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68年,春正月。 距离清婉与敏之初相见,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 这个月,薛仁贵、郭待封等人携同十万大军云集于青海湖南侧的大非川,并准备在此驻扎大营。 是夜,主帐中。 “明日清晨,我率一队亲兵先行乌海,乌海地势险峻复杂,瘴气又重,我只带一队兵前去。郭副帅,等我发出信号,你再带人前往,记住,务必将粮草辎重尽藏于大非川,并留一万士兵在此地驻守。” 薛仁贵将地图打开,挑着一盏油灯,在地图上勾勒了几处。 “明日去乌海,不如派我先探去,或者,我和你一同前去也没什么。”郭待封似乎不满于薛仁贵的安排,暗自揣测他的用意,挑眉说道。 贺兰敏之原只是薛仁贵叫过来参谋的,如今见郭待封如此唱反调,心中隐隐多了几分不安。 “乌海地势险要,还是人少更易查探些,明日,我愿随主帅先行前往。”敏之高声说着,想打破僵局,却只遭到了郭待封冷眼相待。 “你?你会耍几套枪?打过几场仗?”郭待封吹着胡子,神色愈发气愤,“若是换你家新妇来,都能比你强吧。” 郭待封此言一出,惹得帐中原本就不服于薛仁贵,自恃功高的将领们窃窃低语。 “好了,都别再吵了。”薛仁贵想起出征前被李治和阿昭再三叮嘱过,要好好看顾贺兰敏之,心下已经有了主意。 “贺兰副使,明日你随我去,再随我去帐里点一队兵,选一些自幼在山上长大,箭术精湛的士兵。”薛仁贵知道郭待封自诩将门之后,但此时也顾不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只想着速战速决。 郭待封冷哼一声,带着与自己相熟的几位将领,拂袖而去。 而这一切,都被默默伫立在一旁的秦淮尽收眼底。 半个时辰后,贺兰敏之自主帐而出,远远的便看见秦淮站在帐外,注视着天边振翅高飞的雄鹰。 这鹰通体纯黑,隐匿在黑夜里,倒极难叫人察觉。 “秦淮!”敏之心下生疑,但等了许久,秦淮还是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处,敏之玩心骤起,故意在他身后高声叫喊。 只见秦淮打了个寒噤,回神间对上敏之清亮的眼眸,眼中赫然写着两个大字:无聊。 “给你,”敏之嘿嘿笑着,从包裹中掏出一件软甲递给他,“你拿着吧,防身用的,战场上刀剑无眼,你若伤了,媆媆该心疼了。” 秦淮低头,甲胄在黑夜中依旧闪着微光,他默默了良久,复又抬眼去看敏之眸中的坚定,似是由不得他拒绝。 他其实总也想不通,这人,怎么会这么爱笑。 仿佛无论身处何地,是何境遇,骤雨寒风都带不去他心间炽热。 明烈,而美好。 “多谢你,明日,你多保重。”秦淮细细的摩挲着手中的软甲,低声谢过便匆匆而去,像是在逃。 敏之笑着与他作别,云淡风轻的转身回帐。 此时的他不会想到,后来的每一年,他都会下意识的将这一夜的温存遗忘。 翌日清晨,山色迷蒙间,薛仁贵、贺兰敏之领了一队轻骑,自大非川疾驰赶赴乌海。 郭待封送他们离去后,心中虽不情愿,但军令难违,他怒气冲冲的回了自己的营帐,随手将甲胄丢在案前。 “郭副帅在吗?” 只听得门外传来一声纯净清澈的嗓音,如同山涧中的清泉。 “秦少卿?”郭待封走到帐前,看见一袭湖蓝色袍衫的秦淮,发髻高高束起,说不尽的俊俏。 “副帅,薛元帅已出发了吗?”秦淮面色恭敬,唇边浅染一抹淡笑,暗自打量着郭待封的脸色。 “是啊,”郭待封挑眉道,“秦少卿有话不妨直说。” “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告。”秦淮拱手行礼,“下官以为,薛元帅此举,怕是不妥。” “哦?”听到秦淮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郭待封瞬间来了兴趣,“想不到秦少卿虽为文官,在这用兵打仗上竟颇有心得,不妨说来听听。” 说罢,秦淮接过替他斟的一碗酒,捧在手中细品。 “不敢当,”他受宠若惊的笑了笑,“昨日听闻郭副帅的见解,觉得极为妥当,今日斗胆来与副帅讨教一二。我以为,乌海既地势险要,那更应该让大军前往,乌海所处地带易守难攻,带着粮草辎重前往,岂不是多有裨益,比这大非川总是更安全些。” “秦少卿与我,果真想到一处去了。”郭待封闻言欣喜至极,竟与秦淮举杯畅饮起来。 “不敢,”秦淮接过郭待封复又递来的杯盏,眸中笑意更甚。 这日辰时,蓬莱殿中。 “这些都是为你们大婚准备的衣裳,尚宫局一早便备下了,你们来瞧瞧,不喜欢的话,我好让他们带回去重做。”阿昭端坐在案前清点着大婚用的服饰,清婉和裴璇目瞪口呆的看着鱼贯而入的宫人。 从里衣到吉服,再到华冠,珠串,各式钗环,就有足足二十余个托盘。 “殿,殿下……”清婉几乎被眼前攒金线绣着的吉服晃瞎了眼,“这些东西,都要穿上吗?” “是啊,瑶华,你带些人来,为太子妃和周国公夫人上妆。”阿昭忙不迭的唤瑶华进殿,又拿起手边的婚宴规程,一行一行的看着。 “宾相都选好了吗?”阿昭向来在宫宴礼仪上颇为精通,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婚宴的流程梳理的滴水不漏。 不过,这次的婚宴与她而言,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饶是如她一般周到的人,都忍不住翻来覆去的仔细盘问。 “选好了,早便选好了。女傧相是恒阳县主的妹妹,杨三娘子杨清欢,还有荥阳郑氏的郑寒霜,都与太子妃素有交情。”瑶华倒背如流,清婉从不知道裴璇和郑寒霜的过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不过细想想也不稀奇,毕竟这俩人,不管是学识还是性情,都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 如出一辙。 这次她可没用错吧。 “男傧相呢?”阿昭微微颔首,复又问道。 “男傧相,自然是沛王,还有秦少卿。”瑶华小心翼翼的回着话。 阿昭清点着规程的手指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殿下放心,沛王近几日已收敛了,日日都在房里温书。”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阿昭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翻看着手中的卷轴,“如他所言,他也不是太子,原不需要我多加管教。” 瑶华自知多言,默默的将剩下规劝阿昭宽心的话咽到肚子里。 巳时,薛仁贵已带兵队行至河口,与吐蕃一队将士交锋,大破敌军。 “贺兰副使,”薛仁贵刚得了吐蕃的一批牛羊,准备在此驻扎,兴致盎然的和敏之笑说,“想不到,贺兰副使的剑法,也算得上是出众了。” “不敢,”敏之躬身行礼,抱拳笑道,“是这剑好。” 敏之将李治赠他的利剑放在阳光下细细端详着,仿佛看见了,他随太宗皇帝连年征战,战功赫赫的过往。 将剑收入鞘中时,他的余光扫至天边高悬的太阳。 “不好!”贺兰敏之的瞳孔猛地一缩,“郭副帅怎么还没有到!” 薛仁贵听敏之一言,眸中笑意全无,霎时下令。 “恐生变故,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