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暮鼓渐响,趁守门的将士交班之际,清婉只身纵马,踏过舆安门,一路寻到东宫内题为雅清阁的别院。 此处正是贺兰敏之的居所,就连牌匾,都是李弘亲手所题。 “所以你为什么独给我题一块牌匾,'雅清',这两个字明明更衬你。” 赠匾那日,贺兰敏之把玩着竹笛,津津有味的赏着李弘的大作。 “衬你。” 李弘揉了揉自己酸胀的手腕,幽幽的说道。 “啊?” 他都不用抬头,都能明显感觉到敏之话里话外的疑惑。 “从今日起,就是衬你。只盼你此后安静些,别扰了东宫的好清闲。” 贺兰敏之:…… 旧事萦绕在心头,贺兰敏之伫立在牌匾前,晚风穿户渐凉,他却浑然不觉。清婉挑着一盏孤灯而来,微光闪烁间,映得来人步履匆匆。 清婉在敏之身后站定,却不知如何开口。 不知怎的,她心中一阵酸楚,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连背影都沾染了落寞。 “贺兰敏之,”清婉在他身后踮起脚尖,伸手拂去他发间飘荡的流苏花。 敏之闻声回头,眸色不由自主的亮了几分,眼中光华流转。 清婉在敏之唇边轻轻落下一吻,在这黑暗中,她感受到敏之湿润的脸庞,火热的呼吸,两人抵着流苏花树前密密实实的亲吻,一路推搡至院中的石桌旁。 敏之意识到自己此举并不妥当,他将手抵在清婉身后的石桌上,尽量不与清婉触碰,似是忍得极为辛苦。 而后两人四目相对,纷纷红了面庞。 “现在,可以吗?”敏之不那么确切的问道,喉中难掩沙哑。 “我若现在想走,你会放我走吗?”清婉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的小心翼翼的敏之。 敏之心下了然,再不顾忌什么宫规戒律,眉眼间难得添了几分笑意。 一番烟雨缠绵后,清婉汗湿的长发抵在敏之腰侧,玉簪垂落在倾泻的流苏花中,腰封被随手搁在石桌前,敏之将她抱回柔软的枕席间,两人交颈而卧。 “绾绾,”敏之抵着清婉的头,轻轻唤她的名字。 “还好,我没错过你。” 清婉浅浅呓语了一声,并没听见他近乎恳切的表白。 这一生,总有人注定亏欠,当发现他心意的时候,却为时已晚。 不过还好,还好有你,还好是你。 我与绾绾,可以倾心相待,濡沫白首,毫无顾忌的谈天说地。 我可以与绾绾携手一生,无惧征途漫漫。 至于,李弘,我从不在意世人如何看我。 但我在意,百年之后,你会不会因为我而背负骂名。 我若连你的清白都护不住,你待我这一世情深,又该如何偿还。 敏之起身,远远望着窗外渐渐明朗的日光,长夜再难安眠。 翌日,蓬莱殿。 “你说弘儿病了?那怎么能行?” 敏之和清婉来蓬莱殿给阿昭问安,将李弘如何在东宫祠堂受冻风寒,如何寝食难安,都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 端坐于高台之上的李治,眉心微微一蹙,倒是身旁的阿昭神色焦急自台阶而下,步履匆匆就要往东宫而去。 “别急,弘儿正年轻,一点风寒都受不住,怎么做储君?”李治拉着阿昭的衣袖,强硬的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不紧不慢的喝着茶,“在我八九岁时,阿爷就让我去刑场监斩,十二岁那年,阿爷带我在军中操练,让我手刃贼人,以磨练胆识。孩子大了,往后的路需得他自己去走,一味地护着那必然是不行的。” “你说的轻巧,弘儿一向体弱,吹了寒风都要咳上十天半个月,那祠堂缺东少西的,冻病了怎么办?” 阿昭从未在人前下过李治的面子,今日她却是再也顾不上了,言语间怒意昭彰,眸中急切难掩。 “我让医官去瞧,你尽管安心。” 李治也顾不上喝茶,轻轻扯上阿昭的衣袖,讨好似的。 阿昭将脸转的更偏了些,气鼓鼓的样子像是林间钻出来的小白兔,“我不管,你若是不放人,我今天一定不吃饭。” 又来这一套,李治在心里默默想着。 阿昭素来有胃疾,只因年少时,杨恭仁原本举荐给贤妃杨子衿的人选,是容貌体态皆在她之上的顺意。 那时,杨贤妃仔细比对着画像和面前容貌秀丽的娘子,不由得皱眉。 “你是武家的四娘子?我怎么瞧着,你与这画像上的人并不相似。” “子衿阿姊,”阿昭温温柔柔的唤了一句,不料下一秒,却被杨子衿身旁的宫人狠狠掴了一掌,她不由得愣在原地,火热的脸颊映得比胭脂更红。 “知道你没学过规矩,但也不至于这样无礼。” 杨子衿淡淡的喝了口茶,漫不经心的说道,“知道我为什么叫你进宫吗?我听叔父说,武家四娘子温恭知礼,形如蒲柳,如今瞧你,容貌尚佳,但这性情,和身段,”杨子衿的目光落在阿昭紧实平滑的小腹上,又抬起她因习箭术生出细茧的双手,眸光微微一凛。 “你擅女工?”杨子衿盯着她的眼眸,眸中闪过一丝阴冷。 “不曾……”阿昭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掌掴吓到,哪敢再撒谎。 “你是什么人?可知冒名顶替,是欺君之罪!” 她叔父和她讲的明明白白,武氏四娘子貌比天仙,性情温柔和顺,很通诗书,擅女工,自幼习得舞曲,生的肤色白皙,身段窈窕,她才破例在陛下面前吹了枕边风,想将这娘子送至宫中为她固宠。 原想着送来的是个讲话柔声细语,容色倾国倾城的美人,谁料想面前这娘子,温柔不足,英气有余,她说一句,似是有十句等着她一般,还敢当着她的面,直呼其名的叫阿姊。 “我,我是武氏的娘子,子衿……”阿昭自知自己说错了话,见贤妃面上怒气腾腾,赶忙学着宫人的模样跪地叩首,“贤妃,武氏四娘子是我阿妹,于日前病重,我这才被迫入宫,此事与阿妹阿娘无关,是我自作主张,我……” 杨子衿气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根本不再理会阿昭后面一听便是在扯谎的话。 “罢了,罢了,”阿昭说到底也是她的表妹,杨子衿再三压抑着自己心头的怒火,仔细审视着阿昭清秀的面容。 容貌也算是上乘,想来,多加调教也能有些用处。 “你都读过什么书?” “阿娘曾教我读过的,前些日子学到史记楚汉之争……” 阿昭一字一句的讲刘邦约法三章,项羽纵火咸阳,大风起兮云飞扬,一派荡气回肠。 就连殿内服侍的婢女都听得津津有味时,杨子衿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会作诗吗?”杨子衿冷冷睥睨着她,抿了一口茶。 “诗词格律倒是通的,只是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杨子衿几乎是被气笑的,扶着婢女的手走到阿昭近前,“从今日起,你就记住,在这深宫中,你的心意,那是最不重要的。” “那什么是重要的?我若失其本心,留着空皮囊何用?”阿昭向来都是直来直去的脾性,眼中怒火四溢,若不是被一旁的婢女拦着,她可能一早就冲出宫门归乡而去。 “松开她,”杨子衿的面容上染了一丝阴鸷,“今日,你若踏出这个门,便是欺君,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你与心心念念的阿娘阿妹共赴黄泉。走,还是不走,你自己选。” 阿昭的脚步明显凝顿了几分。 见她迟迟不动身,杨子衿扯上一丝冷笑,故作温柔的走到她身前。 “武家表妹远道而来,必是辛苦了,缙云,带武家表妹寻个僻静的地方好好歇上一歇。” 阿昭身旁俊秀的娘子当即领命,将阿昭领去了承香殿甬道最尽头,一个偏僻狭小的屋子里。 踏进这间屋子时,阿昭才发现,此处四周围墙,若是阖上门,只怕一丝光亮都进不来。 她当即明白了杨子衿的意思,但当缙云阖上门扉时,黑暗笼罩周身,她再挣扎,也拗不过门上的锁链。 “贤妃,武娘子好歹是陛下召进宫的,这样会不会……” 承香殿正殿中,杨子衿正熏着自己新裁的衣裳,殿中香气四溢,窗外阳光散落,映得锦帔如霞光。 “不着急,我也只是调教她而已,以她这样的性子,在宫里迟早要吃大亏。” 杨子衿坐在梳妆台前,任凭婢女替她拢发梳妆,语调温柔至极。 但说出来的话,却不禁令人胆寒。 “今天就不必打发人给她送饭了,明日的这个时候,我去瞧她。下午你去尚仪局将刘尚仪请过来教她学规矩,跳舞曲。” “是,不过,武娘子刚才说,自幼不曾学舞,如今才练怕是晚了……” “那又如何,费些功夫就费工夫,只要陛下喜欢,只要她能替我讨陛下的欢心,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有胆子欺君罔上冒名顶替?”杨子衿不悦的瞥了她一眼,身旁的婢女蓦地闭嘴了。 “备一些墨宝和诗文,我请翟尚宫来教她写诗,你知会她们,她若不肯听话,便罚到她听话为止。” 杨子衿眸中怒意昭彰,却又暗藏着说不尽的痛快和恨意。 前半生,她在齐王李元吉和当今陛下之间百般周旋,伏低做小。 终于有一天,她也能独揽山上风光,掌控着别人的命运。 何其畅快! 当日夜里,阿昭蜷缩在阴冷偏僻的屋舍中,不住的发着抖。 眼角是淌了很久的泪痕,面前是无穷无尽的黑夜。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这待了多久,不过,应是很久。 她太久未曾进食,此时只觉腹中一阵酸涩上涌,伴着阵阵抽痛。 她不知该找谁求救,在这朱墙碧瓦的宫禁中,她并不知道,谁才是自己的救赎。 那年她才十四岁,尚未及笄的年华,满心满眼的意气风发。 也是那一年,高贵的玫瑰折在蒲柳一般的藤鞭下。 “你们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阿昭自幼不曾习舞,乍然被一众女史压着按腿,不过片刻便疼得泪水涟涟。 “别动,娘子,忍一忍就好了。” 那女史话音刚落,便听得空中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刘尚仪手执藤鞭,毫不客气的打在阿昭的肩背上,霎时肿起一道浅绯色的棱子。 “索性娘子在习舞,应修得身段曼妙,今日若是跳不会这支舞,晚膳也别用了。” “可我做不出这样的诗……” 承香殿偏殿的书案前,翟尚宫看阿昭的模样,不由得有些犯难。 “做不出,那便多背,多学一学自然就会。” “可是,这些诗除了用词精巧,根本没什么过人之处……” 还未等阿昭说完,便看见翟尚宫冷然的目光,识趣的闭上了嘴。 而后在桌案前奋笔疾书,再不情愿,也只能提笔抄录。 毕竟,承香殿甬道的尽头,太幽暗,太漫长。 “你叫什么名字?” 那日,阿昭一时兴起,趁着杨子衿陪陛下用早膳未归,偷偷跑去了清思殿前的比武场。 如茵的草坪上空无一人,她拾起箭矢,一袭红衣策马而飞,一箭便射落天边高飞的鸿雁,惊起一众飞鸟。 “你是哪家的娘子?朕怎么从未见过你。” 一道雄浑的男声自身后响起,她下意识一般,飞也似的下了马,正对上身旁杨子衿眸中一闪而过的怒气。 来人正是太宗皇帝。 “并州都督武士彟次女,谒见陛下。” 阿昭规规矩矩的下跪行礼,却不料太宗只是扯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如鹰一般锐利。 “你叫什么名字?” “臣女武……” “罢了,朕赐你一名,就叫武媚,如何?” 阿昭只错愕了一瞬,便恭恭敬敬的应下了。 众人只见太宗皇帝开怀而笑,杨子衿眉目舒展,柔声唤着她媚娘。 “真是好名字,” “是啊,多有福气,被陛下赐名,还得了册封,从今往后,便要称您为武才人了。” 看着从前不理会她的宫女仆从蜂拥而上,纷纷道喜,阿昭却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不那么真实。 就像一场梦一样。 她不喜欢武媚这个名字。 但是杨子衿说过,在这深宫中,最不重要的,就是她的心意。 所以哪怕不喜欢,她似乎也只能被迫接受,一笑置之。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是从前肆意洒脱的武昭懿,再也不会有人手持弓箭教她射落天边鸿鹄,不会有人顾及,她是不是喜欢马球多过跳舞,更不会有人在意,她从前唤作什么名字。 唯有她自己记得,她从前叫武昭懿,小字昭昭。 那是阿娘对她,毕生的祝福和期许。 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 和过往一同尘封的,还有从前明媚朗然的阿昭,肆意张扬,如同天边不坠苍云的艳阳。 即便十二年后,明镜犹在,昭质未改。 但人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谁又能说,自己岁岁如初,朝朝如夕。 此时,她只能在无人问津的深夜中,以被掩面,捱过十二岁寒冬风雪。 “阿娘,昭昭想回家……” 一声声梦呓犹在耳畔,蓬莱殿内,李治注意到她愈发泛白的面容,蹙眉吩咐着,“罢了,贺兰敏之,你跟刘公去把李弘接出来吧。” 敏之和清婉离去时,他一把将阿昭揽在怀中,将她自更深的梦魇中抽离。 回眸时,她眼中犹有清泪浅染,只一眼,便撞破了李治心头的柔软。 一阵旖旎的香气自薰笼中四散开来,清婉和敏之穿过僻静冗长的小径,一路欢笑得往东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