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今惟有鹧鸪飞

【第六十五章】流光容易把人抛

  阿昭暗道不好,试图往殿里躲,却被李治一把拉住了手肘。   “这个月第几次了?”   李治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阿昭,眉眼含笑,一众宫人识趣的退下,谁也不敢惹了他们俩的良宵。   阿昭刚想开口,却被李治的手指挡住了唇。   一阵若有若无的酒香弥漫在夜色中,李治淡淡挑眉,眸中异常阴冷。   “你喝酒了?”   阿昭分辨出他语气中的怒火,笑嘻嘻的将人往殿中带了一把,将夜色拒之门外后,慢悠悠的揽上李治的脖子。   “别生气嘛,小酌而已。”   “我说没说过,出去不许喝酒,你明知故犯,该罪加一等。”   李治显然不吃这一套,甚至放下她的胳膊,义正言辞的说道。   阿昭无奈的撇了撇嘴,因着数日的政务繁忙,李治原本就心生烦躁,见她这样更是怒从心起。   “我上次怎么和你说的,再出去喝酒,连着上次的一并罚过,背着我跑出去喝酒,还穿成这副模样,你……”李治压着声音和她讲道理,突然上下的打量着她,鼻尖漫着一缕甜香,“不对,你今日去做什么了?”   阿昭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像只偷了主人家胡萝卜的小兔子。   “也没做什么,就是见了个朋友,喝的是桂花醑,又不醉人。”   她以为这么说李治的神色会缓和一些,奈何身前的郎君还是眉头紧锁,默不作声的注视着她。   阿昭自知理亏,只赔着笑脸去扯李治的袖子,李治倒没甩开她,冷哼了一声。   “不说是吧,可以,你真当我查不出来?”   阿昭霎时噤如寒蝉。   “就你这妆容,没个三年五载的手艺根本画不出来。”李治将她拉至近前,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这身衣裳,是宫里的料子,看来是早早备下的,又不叫我发觉。”   “李舒窈,是不是她?”   阿昭闻得李舒窈这三个字时,身形微微一颤。   今日与她相聚的,正是城阳公主李舒窈。   她知道此事瞒不过李治,却也没想过,他竟三言两语间就能窥破她的心事。   正想反驳之际,李治饱含怒意的声音自身前传来。   “你们俩,真是好大的胆子。”   她惊得一抬头,李治恰好看清了她眸中的躲闪。   眼见着李治踱步到桌案前,就要提笔命人将舒窈传进宫训话,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拉住了李治拿着镇纸的手。   “是我的主意,和她没关系,别每一次都……”   说着,阿昭的眼前恍惚浮现一个瘦小娇俏的身影,借着月华曳地向她而来。   如同数年前的那个冬日。   “阿嫂,阿嫂,”小女孩的步伐轻快灵动,一把扑到她面前,泪眼婆娑的瞧着她,“你管管我阿兄,他又骂我……”   “怎么了?”阿昭无奈的掸去身上的雪花,李治贴心的替她摘下了披风,含怒含恨的瞪了那女孩一眼。   “你问问她都做了什么好事,借了驸马一袭男装,跑去仙乐坊吃酒,还好是被许相认了出来,旁敲侧击的告到我这就算完了,怎么,你一个出了阁的娘子,跑去仙乐坊喝酒,我做兄长的骂都骂不得?”   “罢了,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阿昭皱着眉驳了李治的话,“思灵尚且年幼,在宫里拘束了许多年,偶尔放纵一番也没什么不好的。”   “嗯!”思灵吸了吸鼻子,在阿昭的怀中狠狠点头。   说来也奇怪,她从前,是不待见面前的这位阿嫂的。   那时候,受了萧如玉的挑拨,只以为是她惹舅父和阿兄不和,不管不顾的将人推进了太液池。   不过她的这位九嫂嫂似乎并未生气,事后,还当个没事人一样,同她讲为人处世的道理。   遇见阿昭前,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幺女,是被兄长捧在手心里高高在上的新城公主。   遇见阿昭后,她后知后觉的识破了萧如玉的真面目,摘去繁文缛节的约束,逐渐长成了活泼爱笑的李思灵。   阿昭从来都很疼爱这个妹妹,待她与待顺意,没什么不同。   许是因为自己吃过宫规礼教的苦,她看见思灵时,总是盼着她能开心些,再开心些。   可是后来……   “我不愿意嫁他,”   公元659年,思灵二十六岁,驸马长孙诠获罪流放后,李治又替她寻了一位品貌兼备的人为夫君。   与上次的欢天喜地不同,思灵抱着长孙诠的牌位,只着一袭月白色素袍,眸中异常寒冷。   或者说,是心灰意冷。   “阿兄,在你眼里,我的婚事是不是从来都是稳固政权的筹码。当年,你撮合我与阿诠,如今舅父倒台,你不需要这枚棋子了,自然不会允许他留在京城,对吗?”   思灵见李治站在浴堂殿的回廊下,捧着灵牌赤足而去,湿润的眼眸中满是激愤,李治自知理亏,只是默然背对着她,不疾不徐的说着。   “这些事情与你无关,你只管养病,韦正矩是个不可多得的良人,你嫁了他,往后……”   “往后?阿兄,你真的替我想过以后吗?我夫新丧不过数日,你又逼我再嫁,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也只是你权衡利弊的一枚棋子,我就只能是个提线木偶一般任你磋磨?”   思灵将灵牌狠狠的摔在地上,伸手去扯李治的衣襟,似是想看清他眸中的神色。   阿昭与城阳公主李舒窈自回廊尽头而来,见事态不对,阿昭赶忙放下了思灵意图钳制李治的双手。   “思灵,你先养好身子,剩下的往后再说,好不好。”阿昭无比心疼的注视着她,看她日益消瘦的身体,更是愧疚难当。   “阿嫂,我往后叫你阿姊好不好?”思灵自嘲一般的垂下眼眸,余光瞥见李治的身躯不由得一震。   “什么?”阿昭和舒窈并不明白她的意思。   “往后,你是我阿姊,和窈窈阿姊一样。”   她的声音留在风中,唇边扯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这样的人,不配做我阿兄。”   她原本以为,思灵会慢慢忘记她与长孙诠的一切,忘记长孙诠待她的好,忘记中秋的那一捧清泉映月,忘记太液池畔的惊鸿一瞥,忘记她与长孙诠或悲或喜的过去。   她笃定余生还长,思灵会遇见比长孙诠好上千倍万倍的郎君。   她明白,李治也一定是这般想。   逝去的终会逝去,重逢的人一定会重逢。   但她万万没想到,从前那个娇俏惹人怜爱的少女,岁月只为她停留了四年。   公元663年,年仅三十岁的思灵,在公主府撒手人寰。   自此,思灵也成了李治心中,无人敢触碰的逆鳞。   就连阿昭,亦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逾越半分。   “每一次,都什么?”   李治故作轻描淡写的问话,将阿昭拉回了现实。   眼前一抹月白悄然散去,化作夏夜徐徐晚风,太液池畔雾气氤氲。   思及旧事,阿昭的脸色蓦然暗沉了几分,她并未急着解释,悄悄吸了一口凉气,笑着凑到李治身前。   做人真难。   她既不想提起,今日与舒窈在仙乐坊小聚,是因着是思灵的诞辰,也不知如何与李治说明缘由,毕竟舒窈一直以来,都是李治心目中最乖巧懂事的妹妹。   “没什么,你听错了。”阿昭捧了一壶蒙顶石花倒在李治的茶盏间,一时茶香四溢。   李治半眯着眼睛瞧她,似是一眼就能将她的心事看穿。   “我现在不想喝茶。”李治说着,自顾拾起茶盏在自己面前吹了吹,复又搁下,淡淡掀起眼帘。   “你与舒窈去的哪家酒肆,她郎君跟去了吗,两个娘子在外饮酒,若没人陪着,实在不像话。”   “只是小酌而已,我记得你说的话。”阿昭默默了良久,实在不知如何作答,试图寻个由头搪塞过去。   她解开自己的外袍搭在衣架上,青丝如瀑般垂下,映着她雪白纤细的腰肢,腰背之上还浮现着两三道若有若无的血痕。   是从前留下的旧疤,李治每瞧一次,心中便悔恨难当。   哪怕她无数次的告诉李治,事已经年,她的人生早已从头来过。   但于她而言,那十二年来每一个难捱的夜晚,怎么会不难过,又怎么能不记得。   一个十四岁未及笄的孩子,自并州文水孤身一人来到砌着高墙的宫城。   一时贪看美景,欲尽珍馐,都会被视作无礼,被迫忍痛挨饿。   那十二年里,总有一个又一个的人,挥起长鞭张牙舞爪,亲手打碎了她一个又一个的梦。   她常常想,若是没有遇见李治,她大概会和徐惠一样,死在太宗离世的那年冬日。   不过还好,如今,她深爱的人亦将她视如瑰宝,在她身侧。   李治自身后拥住了她,如旧时一般。   这是他捧在心头的至宝,竟容许了别人,含恨欺负了十余年。   一位数千年后依旧名垂青史的英明帝王,在此刻,第无数次痛恨着自己的无能。   “我要罚你,”   罚你贪尝美酒,亦不将缘由与我说明。   当然,还有,   李治如痴如醉的倚在她的脖颈间,阿昭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什么?”   话音刚落,李治从自己的怀袖中掏出一卷绘本来。   是市面上卖的最好的,《玉阙春宵图》。   阿昭不明所以的将书拿来翻看了几页,脸上阵阵绯红,这是自己闲暇时出宫买的,只是想拿回来解闷看。   谁料想,这次却被李治翻了个底朝天。   完了,阿昭在心里想,要不你还是把我埋了吧。   真没脸见人了。   阿昭心如死灰的僵在原地,李治见她这样,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他将欲哭无泪的阿昭翻过身,一手去解她的发髻和袍衫,另一只手干脆将绘本怼在她脸上,阴阴笑道,“来吧,今晚便罚你,好好读一读这本书。”   “你……”阿昭的嘴被李治的唇堵住,只发出了几句呢喃。   李治笑着将床幔放下,直到第二日晌午时分,李治才不紧不慢的披上外袍推开了蓬莱殿的大门。   “陛下,”瑶华福身行礼,“皇后殿下之前说,今日要陪着太子殿下和贺兰令史去选聘礼,太子殿下那边都催了好几次了……”   “叫他们明天再来吧,今日,我就不信她能出的了这个门。”   李治说罢,唇边勾勒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得意洋洋的拂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