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七十一章】长风万里送秋雁

  几个月后,冬至家宴。   李治只身前往麟德殿,身上的雪都来不及掸去,便看见阿昭端坐席间,眉间似有愁容。身旁的瑶华与清婉各自督促着宫人筹备器具,置办餐食,他只淡淡瞥了一眼,便急切的往阿昭身边走去。   众目睽睽之下,他将宫人递来的暖炉塞到阿昭手中,笑意盈盈看她泛着红晕的面庞。   “阿爷,”   一道娇娇软软的声音殿外传来,李治抬起清俊的眼眸,便看见自己最小的女儿,一路小跑而来,几枝盛放的红梅花在冻得通红的小手中摇晃着。   云安一身浅红色冬袄,内里嵌了厚实的兔绒,头上带着明黄色的绒帽,抹额中间还缀着一块羊脂白玉。   纵然是在天寒地冻的时节,云安的小脸却红扑扑的,显然是在宫中养得极好。   “哎呀,是小云安呀,我可有日子没瞧见你了。”   李治快步上前将云安一把抱在怀中,阿昭走在他身侧,默不作声的将暖炉放在云安手里,浅笑着看李治欣喜的模样。   “云安这些日子,长高了不少,就该这样。”李治方才坐定,歪着头打量了下身旁的阿昭,“可是,我怎么觉着你比前几日清瘦了,是不是这些日子又没好好吃饭?”   阿昭略显敷衍的摇了摇头,李治见状,将把玩着暖炉的云安放在自己的腿上坐着,眸中闪过焦急的神情,刚想开口细问,便听见瑶华在殿前通报。   “陛下,殿下,九公主,”瑶华附身叩首,“除了沛王说今日在府中温书,其余的宾客均已到齐,是否可以开宴?”   “温书?”李治的面色沉了几分,“不急在这一日,今天是冬至家宴,他身为皇子,岂有不来的道理?真是不像话。”   “随他吧,难得坐的住一日。”阿昭递了块糕饼给云安,淡淡的说着。   李治见阿昭这样说,也不再反驳,吩咐瑶华开席。   丝竹声渐响,清婉和萧徽音、清欢一同在女宾席用过饭,她左右无事,难得的跑去和同龄的女孩子们一起吟诗插花。   她素来不喜欢这种场合,平日里总是能不去便不去,但如今,她即将嫁于周国公为妻,阿昭和萧徽音都明里暗里的提点过,她纵然再不愿,也只能跟来。   清晖阁内,她和清欢寻了个偏一点的位置坐下,四下无人时,悄声拿起一块桂花酥,放在唇边细细的品。   桂花酥皮入口即化,香气溢满唇齿间,清婉吃的正惬意的时候,感觉周遭都静了几分,她这才抬眼看去,发现周边的女眷悉已入座,好奇的眼神在她身上停驻了片刻,复又低头私语。   “她们,都瞧我做什么?”清婉捏着糕点,低声问身侧的清欢。   “许是你不常来这样的场合,她们瞧你眼生。”清欢以丝帕掩面,在她耳畔轻语,“别怕,阿姊,你当他们是白菜就行。”   “这位娘子瞧着眼生了些。”为首的娘子温温和和的走到她面前,“不知是哪家的娘子,如何称呼?”   一张清秀端庄的面容乍然出现在眼前,这一刻,和过往的回忆重叠。   清婉细细回想着她的姓名,恍惚想起贺兰敏之临行前,交给她一本画册。   “你嫁给我以后,难免会出席雅集与诗会。但我知道,你不常去,所以,我特意问瑶华阿姊借了这本画册来,上面有各世家娘子的画像,你得空看看就好。”敏之将书卷递到她手里,笑吟吟的说道。   “我瞧瞧,”清婉将捧着画册,一页一页的翻看。   “王滢,太原王氏,擅题诗作赋,常为诗会魁首,又因其品性温和,甚得闺中女子敬重。”清婉一字一句的读着,又去翻看了她的画像。“这位王滢娘子,长得确实端庄。”   “崔襄,博陵崔氏,擅插花焚香,略通药理,为人清正,又技艺高超,故常被推举为雅集判官。”   “郑寒霜,荥阳郑氏,容貌秀丽,堪为京中娘子魁首,极通音律,善作文章,但为人清冷,令人望而生畏,与裴璇娘子别无二致。”   清婉又向后翻了翻,整本画册极厚,记载的大多是五姓七望的世家娘子,或者是家中父亲官居五品以上的嫡出娘子,在中间的位置,她也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杨清婉,弘农杨氏,善骑射,精通六艺,于兵法文史亦有狩猎,为人性情豪爽。家有一庶妹,擅医理,性温柔,因嫡庶有别,故不予赘述。”   “你把这些都记下,往后参加诗会雅集,也不打怵。”敏之微笑着看清婉好奇的神情,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发。   思绪霎然收回,清婉看着举止端庄的娘子,起身行了个常礼。   “王娘子安好,家父是司工少卿,身旁的这位是我阿妹。”清婉迎着王滢略显错愕的目光笑了笑。   “原来是恒阳县主,久仰大名。”王滢微微福身行礼,毕竟这些名门贵女中,唯有清婉得了敕封,又被赐了婚,可谓是风头无两。所以,众人看向她的眼神,或有错愕,或有羡慕,或有不屑。   “不敢当,”清婉全然不理会旁人的神情,躬身回了一礼,“我鲜少参与诗会雅集,如有不妥之处,还劳烦诸位阿姊多担待些。”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身旁的清欢听了,心下安稳了许多。   “阿姊,棒!”清欢眼中闪着欣喜的神色,悄悄在席下竖了个大拇指。   清婉见状,冲着身旁的清欢得意的使了个眼色。   “我瞧县主手执桂花酥,不若今日,我们便以桂花为题,作首七言绝句如何?”王滢的眼神注意到清婉手上的桂花酥,冲她颔首笑道。   清欢有些诧异,回眸去看清婉,却未察觉出清婉眼神中的异样,取而代之的,是胸有成竹般的冷静。   清婉接过王滢递过来的熏香,插在自己面前的香炉上,从容地铺开宣纸,恍惚间,敏之的笑颜又浮现在眼前。   “这京中的诗会和雅集,论拟题,其实并没什么花样。无非是春日咏桃李,盛夏吟雨,秋来赏银杏,隆冬诵寒梅,来来回回,也就那几种。今日,就以这桂花为例,你且做一首诗来,我替你看看。”   敏之随手指了指从明月楼带回来的桂花醑,为她插好线香,铺纸研墨。   此情此景,一如往昔。   一柱香的时间转瞬即逝,王滢方才起身,便看见清婉已搁笔。   “香已燃尽,请诸位娘子即刻停笔,再写的便不作数了。”   说话的人是崔襄,清婉一早便注意到她了。   不过,再怎么看,她也只觉眼前这人眉眼生的还算端庄,但称不上有多漂亮,至少,与清欢相差甚远。   “襄襄,此番县主既在,不若便从县主的念起。”王滢微笑着示意崔襄拿出清婉的诗稿,惹得众娘子议论纷纷。   毕竟,这是清婉第一次参加诗会,京中人尽皆知,清婉擅长武功,从未着意于吟诗,台下人头攒动,纷纷等着看热闹。   其间,更不乏平素仰慕贺兰敏之的人,眼巴巴的等着清婉出丑。   崔襄不紧不慢的拿出清婉的诗稿,向王滢点头示意。   “那便先赏赏县主的诗文。”崔襄大致瞧了一眼,微微颔首,“夜帐孤灯临塞下,云遮露重染霜华。他朝月落南山日,且以相思付桂花。”   清欢听见清婉的诗句,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好奇的说道,“阿姊,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这诗,虽夺不得魁,但也算是上佳了。”   “是嘛,”清婉被她夸得有面色薄红,不好意思摸了摸后脑勺。   “县主这诗果然好,倒颇有些江湖侠客的意境。”王滢不住的赞许着,清晖阁内交谈声云云。   “安静,”崔襄见席间嘈杂,忙开口制止。   “当真是好笑,”说话的人是郑寒霜,只言片语间,阁内悄然,隐约能听见窗外飞雪扑簌的声响。   “刚才多少人都想看恒阳县主出丑,怎的如今,县主作了首极佳的诗,又有人心中不服气?”她似桃花般水润的眼眸打量着席间的女眷,“若真有本事,便出来较量较量,背地里议论人是非,那是懦夫行径。”   “寒霜言重了,”王滢见众人噤若寒蝉的样子,忙出来劝慰,“娘子们只是觉得稀奇,并不为别的。”   “但愿你也是如此想,”郑寒霜饮了口茶,冷冷的看着她,“你以县主手中的桂花酥拟题,又让县主为首献诗。这诗若做得好,必会遭人妒忌,等说的差不多了,你再出来打圆场,若县主做的不好,又会惹人讥讽,你躲在一旁看好戏。王滢,你这算盘打得,可比你的诗好得多。”   王滢的神色冷然了些许,眸光往清婉那一瞥,只见清婉正襟危坐于阁间,似乎并不打算掺和她与郑寒霜的恩怨,随即笑说,“寒霜误会了,我并无此意,既如此,那我便献上自己的诗来,给大家助兴。”   她回眸向崔襄示意,崔襄自一众诗稿中找了一番,而后念道。   “长汀落雨折秋桂,细柳拂香阵阵归。若引青云能蔽日,寒宫玉阙颂清辉。”   郑寒霜冷哼一声,看着王滢欣然的神色,只身拂袖而去。   “王娘子的诗果真好,当可夺魁了。”   “是啊,几乎每次诗会,都是王娘子得魁首,此次怕也不例外。”   王滢的面上渐渐浮现出得意的神色,又往郑寒霜离去的方向挑了挑眉,案前的崔襄听到席间的言论,复又埋首于诗文间。   “我倒觉得,这次诗会的魁首,当另有其人,这是杨三娘子的诗作。”崔襄从一众诗文中,找到了一首堪称绝佳的诗。   “玉影秋云细雨晴,折枝露桂品香茗。空山夜雪魂归处,自有清阴落满庭。”   听到最后的两句,王滢面上的笑容有些僵硬,随即望向了恒阳县主身畔,那个如出水芙蕖般,清澈动人的娘子。   “听闻,这杨三娘子,和秦少卿已有婚约了,果真是郎才女貌。”   散席后,清欢的才学还在被一众娘子交口称赞。   听到这些,清婉比自己得了奖赏更高兴,她得意的揽着清欢的肩膀,往宫外而去。   “还得是我阿妹,就是比旁人都出众。”清婉满怀笑意的看着她,手中还拎着专给诗会魁首的赠礼。   “阿姊今日的表现,我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清欢挣开清婉的怀抱,快步走到她面前,发髻一晃一晃。   “什么?”清婉轻笑着为她拢去脸颊边的秀发。   “嗯,今非昔比。”说罢,清欢在她面前竖了个大拇指。   “嘿嘿,”清婉笑了笑,捏了捏清欢的鼻尖,“今日,我也送你四个字。”   “什么啊?”清欢瞪着圆润的眼眸惊奇道。   “嗯,”清婉绞尽脑汁的想着,“洗心革面!”   清欢毫不掩饰的翻了个白眼。   罢了,就当我刚才那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