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六十七章】纵使相逢应不识

  武三思眸中泛着怒火,狠狠地禁锢住清漪的肩膀,附身让她和自己对视。   清漪被武三思瞪的有些害怕,想要躲远些,又被他捏住了下巴。   “你是不是还想着他,说话!”   她刚想开口解释,却被武三思掐住了脖子,几乎难以呼吸。   她竭尽全力的挣脱,换来的只有更残暴的控制。   “我说没说过,不许你看他,上次,那是最后一次。”武三思无不残忍的命令着,看清漪被憋的面色潮红,才松开了自己的手,拎着她的衣领拽上轿辇。   清漪几乎是被摔在轿辇里,咳的上气不接下气,一旁的武三思则神情淡然,自她的身前经过,稳稳的坐在一旁。   她刚想从辇中爬起,却被武三思的一把匕首挡住了去路。   银质的匕首泛着寒光,在她眼前方寸间流转,武三思则轻蔑地,用刀背抬起了清漪的下巴。   “这刀赏你了,我警告你,若是再有一次,你就自己用匕首划花你的脸。”   说罢,武三思将匕首钉在清漪面前的车板上,刀上镌刻着的桔梗花栩栩如生,不禁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我知道了,”清漪知道武三思疯魔的脾性,此时更是大气都不敢出,眼睛死死的盯着匕首,理了理心绪,才默默将刀收进鞘里,放在自己的怀袖中。   “这才乖,”武三思拍了拍清漪毫无血色的脸颊,将她的头枕在自己腿上,如同一只无力反抗的宠物,“我喜欢看你笑,你笑起来,最能让我安心。”   说罢,清漪自嘴角扯出一丝明媚的笑意。   “对,就是这样,”武三思满意颔首,“不过你还得再瘦几分。”   “将军平日里送来的吃食样样精致,妾也自觉不比前几日纤瘦了。”清漪见武三思心情好了些,连声附和着,悄然挪了挪自己跪得生疼的膝盖。   “那便是你自己的不是了,”武三思轻轻抚着她如墨的长发,眸中笑意缱绻,“我阿娘便是如此,最喜吃这种精致的点心,人也依然纤瘦,腰肢如杨柳,就像我初见你时那般。”   清漪回眸看他,只见武三思原本冰冷阴鸷的脸上,竟难得地闪过几分温柔。   “我阿娘就像你这般漂亮,性情也柔顺,说话和声细语的。”   清漪突然明白,当日,她与武三思初遇时,武三思为什么执意掏空银钱也要将她买走。   她从前都只以为是武三思贪好美色,如今看来,却不尽然。   金玉般的轿辇载着他们渐行渐远,清婉与敏之自街上买了些订婚宴需要用的东西,看着日头将尽,两人才匆匆赶回贺兰府。   贺兰敏之的府邸坐落于长安城东侧的长乐坊,是京中达官显贵的聚集之地,到了夜里,较比杨府都要热闹许多。   隔壁府宅内的丝竹声连天,清婉在院子中耍了段枪,都忍不住附耳听去,倒见贺兰敏之提笔,聚精会神的作着新诗。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听到这,清婉原本云淡风轻的脸上突然多了一丝愁容,她小跑到敏之跟前,将自己的长枪递给了他。   “打今天起,你得随我一起耍枪。”清婉义正言辞的说着,束发的巾帛在风中摇曳,倒颇有从前平阳昭公主的风采。   “啊?”敏之面带犹豫,见她这样坚持倒忍俊不禁,“我不会这个,你让我写诗对赋什么的,我还擅长些。”   “就是因为你不会,所以才要勤加练习。”清婉不由分说的将枪塞到敏之手里,“就这样定了,往后,晨起,我带你练武,午后,你教我诗文,如何?”   “所以,绾绾你这就叫做,取长补短?”敏之拎着分量十足的红缨枪杆,嘴角微微上扬。   “也可以这么说,”清婉故作骄矜的挑眉,随即转过身去,不想让敏之看清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   不知怎的,今日听了穆清漪一番话,心中总是惴惴难安。   但好在,穆清漪也算是提醒了她,若是陛下真的下旨派敏之他们这些富家子弟出去历练,她如今多教一些,总比日后在战场上吃亏要强的多。   一连数月,清婉与敏之日日躲在贺兰府习武。   “手再高一些,”清婉替敏之调整着持剑的姿势,说罢,又推了下敏之的手肘,只觉得轻飘飘的恍如棉絮,“用些力气,我一推就倒可不行。”   “杨将军,我刚才那套枪耍的如何?”   敏之不以为意,转头邀功一般的笑着,自以为他在清婉面前舞刀弄枪的样子,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英姿飒爽。   “我送你四个字。”清婉垂眸饮着桂花醑,不打算抬头去迎敏之翘首以盼的目光。   “花里胡哨。”   敏之尴尬的刮了刮鼻尖。   “你刚才那段枪耍的,声势有余,章法不足,最多震震寻常人家不谙世事的小娘子。”清婉毫不留情的提点着他,许是因为着急,语气中染了些许怒气,“若是这般上了战场,你是想要我去替你收尸?”   敏之略显惭愧的垂下了头,却还是讨好一般的伸出手拉着清婉,“我好好练,你不要生气。”   清婉自知刚刚说的话过分了些,见他这样,心里也过意不去。   “对不住,是我太心急了。”清婉低头注视着敏之手上因习武磨出的茧,如冷水兜头而下,浇灭了她心头的怒火。   敏之不明白,清婉为什么要这样督促他习武,她这模样,就如同一只走到穷途的小兽,死死的叼住口中最后一块鲜美的肥肉。   直到今日,他自清婉的眼中,看出了鲜有的慌乱与担忧,再未多问,只毅然决然的重新拿起枪支,按照清婉教他的要领,从蝉鸣阵阵的盛夏,挥至寒风凛冽的深秋。   一切正如清婉预料的那样,隆冬时节,朝中便传来了让朝中官宦人家想得军功的青年才俊前往军中历练,随薛仁贵等一众将领,远赴吐蕃征战的旨意。   因贺兰敏之从前在京中勋贵里,武功也是翘楚,再者,武氏族中实在是没有其他可用的将才,身为皇后的阿昭百般思量,最终还是应允了武三思奏遣贺兰敏之远赴吐蕃,清缴敌军的盛请。   她自然知道,武三思想让敏之在军中吃些苦头,所以起初并不同意,而后武三思提的次数多了,她转念一想,左右这场征战,是由薛仁贵带队,薛仁贵至今仍未吃过败仗,且此战粮草齐备兵马充足,还算是有把握,若是此番历练能让敏之涨涨见识,也未尝不可。   贺兰敏之临行前三日,蓬莱殿内。   “这些衣服你拿着,”阿昭又从后殿捧了一叠冬衣递给敏之,“这里面,有件外邦进贡来的金丝软甲,若上了战场,你必得穿着,那刀剑无眼,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有,边境苦寒,我让尚寝局重新制了一条棉被给你,里面又加了好些棉絮,夜里凉,若是还觉得冷,就把我拿的那件貂裘披上。”阿昭忙不迭的为敏之打点着行囊,大包小包的不计其数,而身旁的杨元柔捧着热茶看着她,难得露出欣慰的一笑。   “还有这些,我问陛下要剑和弓弩,他还不情愿给,说那是从前随他出征过的,这些是裴将军和薛将军亲自去为你挑的,也都是上好的兵器,你可一定拿好。”   敏之垂眸看着怀中沉甸甸的棉被和毛色鲜丽的貂裘,还有面前一整箱银光闪耀的剑弩,近乎无奈的婉拒着,“够了够了,真的够了姨母,知道的以为我是去打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去边境安家的了。”   “你姨母那是心疼你,怕你有什么闪失,就别推辞了。”杨元柔也在一旁帮着阿昭说话,还不忘将手中的热茶递给她。   “绾绾今日怎没来,我还当她与你一道进宫了呢?”一刻钟后,阿昭满意的注视着几乎洗劫一空的蓬莱殿私库,才发觉清婉今日并没有陪着敏之一同进宫。   “绾绾在府里,说是要帮我重新淬炼兵器,根本没空进宫。”提起清婉,敏之不由得红了脸庞,眼睛却亮闪闪的,“亏的有绾绾,这几个月日日带着我练武,将她的独门武功都教了我许多,否则乍然就叫我去,我都胆战。”   “那便好,”阿昭听敏之这样说,愈发赞叹道,“绾绾这孩子,从前只觉得她伶俐,现在看来,倒也心细,她那些兵书果真不是虚读的。”   “你不也是一样吗?”杨元柔端起手炉笑意盈盈看着阿昭,声音慈爱而温柔,“从前在家时,我还想着,你这风风火火不让须眉的性子,往后嫁人了可怎么好?如今,看你调度后宫井井有条,又替敏之和孩子们想得这般周到,与陛下恩爱非常,我便是此刻阖了眼,也能放心了。”   “阿娘,又胡说。”阿昭听了杨元柔的夸赞,心中虽欢喜,但听见她又说什么朝不保夕的胡话,不由得皱了皱眉,“我阿娘需得长命百岁,至少,也得亲眼看到敏之和弘儿的孩子都长大成人。”   代国夫人被阿昭逗得捧腹而笑,用手刮了刮阿昭的鼻头,如旧时一般笑她,“就数你嘴甜。”   “那可不,外婆得活成老神仙。”敏之见状也赶忙跑到杨元柔膝前,杨元柔见他如今孑然卓群的模样,欣慰的抚了抚敏之的额头。   “咳,”李治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外,看着面前的三人亲密无间的样子,不由得用咳嗽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阿姑也在,”李治跨步走进蓬莱殿,手中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盒子,阿昭见状赶忙绕到门前去迎。   “沉,你拿不动,”李治并不松手,转而对敏之说道,“贺兰敏之,你拿着,反正是给你的。”   敏之闻言,恭恭敬敬的将盒子放在案上,里面赫然躺着当年随李治出征的那柄长剑。   剑身光华流转,不像是经年未用的样子。   “拿好了,”李治不放心的嘱咐他说,“你小子若把它弄丢了,我打断你的腿。”   敏之嘿嘿笑着,如获至宝般捧着剑细细打量,在空中嗖嗖比划着,利刃拨云雾,剑鸣如破空。   李治下意识的将阿昭向身后拉了拉,“小心些用,这剑厉害着呢,你若是这一次凯旋而归,朕就将它赐给你。”   “多谢陛下!”敏之笑意盈盈的谢过李治,“末将必不负陛下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