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深夜,清婉方才卸下繁重的宫妆,自请为阿昭磨墨添茶。 谁料想,不到亥时,上下眼皮便已开始打架。 阿昭见她这般疲惫,便直接让清婉在偏殿睡下,不必再趁着深夜回杨府。 窗外风声渐起,刘公搓着手,一路匆忙而来,险些被香炉绊了一跤,神色焦急的说李治有要事要即刻与阿昭商议。 此刻,清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困意如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她眼下也实在没什么经历。 三更夜里,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贺兰敏之浑身是血的站在大非川的一座山岗上,双目猩红,细汗自额间淌到鬓角,落在下颌,如雨一般打湿了他高高拢起的长发。 她看见敏之手中的那把长剑在阳光下渗着血色的寒光,他抱着长剑单膝跪地,胸前破了好大一个口子,眉间悬着寒霜,在吐蕃的疾风中毅然挺立。 她哀嚎着,她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她看着敏之轰然倒下,倒在异域邦国的大雪漫天中。 “敏之!”她猛然自榻上坐起,床褥尽被冷汗浸湿,仍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梦时,她又突然放下心来。 不过,仅凭直觉,她都觉得,自己不会无缘无故的做这样一场梦。 纵使黑夜还漫长,清婉却已睡意全无,她起身点亮一盏烛灯,披着温暖的狐裘斗篷,静听窗外冰雪消融。 蓬莱殿的炭火烧的极热,是李治怕阿昭冬日畏寒,特意备下的。 又或者是,此时清婉的心头炽热,所以她几乎是想都没想的就推开了偏殿的门扉。 她漫无目的踱步在冗长的宫道中,忽见蓬莱殿正殿内烛火未熄,以为阿昭还未就寝,快步朝着那一抹光亮而去。 “你别急,裴行俭已经在点将了,李勣也会跟着去,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昼夜兼行,不过数日也就到了。” 清婉并未直接推扉而入,而是倚在门前附耳听着,似是李治在说话,还特意屏退了旁人。 “我能不急吗?现在他们都困在大非川,弹尽粮绝,若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是整整十万大军的性命,就连敏之也在里面,我如何和他娘亲交代?” 左右无人在侧,阿昭的声音难得焦急,李治将她揽在怀里,不住的安慰着。 “先前,阿姑不是找人给敏之和恒阳县主看过命数吗?阿姑说,敏之命里当有一劫,但是吉人自有天相,都会转危为安。” “可,可那是江湖术士的奉承之言,如何能作数?” 就在他们研讨商议时,清婉推开了蓬莱殿正殿的门扉。 “谁?”李治几乎是下意识的将阿昭护在身后,见来人是清婉,明显松了一口气,眸中阴郁未散。 “私闯皇后寝殿,你该当何罪?”李治冷冷的问道,刚想依律治罪时,只见清婉径直跪在地上。 “臣女知罪,臣女恳请陛下和殿下,允准臣女同去大非川。” “不可,”清婉话音刚落,却被阿昭严词拒绝。 “殿下,臣女自幼习武,虽不比师父身经百战,但武功决计不差。如今敏之性命危在旦夕,我朝又有十万大军皆被困在大非川,于国家大业,于儿女私情,臣女都不能置之不理。”清婉眸中坚毅异常,阿昭看着她的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行,绾绾,大非川太过凶险,你若是一去不回,即便敏之有幸逃出生天,也活不成了。”阿昭起身下榻,试图将清婉从地上拉起,但是清婉执拗不肯,李治则正襟危坐,淡淡的注视着她。 “陛下,殿下,臣女今日冒犯,斗胆一问。” 见清婉不肯起身,阿昭也只能任由她跪着,眉眼间担忧难掩。 “你问。”李治故作冰冷的眼神中闪过几分好奇的意味,他倒想看看,这个即将嫁与贺兰敏之的新妇,对他到底有几分真心。 “臣女冒犯,敢问陛下,若今日,被困的人是皇后殿下,陛下会置之不理吗?” “不会,”李治不假思索,余光瞥见阿昭赤足站在地上,伸手将她拉回床榻边。 “陛下该当如何?” “折损兵将也好,义和也好,若是他们执意不放人,朕必倾举国之力,踏平吐蕃五百二十万公顷疆域。” 阿昭看着李治坚定的模样,如一股暖流涌至心头。 “陛下所想,亦是臣女此刻所想,万望陛下成全。” 李治眸中的赞赏转瞬即逝,侧过头去看怀中的阿昭,似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见清婉如此执拗,阿昭也只能点头。 “绾绾,一路小心。” 临行前,阿昭和裴璇在城墙上为她送别,瑶华将各州府的通关文牒如数清点好,递给清婉。 “殿下放心,我一定带他回来。” 清婉说时,她心中并没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把握,她也一定要这么说。 她一定要将贺兰敏之毫发无损的带回来。 与她完婚。 清婉自驿站要了一匹日行千里的骏马,飞鸽传信于裴行俭,即刻自长安城出发。 骏马疾驰在长安城黎明的街头,不绝于耳的风声中,恍惚间注意到城墙上一个娇俏的人影,裹着一袭棠梨色厚绒斗篷,不住地冲她招手。 “阿姊,我随你同去!” 清欢背着一早就收拾好的行李,一路小跑而来,喘得胸膛一起一伏。 “别闹了媆媆,快回去!你不会武功太危险!”清婉勒住缰绳,自马背上回眸,鲜有的回绝了她。 “阿姊,我带了伤药,还有文书,我只远远的跟着裴将军,不会给你添麻烦。秦淮他也远在吐蕃,如今生死未卜,我不能坐视不理。” 清欢被寒风吹得眼眶微红,冰霜洇在她眉间,眼神却异常坚定。 似是壮士断腕,视死如归。 清婉不由得怔了一瞬,见清欢上马的动作都不娴熟,不由得替她担忧。 “你跟着我,你若想去哪,便拉着它去哪,不必怕。”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答应清欢的请求。 一路上,清婉纵马疾驰,风声渐起时,她亦会回眸去看那远远跟在她身后渺小的背影,她突然发觉,此时的媆媆与从前那个胆怯懦弱的阿妹相比,似乎不大一样了。 从唯唯诺诺,变得奋不顾身,变得无所畏惧。 他们杨家的娘子,理应如此。 在清婉与清欢离京后的第三日,朝霞散落时,清婉终于抵达了大非川下。 她已数日不曾睡过一个整觉,只偶用阿昭临行前带给她的点心果腹,此时亦不觉疲惫。 许是因为心头炽热,足以消融一路坎坷。 她驻足在大非川不远处的山坡上,观察吐蕃军队的行军政略,眼下,吐蕃呈包围之势,将十万唐军紧逼在一个几百米的边界内,个个斗志昂扬。 反观唐军,则因粮草供给不足,大军早已疲怠不堪,休说此时吐蕃有足足四十万兵将列阵以待,哪怕是混进去一个无名小卒,都能以一挑十。 清婉在众多人群中,找寻着贺兰敏之的身影。 她漫无目的的找了半晌,等来的,却只有吐蕃吹响号角,集结大军发动的下一次攻击。 她远远的看着吐蕃的军队持枪而入,所行之处皆是尸骸遍地,她再也无法顾及如今只身闯入吐蕃阵营的胜算,意识回笼时,她已披上赤红的战甲纵马疾驰。 抵达大非川下,目光所及之处哀鸿遍野。 刀光剑鸣声不绝于耳,因这几日的奔波,清婉苍白的面容略显憔悴,但眸光明亮,如同天边盛放的云霞。 余光中,她看见唐军的旌旗倒在沙尘里,埋在泥土间,她几乎是想也没想,挥舞着长枪,只身闯入吐蕃的重重包围内,俯身将旗帜捡起,抖落掉上面的泥沙,另一手握着红枪,轻而易举的挑起敌军将士的头颅。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孤身一人,也敢闯我吐蕃的大帐?” 为首的年轻将领厉声斥道,吼声惊起一阵飞鸟。 清婉回眸望去,在他鄙夷的眼眸中,看见了一位身披战甲,马尾高高束起,驰骋飞马的女将。 这才该是她杨清婉毕生所求的归宿。 “那你就看清楚了,”清婉持枪而上,踏着如血的残阳,马声嘶吼间,枪尾挑过无数敌军的血肉。 “我中原女子,亦不输儿郎。” 不过几个回合,清婉将那名敌军将领打得节节败退。银枪刺穿他的胸膛的一瞬,鲜血飞溅,染上了她如火的裙摆。 一众将士见首领被杀,无不胆寒,被杨清婉攻的连连败退。寒风呼啸间,只见杨清婉红衣烈烈,脸颊上沾染的鲜血衬得她肌肤胜雪,她将唐军的旗帜握在手中,策马驰骋翻起尘土滔天。 她自血泊中而来,眸中炽热,勒马长啸间,所到之处皆流血漂杵。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她已厮杀到吐蕃军士的包围内,薛仁贵、郭待封、阿史那道真等一众将领正拼死抵抗,看到贺兰敏之正与一将军打扮的人殊死搏杀,几回合内亦不分高下。 她只一晃神,便又有将士向她袭来,就在她抬手格挡的那一瞬间,敌军将士的弯刀刺伤了贺兰敏之的胳膊,霎时鲜血四溢。 受了这一击后,敏之自马上摔落,眼前寒光一闪,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弯刀刺穿肋骨的痛楚。 再抬眼时,沙土弥漫间,他看见清婉一袭红衣恍如落霞,纵马向他而来,俯身伸手,他几乎是想都没想的,就拉住她的胳膊翻上马背。 在近乎三天三夜的搏杀中,出征时的十万大军已缩减至不过三万。 那是十万条年轻将士的性命,是数以千计个家庭的期冀。 现在,希望破灭了,留下的只有被马踏,被踩到泥泞里,无可辨认的残骸。 一行热泪在清婉满是泥泞与鲜血的脸上划出一道沟壑,她捏紧手中的旌旗,高高挥舞着。 “众将士,援军就在大非川外,”话音刚落,又一位吐蕃的敌军将领面目狰狞的向她袭来,不过五招后,她将那将军的头颅斩下,在明黄色的旗幡上留下一行鲜血。 她将那将领的头颅与军旗一道拎在手中,在吐蕃的重重包围中,凭一己之力杀出一条血路。 “跟随我,我带你们回家!” 清婉的一声高喊,振奋了原本颓靡的士气,越来越多的将士跟随她留下的扬尘而去,一路杀出重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