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清漪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杨府。 依稀记得是清婉挽着她踏出详刑寺的大门,裴璇替她套了辆马车,将她扶上软轿。 后来的事,她却再也记不清了。 “绾绾,回去吧,我遣人给贺兰令史写信了,他知道变故后,必定会来找你。” 裴璇与清婉行至详刑寺牌匾之下,门外夕阳斜落,远处,一个宦官匆匆而来。 “太子妃,恒阳县主。”他面露急切,匆匆向清婉和裴璇行礼。 “何事如此惊慌?” “太子殿下现下在何处?陛下有请。” 裴璇与清婉对视一眼,随即转身,看见李弘清清冷冷的自详刑寺台阶而下,只身解下铠甲,换上长袍,将佩剑交给裴璇,都未正眼瞧那宦官一眼。 “走,我随你去见。” 清婉和裴璇默默跟在太子身后,行至紫宸殿前时,明月已高悬。 清婉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侧眼去看裴璇。 只见她面色怔忡的望着大门紧阖的紫宸殿,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殿内,李治发脾气砸了杯盏,将一厚叠的奏本扔到李弘面前。 “你自己看看,今日,你带着府兵围了详刑寺,持剑威胁详刑寺丞,闹得京中人尽皆知,你这是要做什么?为了那个害死你姨母的罪人?” “阿爷,曲郎君虽有嫌疑,但儿怀疑害死姨母的另有其人,儿要亲自提审,事出从权,还未来得及向阿爷通传。”李弘直挺挺的跪在殿内,额角泛红,发鬓亦有细丝垂落。 “你来不及告诉朕?你是怕朕不允你插手吧。那曲郎君,从前是要指婚给恒阳县主,如今,他的相好,是贺兰敏之府的舞姬,仙乐坊的名魁。所以你这样,不惜顶撞朕也要救他,你究竟是为了谁?”李治危险的眯起眸子,不禁脑补出各种难以言表的情节。 似乎他再不制止,“乐坊名魁”与“当朝太子”这种荒谬的传闻就会满天飞。 “如今曲御史葬身火海,死无对证。儿自知说什么都无用,但儿当真是为了早日揪出真凶。”李弘还在不断的为自己辩驳,“儿不敢顶撞阿爷,但此事疑点颇多,阿爷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曲弘逍押入牢狱,儿若想提审,也只能出此下策。” “呵,”李治冷笑一声,绕过书案,行至李弘跟前,“你说朕处置的有偏颇?他临死前不是也已经认罪伏法?即便如你所言,但他差点害死你阿娘,府中藏有洋金花是铁证如山,就算不是他所为,也必和他脱不开关系。” 眼见着紫宸殿中形式剑拔弩张,清婉绕过紫宸门旁的小径,寻到了蓬莱殿。 华灯初上,阿昭得了空闲,在蓬莱殿旁的凉亭中裁剪花枝,微风吹皱她素白的衣袍,掀起粼粼波光,她独坐回廊旁,显得宁静而安详。 清婉原本不想叨扰这份难得的僻静,奈何事出紧急,她如李弘一般,笔直的跪在阿昭跟前,倒将她吓了一跳。 阿昭并不知详刑寺的变故,但是她见清婉这般负荆请罪的样子,原本想扶起她的手默默收回,洞若观火般开口,“闯祸了?” “是,关于曲御史之事,臣女心中疑虑颇多,私自请太子殿下出面调查,可是,抵达详刑寺时,曲御史已只身入火海,殿下一时情急,便与详刑寺丞起了争执,此事被陛下探知,大发雷霆。” 清婉心虚着,不敢抬头去看阿昭,阿昭听闻此事与李弘相关时,手中花枝落地,神色蓦地凝滞。 “陛下知道,是你请求弘儿出面的吗?”阿昭向她伸手,又自言自语的说道,“想来是不知道,要不然,你也不能好端端的在这了。” “殿下,陛下和太子殿下在紫宸殿已经半个多时辰了,臣女实在忧心,才不得不叨扰殿下,臣女……”清婉一时焦急,不顾阿昭递过来的手腕,自顾拉扯着她的裙摆。 “罢了,你起来吧。”阿昭打断了她的话,扶着她起身,“往后再有这种事,你得先来知会我。” “臣女,怕惹了殿下伤心,只是眼下……” “休说是你,我也怀疑这事是另有人主使。只是我怕,弘儿年轻气盛,言语总不饶人,若与陛下争执起来,就麻烦了。”阿昭顺手拿上刚刚修剪好的花枝,用绢帕包裹好,匆匆起身而去。 “瑶华,备辇轿,去紫宸殿。” 紫宸殿内,烛火爆破声不绝于耳,映照着殿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执法者,若不能以法度维护秩序,不查明是非缘由,只一味将错就错,因防错漏而牵连于无辜者,儿以为不妥。” “嗯,你接着说。”李治翻看着手中的书卷,按捺住心头的怒火,冷笑抬眸。 李弘又将自己对于曲弘逍一案的揣测细细讲给李治听了一遍,但端坐在高台之上的李治不屑一顾,眸中尽是鄙夷。 “朕知道,此案疑点颇多,但是朕问你,若你日后继位,有人意图篡位谋反,经详刑寺审理,证据确凿,你还会再提审一番,重新查处吗?” 李弘刚欲回答,李治便说道,“你不能,因为你是帝王,帝王有帝王的决断,哪怕将错就错,对于胆敢动摇江山社稷的宵小之辈,就是杀无赦。” “那若明知此人无罪呢?也要杀吗?” “没错,如今江山繁盛,社会安定,你若不杀,便是给其他意欲造反者可乘之机,让他们以为,即便动摇皇权,也未必会受到相应的惩处。所以哪怕冤了他,为了我大唐的安定,杀了他一个,也不算冤。” “所以阿爷,当日就是这么处置李忠长兄的,那这世道,有什么公平可言?肆意泼人脏水,也成了拥护正义之举。奸人暗自揣测,也成了侠肝义胆之辈?”李弘瞥了一眼满是碎瓷片的地板,揉着跪的发麻的膝盖踉跄起身,“阿爷,你怎能将刚愎自用,都说得如此坦荡,你……” 李弘还未说完,只觉得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放肆!”李治抬手给了他一个巴掌,半分力气都没收敛,赫然留下五个通红的指印。 “这些年,阿爷一直教我如何做一个太子,如何收敛心性,如何玩弄权术,当年,阿爷不惜以李忠长兄为诱饵,害得萧氏王氏两家恶斗,阿爷你隔岸观火,如此行事,实非明君所为,恕儿不能苟同!” 李弘捂着自己微微红肿的脸颊,眸中含着血丝,倔强的性情与阿昭如出一辙。 “好,好得很,不愧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如今这样忤逆不敬。你,你给我滚回东宫去,即日起禁足东宫祠堂,任何人不得探视。” 当阿昭来时,只看见李弘被金吾带着从紫宸殿出来,脸颊微微红肿,隐约透着指印,紫宸殿内,传来茶盏坠地的清脆。 “真是逆子!”李治生着闷气,将茶盏推翻在地。 阿昭心疼的抚上李弘的脸颊,李弘睫毛微颤,眸中泪光闪烁,委委屈屈的咕哝了一声,“阿娘。” “殿下,陛下有旨,太子殿下德行有亏,即日禁足于东宫自省,除递送饭食的仆从,任何人不得探视。” 刘公带了一队金吾卫士将李弘送回东宫,阿昭驻足在原地,吹了许久的凉风,没有遣人通传,只身踏入紫宸殿。 李治坐在案前,垂眸揉着眉头,并未察觉到阿昭小心翼翼的步伐,一双微凉的手覆上他的脸颊,替他揉着太阳穴。 李治猛然回神,眉宇间怒气未消,“你进来怎么也不通传一声,地上碎了这么多茶盏,划伤了怎么办?” 阿昭丝毫不肯理会李治的问话,将他猛然抬起的头摁回去,“你说你,跟孩子动这么大的火气做什么。” 阿昭还欲开口,李治却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干脆合盘托出,“他若是寻常的儿郎,心性良善何其重要。但做帝王,一味的心善只能坏事,需得纵观全局,杀伐决断。” “我知道你是为他好,只是这样,会不会太重了些,弘儿最听话懂事,何时跪过祠堂?” 李治感受到阿昭话里话外的忧心,将她拉到自己身前,伸出手去抚着她的头发,“他为了一个外人顶撞我,我只关他一阵,长了记性就放出来,不会出什么事的。” “曲弘逍虽已身死,但弘儿有句话说得对,幕后之人一次不得逞,定会有第二次,此事必要彻查。”李治揽着她的肩膀绕过屏风,走在她身前踢开地上的瓷片,“剩下的事情我来办,你就别想了,一切交给我就好。” 阿昭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后,在夜幕中轻轻环住了他的腰。