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李治埋首于紫宸殿山海一般的卷宗中,阿昭每日都来瞧他,他也只是浅浅的应上几声。 “今日尚食局送了桂花糕,尝尝吗?”阿昭端着食盒走进紫宸殿,小心翼翼的观察着他的脸色。 李治心中又是一阵怒意升腾。 尝尝就尝尝,为什么要加个吗。 你要是真心给想让我尝,就该一股脑塞我嘴里。 可见不是真心的。 “放桌上吧,我一会吃。”李治冷冷应道,头也不抬。 阿昭按捺住想要把食盒扣到李治头上的冲动,含着笑意坐到他身侧。 “今天,尚宫局问起宫宴的宾客坐序,我拟了一份,你瞧瞧?” 这次总该理我了吧,阿昭觉得自己的主意甚是高明。 “嗯,先放着,我改好了遣人给你送去。”李治惜字如金。 果然,要是没有正事,你才想不起来看我。 两人不咸不淡的交谈了几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阿昭一无所获,穿过紫宸殿前的回廊时,透过窗纱,李治看见她正蹙着眉。 待阿昭走后,李治将食盒打开,桂花糕入口即化,是阿昭的手艺,他正津津有味的尝着,想起阿昭不明所以的神色,心中莫名火起。 这人真是丝毫,不解风情! 只怕到现在,她都不知道我气她什么。 直到黄昏时分,生着闷气的李治才看见刘公神色焦急,顾不上通传就踏入紫宸殿。 “陛下,出事了。” “嗯?”李治搁笔浅寐,揉着眉心的手瞬间凝滞,抬起沉重的眼皮。 “皇后殿下带着徐婕妤出宫去了。” “哦,”李治心下稍安,“这不是常事吗,派人看紧点就好了,有暗卫跟着,能出什么乱子。” “可是,陛下,要不还是您去看看?” 是夜,明月楼。 李治刚刚踱步至明月楼阁楼雅间时,闻得一阵浓郁的酒香。 他大概数了一下阿昭面前的酒壶。 一、二、三、四、五。 好极了,李治危险的眯起眸子,心中怒火中烧,他定睛看去,酒壶身赫然印着几个大字,“剑南烧酒”。 酒桌旁的两个人本来都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了,就在李治想上前去将阿昭扛走的时候,忽听得阿昭冲着徐静姝喊了一句。 “你说李治是不是有病啊,他有病吧!” 身旁的刘公眼睛都要掉出来了,暗自为阿昭捏了把汗。 李治眉心一蹙,眼中怒意昭彰,却并未做声。 “嗯,殿下说什么都对。” 徐静姝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句,额头又狠狠地撞在了桌子上。 “你说他好好的和我置什么气啊?我不就是那天跟萧如玉掰扯了点旧账,难不成,他心里还想着萧如玉呢?他是狗吧,想着萧如玉还来招惹我。” 李治深吸一口气,好,很好,从小到大,敢在李治面前指名道姓骂的,她是头一个。 “他那天还问我什么,为什么不相信他是全心全意待我?” 不知费了多大力气,阿昭才将这句话完完整整的说出口。 “我相信啊,我那是不相信吗?但他怎么就不知道站在我的角度考虑一下,那是帝王的专宠,独一份的,我又不漂亮,也不温柔,还不解风情,我若奢望的太多,那是一定会失望的……” 听见这句时,李治的脑中嗡嗡作响,他大步上前去,也没细听阿昭嘴里嘟囔些什么,顺势将她背起。 就这样一语不发的背着她回了金銮殿。 翌日清晨,阿昭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哈欠,头疼的厉害,想起身拿水喝。 奈何昨夜醉的太深,恍惚间一个翻身,便自榻上摔了下来。 阿昭吃痛的捂着腰呻吟着,直到瑶华闻声进殿,她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宫,还睡在李治的榻上,寝衣想来也是李治替她换的,旁边的角柜上还温着热气腾腾的汤羹。 完了,阿昭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句。 上次城阳公主李思灵一时兴起去仙乐坊听戏,也没干别的事,都被李治训得受不住,跑到她跟前来诉苦。 这次她偷溜出宫喝得酩酊大醉,会被李治骂死吧。 “殿下,”瑶华赶忙放下水盆,将阿昭扶回床榻。 刘公在纱帐外不住张望着,欲言又止。 阿昭才没顾上刘公的异样,她一把拉住瑶华的手,神色匆匆的问道,“我昨日是怎么回来的?我不是去明月楼吃饭了吗?” “您忘了?”瑶华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昨天,是陛下去接您回来的,您回来的时候,还吐了陛下一身。” 不碍事的吧,洗掉就好了。 她在心里默默安慰着自己。 “不止如此,陛下去寻您的时候,您还骂陛下是狗……” 阿昭:???? 知道酒后吐真言,但是她没想到,把李治得罪得这么彻底。 完了,彻底完了。 这下就算她大兄二兄都在,也救不回她的小命了。 她生无可恋的将头埋在枕头里,瑶华看着好笑得很,兴冲冲的凑上前去。 “还有呢,用不用我帮您想想?”瑶华闪着亮晶晶的眼眸,示意刘公陪她一起表演。 昨夜,李治放下阿昭手中的酒杯,试图拥入怀中…… “你谁啊你?”阿昭醉得实在厉害,迷蒙间,揉上了李治的脸颊,“你怎么有四只眼睛?” “你这胡子粘的吧?”李治不动声色的将脸移开,阿昭又伸向了他的胡须,拽着他的胡子荡秋千。 李治深吸一口气,将阿昭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似是忍得极为艰难,“别乱动了,我带你回去。” 阿昭醉意迷蒙,根本看不清李治的脸色,爬上他宽厚的脊背,手揽着李治的脖子。 “都不认识我,就这么和我走了?”李治默默想着,心中的算盘打得直响。 等她醒了,我必定和她好好算算账。 见阿昭久久不出声,他又不禁往身侧瞟了一眼,看见阿昭红扑扑的脸庞倚在他肩头睡得正香。 罢了,喝醉了,且不与她计较。 李治正准备往门外走,阿昭又不老实的蹬了下腿,李治的神情蓦然凝滞。 “怎么了陛下?”身旁的刘公察觉李治的异样,投来关切的目光。 “没什么,”李治冷笑了一声,心下阴恻恻的想着。 很好,你踢得可挺狠,真不怕我断子绝孙? 说罢,李治双手禁锢住阿昭的腿,大步流星的朝宫门去。 “拿醒酒汤来!” 瑶华入殿而来,见李治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阿昭进了金銮殿,愣愣的捧着醒酒汤。 “陛下,殿下这是……” “喝多了,你带他们下去,我给她换件衣裳。” 说罢,李治解开阿昭酒气四溢的衣服,为她换上了干爽的寝衣,从袖口掏出一方丝帕,替她擦拭脸颊上因酒气发的细汗。 “整整五壶剑南烧酒,你是真有胆喝。”李治愤愤的说了一句。 “唔”,阿昭躺在金銮殿的床榻间,舒服的轻吟了声。 “九郎,” 她在睡梦中轻吟着李治的名字,李治附耳过去,心下想的却是。 你若还敢骂我,我明天必定…… “你别不理我。” 梦里,阿昭的呓语被李治听得一清二楚,不知怎的,李治心中的怒意恍然似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沁入心脾的甜香。 李治将灯吹下,躺在阿昭身旁,手揽着她的肩膀。 突然腿上一沉,他睁开困得迷离的眼眸,看见阿昭往他身侧靠了靠,如旧时一般,喜欢将腿压在他身上。 挪走怕吵醒她,压着还难受。 罢了,将就过一晚吧,李治拥身而去,抚着她的脊背进入梦乡。 意识回笼间,阿昭看见瑶华和刘公的颠三倒四的表演,眼前浮现出一幕幕过往,脑海中嗡嗡作响。 “等等,”恍惚间,她忽然想起昨日的明月楼中,还有另一个人,“静姝呢?” “徐婕妤今天一早被陛下叫去祠堂了,现在都没回来。”瑶华将掀开甜汤的盖子,冰糖燕窝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 阿昭一小口一小口的品着,站在一旁的刘公却愈发心急。 “殿下,您就不想再问点别的?”刘公面色焦急间,几乎失了分寸。 “什么?”阿昭和瑶华闻声回眸,异口同声的问道。 得,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您知道陛下,究竟为什么生您的气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这些年,我一直是全心全意的待他,我那天确和萧如玉说,说我不图他的偏爱,但是,我不是不图,我就算图了我也未必能得到……” “您怎么就未必能得到?这些时日,奴看在眼里,陛下待您是真心真意的好。就说昨日,徐婕妤尚且什么都没说,一回来就被陛下叫去祠堂罚跪,可是您呢,您昨天当着陛下的面骂他,他也没动您分毫,一路从明月楼将您背到金銮殿,又替您换衣喂药,无微不至。就您昨天那举动,那言语,随便换作一个人,哪怕是从前最得宠的萧如玉,此刻,人也该在大牢里了,可您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那就说明,陛下待您和旁人一点都不同啊。” “嗯,”阿昭愣愣的点了点头,“是不同,然后呢。” 其实刘公说的这些,她并非不知道。 她从前只觉得,李治待她的好,都出自于丈夫对妻子理所应当的呵护。 不为旁的,换作是谁做皇后,李治也是一样。 而今来看,她心中竟生出一丝窃喜。 “殿下,您怎么就不明白呢?”刘公急得直跺脚,“您说,陛下有什么事都会第一个告诉您,无论是朝政上的,还是寻常的小事,他都从未瞒过您,您可倒好,受了王祐萱和萧如玉那么多欺负,一直守口如瓶,您以为您不说是不给陛下添麻烦,但是您觉得陛下怕麻烦吗?陛下那是心疼您,又气您不和他袒露实情,哪怕受了委屈都不和他讲,只一个人扛,陛下觉得,您是笃定了他不会为您做主,但事实上,您说都没说过,提也不提,怎么知道陛下就不会为了您豁得出去呢?您根本没把陛下当成是可以袒露心声的家人,您说陛下能不生气吗?” 饶是阿昭再迟钝,此刻也明白过来了。 从前她以为,触不可及的温柔在天边,离她很远很远。 而现在,她从自己缠的茧中走出来,才发现,原来一直瞻仰的太阳,此刻就在她身边。 “多谢,”阿昭坐在窗边,任阳光倾泻在她素白的肌肤上,泛起丝丝暖意,她将手中的汤勺放下,郑重其事般的向刘公道谢,“多谢你。” “奴不敢,不敢。”刘公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实为僭越,正心虚的擦着眉间的细汗,不过他难得这样一吐为快的机会,此刻又觉得少有的畅快。 “你们出去吧,容我想想。” 阿昭刚刚理清了思绪起身,忽听见门外传来一句,“陛下回朝。” 顷刻间,心虚战胜了勇敢,她赶忙将帐帘放下,大步迈向床榻,在李治进门前,将锦被扯到头顶。 “完了,”阿昭心想,“这下真没脸见人了。” 李治本来以为阿昭还睡着,掀起床幔时,恍然间瞥见桌案上喝了一半的汤羹,眉间露出了然的神色。 “刘公,”李治放下帐帘,将羹汤盖好放在床头的角柜间,“皇后还没醒,朕先回紫宸殿,过一会再来瞧她。” “是,”刘公愣了一瞬,看见李治佯装关上门扉的样子,识趣的喊了一句,“陛下起驾。” 暖帐中,缩在被子里的阿昭顿时松了口气,快步跑到衣架边找着自己能穿的衣裳,准备趁李治发现之前躲去蓬莱殿。 “这件怎么样?”李治幽幽上前,递了件水蓝色的襦裙给她。 “谢了,”阿昭下意识的道谢,将顺手将襦裙套上,才后知后觉的回眸望去,不由得脊背生寒。 “陛,陛下,”阿昭心虚的低下头,往后缓缓退了一步,连称呼都变得恭谨了许多,“你没走啊……” 李治挑眉,按捺住唇边的笑意,不动声色的俯视着她。 看你还能编出什么瞎话来。 李治默默的想。 “对不住啊,我昨天,就是想出去逛逛,一不留神就喝多了……” “那真是好大个不留神啊,人都丢到酒肆里去了。”李治低声怒道。 “真不是故意的,下次不去了。”阿昭低头扯着李治的衣袖,如同犯了错的孩童一般,暗自决定还是坦诚一些,至少能让李治消消气。 “你还想有下次?”李治将她的头抵在身后的屏风架上,低声呵斥着,“我若是晚去一会儿,你被人盯上怎么办,你被人拐跑,我救不了你怎么办?” “哪就那么寸了……”阿昭本能的想反驳,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的言词根本站不住脚。 “你还顶嘴?”李治心中怒意更甚,但看见阿昭泪水盈眶的模样,言语上柔和了许多,“罢了,这次就算了,若是以后再跑出去喝酒,我连着这次的一并罚。” 阿昭长舒了一口气,安稳的搂住李治的脖子,甜甜的笑说,“我知道了嘛,别生气了,我以后什么事都和你说,想做什么我也都告诉你,不会再瞒你了。” 李治听见这话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原本旺盛的火苗复又燃起,一路烧至身下。 他将阿昭拦腰抱起,在她耳畔阴阴笑道,“可我还是生气,怎么办呢?” 他们相拥着跌跌撞撞的爬上床榻,李治一手将阿昭抵在榻上埋首索吻,一手扯开自己的衣衫。 “你会嫌我烦吗?”阿昭的意识模糊不清间,前言不搭后语的问了一句。 “不会。”李治的回答温柔而坚定,他抚摸着阿昭柔软汗湿的头发,在她耳畔低声轻喘,“除非我死。不,哪怕有一天,我离开你了。你记住,冬日里第一朵梅花盛开时,我便会回到你身边。” 我会与你共赏四时之景,我会倾尽毕生心血,佑你永远不坠高台。 倏忽十余年光景,沧海已作桑田,独留那人痴心不改。 太液池畔春风几许,映得她的眼眸澄澈温柔。 清婉瞬间会意,眸色微微亮了亮,即刻起身往敏之的住所而去。 “嗯,不错。”阿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欣慰的点了点头。 “确实不错,看这样子,比你开窍一些。” 李治悄无声息地在她身后站定,待清婉走远后,才将自己的外袍披在阿昭身上,唇边挑起淡淡的笑意,不知听了多久的墙角。 阿昭回眸,月光洒在她纷飞的衣袂间,领口上绣着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如同盛放在李治心头的炽热。 她紧了紧衣袍,眉眼弯弯的走到他身侧,“你是猫吗,走路都没声的。” “从你嘴里,我就没听见过我什么时候是个人。”李治轻轻敲了下阿昭的额头,习惯的揽过她的肩膀,眸中笑意朗然,“走吧,我叫尚食局做了点心送去金銮殿了,陪我去尝尝。” 希望你只是想吃点心,阿昭在心里默默的想,梨花树在风中摇曳作响,一树洁白映着华灯初上。 她从前总是觉得自己命数不好,但是自从遇见九郎之后,她幡然醒悟,曾经的萧索与落寞,皆是如今美好繁华的序章。 昔时结发为夫妻,风雨数十年,多少故人已陌路。 唯余他们笑语如昨,挽手再登西楼,纵如斜阳迟暮,今生唱罢来生候,独与君同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