏明灯,指引着她,秦淮会去哪里。   “三娘子,总算找到您了,随我们回去吧,将军正等着呢。”   为首的士兵亦步亦趋的跟在清欢身后,驽马长嘶间,清欢猛然回神。   “看见秦淮了吗?”她抓住那官兵的胳膊高声问道,神情似是欢喜,又似是担忧至极。   “将军吩咐,生擒秦少卿,我们也是奉命行事,眼下他往山顶去,我们已派了一队人去追。”   清欢听到这话,不管不顾的勒着缰绳,攀上红骢骏马,御马的技术远比前几日要娴熟的多。   “三娘子,杨将军说了,秦少卿并非良善之辈,莫要受他蛊惑!”那官兵仍是不放心,一路飞奔地跟在她身后,高声提醒着。   “受了欺负也任人宰割,打不还手,骂不还口,那便叫做良善吗?”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清欢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痛,泪水自眼眶徐徐滚落,山中寒风拂过,霎时结成冰晶。   那将军愣了一下,并不明白自己是那句话触动到了清欢,一时间手足无措。   “他并非恶人,何谈蛊惑?还是说,你们觉得他葬送了十万大军的性命,既是罪恶滔天。他今日所为天人共愤,他亦会为此付出代价,但隋朝皇室成千上万族人的性命,那便不是性命吗?秦女夫子一生行善,却在曲桑榆的淫威下,被践踏,被欺辱,被蹂躏,都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但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自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说罢,清欢扬鞭纵马,向山顶而去。   朝霞没入云层,露出鲜明的火红,映在清欢疾驰的路上。   吐蕃军队的戎装早已被她脱下,她只穿着嫣红的里衣,披着秦淮素白色的袍衫,在漫天飞雪中纵马疾驰,雾气渐消间,映得她容颜绝世。   “抓住他!”   “不能让他跑了!”   身前的叫骂声不绝于耳,清欢耳畔风声瑟瑟,亦难掩心中怅然。   她随着将士们的步履上山,远远的看见一个天青色单薄的背影,站在远处的山巅,站在皑皑白雪间,如同九天谪仙一般,茕茕孑立,淡漠傲然。   “秦淮!”   清欢纵身下马,朝他的方向奔去。   秦淮似是没想到清欢会追出来,他愕然转身,看见清欢时,眸色亮了些许,倏忽又熄灭。   “秦淮,你做什么,”清欢平生第一次如此失态,她向秦淮的方向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去,“你别走,你不是无处可去,你还有我,秦淮……”   她拉着秦淮的手不住的哀求着,但是面前的人,眸中的痛楚转瞬即逝,便又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秦淮深吸了一口凉气,淡然道。   “你回去吧,往后,都不必再记得我。”   媆媆,与你相守这几载,我平生无憾。   他想说的,只是他怕说了,又舍不得,反而为她徒增烦恼。   “抓住他,秦淮在山顶!”   后来的一队官兵很快就发现了秦淮的身影,往山巅而去。   “秦淮,今日你若离开,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清欢强忍住语中的哽咽,但当她开口时,才发现一切的努力都是枉然。   她看着秦淮似自嘲般露出欣慰的神色,垂眸轻叹。   “那便就这般恨着吧。”   清欢睁大了眼眸,不可置信的看着秦淮。   她看见秦淮含着释然的笑意,一步一步往悬崖退去。   “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一场梦,在我五岁那年,梦就该醒了。”   他喃喃着,抬头时,眸中泛着猩红的血丝。   “如有来世,你还愿意……”   只这半句,就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但看着清欢悲戚的面容,终也没有狠下心去说那下半句。   “我愿意,我只要你回来,秦淮,我愿意做你的妻子,我知道世人予你皆苦厄,但若是有我,你是否还愿意贪恋这人间?”   身后的士兵纷纷上前,试图抓住秦淮的肩膀,都被清欢死死的挡在身后,她眼睁睁的看着秦淮,一步一步的往山巅而去。   山巅之上,亦是悬崖,悬崖之下,是深渊千里。   那是他的归宿。   “我愿意,但如今,我不能,”   官兵擒住他的那一刻,秦淮自悬崖翩然而下。   “我不能护不住爷娘,护不住夫子,再护不住你。”   身旁呼啸着的北风如哀嚎,落雪满天,他看见清欢跪在悬崖上撕心裂肺的呼唤,身旁的将士死死的护住她。   他看见清欢,拿起他最后留下的橘花手帕,攥在手里,垂眸恸哭。   他心中顿时如巨石落地,还好,清欢傻到不会随他而去。   他盼着清欢能再觅良人,而不是为了他一个懦夫葬送终身。   万不要像他一般,十六岁那年,上天就让他看到了永坠炼狱的余生。   “你得帮我,”那人拽着他的衣角,“我们两人联手,你不是常说,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如今天道不公,世人笑我如蝼蚁,我……”   “我答应你,”秦淮冷笑着看他,“但我此行,一为报仇,二为报恩。我与你,不会是一样的人。”   可是如今,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秦淮又突然怀疑,自己如今这番模样,与他有何不同?   为了五千精兵,葬送了数十万大军的性命。   也就光这一笔,便足够他死后得万世唾骂,魂归炼狱,生生世世不得踏入红尘半步。   但,他总是还有些不舍得。   他伸出手去,探着身前的碧草染霜。   他与清欢初见时,亦是这样的早春时节。   “小心些,”那年马球会上,他拉起一旁被惊马撞伤的清欢。   意识消磨殆尽之时,他看见清欢冲他笑了,周遭的一切都不那么清晰,唯余清欢笑靥如花,生在春风里。   “司农少卿府杨三娘子,拜谢郎君。”   若有岁月可相守,且以深情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